江澈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他想起李老师的话,想起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起美术教室的气味。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
他想回去看看。
不是回去上课,不是回去考试,只是回去看看。看看那些地方还在不在,看看那个世界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跟乔奕说了。
“我想回学校看看。”
乔奕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江澈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就……看看。随便走走。”
“好。”乔奕说,“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乔奕想了想:“今天下午我没训练,放学后可以直接去。那时候人少,校园里基本空了。”
江澈点点头。
乔妈妈在旁边听着,笑着说:“回学校好啊,散散心。小奕你陪着小澈,别让他一个人。”
“知道。”乔奕说。
整个上午,江澈都有点心神不宁。他坐在乔奕房间的书桌前,翻开素描本,却画不进去。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纸上只留下几个凌乱的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那道痕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只是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一些事。
下午三点,他提前吃了药。三点半,乔奕回来了。
“走吧?”乔奕站在门口问他。
江澈深吸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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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校园,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江澈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只离开了不到两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一切都变得陌生,又陌生得熟悉。
“进去吧。”乔奕在旁边说。
江澈迈步走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大部分学生都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在操场上打球,或者在树下聊天。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沿着主路慢慢走。路过教学楼,路过操场,路过那棵他们经常坐的梧桐树。每走一步,记忆就涌上来一点。
“记得这里吗?”乔奕指着教学楼门口的廊柱,“你转学第一天,我靠在这儿等我妹,然后看到你从那边走过来。”
江澈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他拿着转学申请表,被两个低年级学生撞到,表格飘落在地。一个少年帮他捡起来,递给他,说“喏,你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乔奕。
“你那时候什么样?”他问。
乔奕想了想:“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看起来好累,跟周围格格不入。”
江澈没说话。那时候他确实很累。从上一个学校转过来,带着一堆诊断书和药,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没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乔奕说。
变成什么样?江澈想问,但没问出口。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门口。江澈的脚步停了一下。
“想进去吗?”乔奕问。
江澈点点头。
图书馆还没关门,但人很少。他们走进去,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
空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桌子上,照在椅子上,照在地板上。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坐在那里画画的样子,能看到乔奕坐在对面看书的样子。
他在那张椅子前站了很久。
“要不要坐一会儿?”乔奕问。
江澈摇摇头。他现在还不想坐。只是想看看。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
“要去美术教室看看吗?”乔奕问。
江澈想了想,点头。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的四楼,最里面一间。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画架还像以前一样排列着,静物台上放着几个石膏几何体,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吹动画纸上的一张素描。
江澈走到那个他以前常用的画架前,站定。画架上夹着一张白纸,应该是新换的。他伸手摸了摸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记得你在这里画过我。”乔奕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让我当模特,坐了半天,腿都麻了。”
江澈嘴角动了一下。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画乔奕,画的是逆光里的侧影。那幅画后来送给了乔奕,不知道现在在哪。
“那幅画还在吗?”他问。
“在。”乔奕说,“在我书桌抽屉里,和别的画一起。”
江澈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抽屉,里面装满了东西。他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乔奕都留着。
他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想画点什么吗?”乔奕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江澈摇摇头:“今天不画。”
“那就下次。”
下次。江澈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站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气味,看着这里的光线,感觉没那么可怕。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美术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校园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图书馆,操场,梧桐树。一切都笼罩在暮色里,安静,温柔,像一幅画。
“还会再来的。”乔奕在旁边说。
江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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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澈在想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些熟悉的地方,那些熟悉的记忆,都还在。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抗拒,会想逃。但真正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发现,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是怀念。
怀念那个可以正常上学、正常画画、正常生活的自己。
虽然那个自己已经不在了。但至少,那些地方还在,那些记忆还在。
“在想什么?”乔奕问。
“在想,”江澈慢慢说,“原来我没那么怕。”
乔奕转过头看他。
“我以为我会怕。”江澈继续说,“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想跑。但走进去之后发现,还好。”
“嗯。”
“图书馆那个位置,美术教室那个画架,都还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等着我回去一样。”
乔奕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江澈忽然问:“你说,我真的能回去吗?”
“能。”乔奕答得很快。
“什么时候?”
“你想回去的时候。”
江澈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像是踩在光上。
回到乔奕家,乔妈妈已经做好饭了。看到他们回来,笑着问:“怎么样?学校还好吗?”
“嗯。”江澈说,“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乔奕讲了他们在学校走了一圈的事。乔妈妈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说“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啊”“美术教室那气味,我记得你上次说特别喜欢”。江澈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乔妈妈没拦他,只是笑着说:“小澈越来越能干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擦桌子。
晚上,他和乔奕坐在房间里。窗外的虫鸣声比前几天更响了,夏天快来了。
“江澈。”乔奕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笑了。”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乔奕说,“在校门口回头那一下,你笑了。很轻,但是笑了。”
江澈不记得自己笑了。他只是记得回头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是好事。”乔奕说,“对吧?”
江澈想了想,点点头:“嗯。”
窗外虫鸣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很舒服。
“乔奕。”江澈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江澈说,“从第一天到现在。”
乔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不需要你谢。”
“我知道。”江澈说,“但还是要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过了很久,乔奕说:“江澈,不管你想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回学校,想什么时候画画,我都陪着你。”
江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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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学校,坐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画架,纸上画着什么。他低头看,纸上画的是一个人——逆光里,看不清脸,只有轮廓,但他知道是谁。
他抬起头,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梦里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那个人低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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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乔奕看着他:“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江澈说。
“做梦了?”
江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笑了。”乔奕喝了一口粥,语气平常,“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你房间,门没关紧,从门缝里看到的。”
江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笑了?在梦里?
“做了什么梦?”乔奕问。
江澈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忘了。”
乔奕没再问。
但江澈没忘。他记得。梦里那个人,那道光,那个低头看他的眼神。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乔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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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五月来了。
窗外的树更绿了,天气也热起来。江澈每天的生活还是差不多——上午画画,下午等乔奕回来,晚上一起聊天。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下午。期待那扇门打开的声音,期待那个脚步声,期待那句“我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小事。乔奕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乔奕今天吃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乔奕今天说话的时候笑了几次。
他发现自己开始画乔奕。画他看书的样子,画他吃饭的样子,画他靠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画得不好,但他还是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问,不敢想,只是让这些感觉在心里慢慢发酵。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乔奕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江澈问。
乔奕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李老师又问我了。”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艺术节画展快结束了,你的位置一直空着。她问,你愿不愿意送一幅作品过去,哪怕不是新的,以前画的也行。”
以前画的。江澈想起自己以前画过的那些画。大多数都是作业,或者练习,真正称得上“作品”的没几张。有一张他挺喜欢的,画的是湿地公园的黄昏,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背影——
那是乔奕。
“那张湿地的画,”乔奕说,“你还记得吗?”
江澈点点头。
“那张就很好。”乔奕说,“李老师看了照片,说如果愿意,可以送那张。”
江澈没说话。那张画现在在乔奕书桌抽屉里,和别的画一起。他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想把那一刻留住。现在想起来,那一刻真的很美。
“你想送吗?”乔奕问。
江澈想了很久。
那张画是他的。是他从那个冬天里捞出来的东西。是他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能看见的光。
“好。”他说。
乔奕愣了一下:“真的?”
“嗯。”江澈说,“就送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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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奕把那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小心地装进画筒。江澈看着那张画,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画的。那是他心里的光。
“我帮你送过去?”乔奕问。
江澈摇摇头:“我自己去。”
乔奕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了理解和欣慰。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下午放学后,他们一起去了学校。画展设在教学楼一楼的展厅里,墙上挂满了学生们的作品——油画、水彩、素描、版画,什么都有。每一幅画旁边都贴着作者的名字和班级。
江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空的。墙上只有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高二(一)班 江澈”。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白的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画筒,拿出那张画,递给旁边负责布展的老师。
老师接过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这幅真好。挂上去一定好看。”
江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师把画挂上去。那张黄昏的湿地,那片冰封的湖面,那道金色的光,还有那个小小的背影,终于出现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江澈看着那张画,看着画上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什么。
乔奕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站着。
站了很久,江澈转身,说:“走吧。”
他们走出展厅,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正在落下去,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江澈。”乔奕叫他。
江澈停下脚步。
“你做到了。”
江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天边那最后一点光,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下。
是啊。他做到了。
从那个冬天,到现在的春天。从那张空白的墙,到挂上去的画。从想放弃一切,到现在站在这里。
他做到了。
虽然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还有很多黑暗要穿过。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夕阳落下,身边有一个人陪着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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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送了一幅画去学校参展。”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有点哽咽:“好,好,小澈真棒。”
他听着那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难 过,只是觉得,原来他们也会为我骄傲。
“我下周可能回去住几天。”他说。
“好,好,”母亲说,“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悬的星河。
乔奕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
“说我下周回去住几天。”
乔奕没说话。
江澈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乔奕看着窗外,“就是……会想你的。”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就回去几天。”他说,声音有点干,“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乔奕说,“但还是会想。”
两人站在窗边,谁也没再说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江澈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乔奕刚才那句话——“会想你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淀。
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等待某一天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