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发现,日子开始有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自然醒,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床、洗漱、吃药、吃早饭。上午通常一个人在家,他会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是窗外树枝的影子,有时候是脑海里闪过的模糊画面,更多时候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
他不再强迫自己“画点什么”。想画就画几笔,不想画就发呆。发呆也是好的。乔奕说过,发呆也是一种活法。
下午乔奕会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每天都来。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听音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乔奕会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又发脾气了,哪个同学闹了笑话,篮球队的训练有多累。江澈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那些琐碎的日常,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
傍晚乔奕走后,他会帮忙做晚饭。母亲开始让他做一些简单的事——洗菜、摆碗筷、盛饭。一开始母亲总是紧张地盯着,怕他摔了碗或者切到手。后来渐渐放松了,偶尔还会夸一句“切得不错”。
江烊还是每天忙竞赛,吃完饭就钻进房间刷题。但有时候,他会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时会停下来,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电视,或者问一句“哥你今天怎么样”。很短的对话,一两句就结束,但江澈能感觉到,弟弟在努力。
父亲的话依然很少,但偶尔会在他帮忙收拾碗筷时说一句“放着我来”,然后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没有更多的话,但那动作本身,像是在说点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快,也不慢。像窗外的梧桐树,每天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某一天忽然发现,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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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乔奕来得比平时早。
江澈打开门,看到乔奕手里没提蛋糕,也没提保温袋,只背着一个书包,表情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江澈问。
乔奕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江澈在他旁边坐下,等着。
“我妈今天问我,”乔奕开口,声音有点犹豫,“说你一直一个人在家,要不要去我家住几天。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江澈愣了一下。
“我没直接答应,”乔奕赶紧补充,“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想?”
去乔奕家住。这个提议太突然了。江澈脑海里闪过乔奕家的样子——温暖的客厅,热情的阿姨,堆满书的房间,还有那扇能看见夕阳的窗户。
然后他想起自己家。空荡荡的房间,小心翼翼的对话,还有那道始终横在他和家人之间的、看不见的墙。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
乔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妈……会不会觉得麻烦?”江澈问。
“不会。”乔奕答得很快,“她比我还积极,说好久没见你了,还说你上次送的画她一直挂在书房。”
江澈想起那幅画——他画的乔奕的肖像,在乔奕家那次吃饭时送的。没想到阿姨真的挂在书房了。
“你爸呢?”
“我爸更不会。他话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他眼里就跟空气差不多,不是贬义,是他对谁都那样。”乔奕笑了笑,“而且他经常加班,在家时间本来就少。”
江澈沉默了。他在心里问自己:想去吗?
想。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想。想去一个有温度的地方,想去一个不用小心翼翼的地方,想去一个能光明正大和乔奕待在一起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出来:这样好吗?丢下自己家,跑去别人家住?父母会怎么想?江烊会怎么想?
“你在想什么?”乔奕问。
“你爸妈……我是说,你妈会不会觉得我们……太亲近了?”江澈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乔奕的反应。
乔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妈问过我。”
江澈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乔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我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
江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他盯着乔奕的侧脸,等着他说下去。
“她没说什么。”乔奕继续说,“就点点头,说‘知道了’。后来也没再问过。”
“那……她知道……”
“知道什么?”
江澈说不下去了。知道我喜欢你吗?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朋友吗?知道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让别人知道?
“江澈。”乔奕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想那么多。来我家住,就当换个地方发呆。我妈会做饭,我爸不在家,我白天上课,你在家想干嘛干嘛。晚上我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只是换了个地方。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你爸妈……我是说,我爸妈那边……”江澈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去说。”乔奕答得毫不犹豫,“我去跟叔叔阿姨说,就说我妈想让你过去住几天,换个环境,换换心情。他们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爸妈。”乔奕说,“爸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只要是对你好的事,他们不会拒绝。”
江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母亲那天问“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时小心翼翼的表情,想起父亲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时那沉默的动作。也许乔奕是对的。也许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让我想想。”他说。
“好。”乔奕点点头,“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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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他想去乔奕家。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象自己在乔奕家的样子——早上醒来,走出房间,能看到乔妈妈在厨房做饭的身影,能闻到食物的香味。白天一个人待在乔奕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可以坐在书桌前画画,画累了就躺一会儿,或者去客厅看电视。傍晚乔奕回来,他们会一起吃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就像现在这样,但时间可以更长,不用一到五点就担心乔奕要走。
那些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会沉溺其中。害怕习惯了那些温暖之后,再回到自己家会更难受。害怕自己会越来越依赖乔奕,越来越离不开他。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离不开他了。从那一天起,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他想起乔奕说的话:“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乔奕从来没说过喜欢他,没说过爱他,没说过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话。但那些话,那句“最重要的人”,那个语气,那个眼神——
江澈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敢定义,不敢追问,不敢往前想。他只知道,每次看到乔奕,心里就会安定下来。每次乔奕离开,就会开始期待明天。每次听到乔奕的声音,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他拿起手机,给乔奕发消息:
「我想好了。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
「真的?太好了!我明天就跟阿姨说!」
江澈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回复:「嗯。」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乔奕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谢什么谢,睡觉。」
江澈笑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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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乔奕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行李箱。
“我妈说让我帮你拿行李。”他把箱子放在门口,“她本来想自己来,我说不用,你还没答应呢。”
江澈看着那个行李箱,有点恍惚。真的要去了。
乔奕跟江母说了这件事。江母起初有点犹豫,但乔奕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很快就点了头,还帮着江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去小奕家也好,”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换换环境,散散心。他们家人都挺好的,你去了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江澈说。
“药都带齐了,每天按时吃。”她又叮嘱,“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嗯。”
母亲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拉好拉链,直起身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去吧。”她说。
江澈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乔奕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江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间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
“哥。”江烊忽然开口。
江澈停住脚步。
“早点回来。”江烊说。他的声音有点别扭,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神出卖了他。
江澈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活在阳光里的弟弟,忽然意识到,他也许没那么轻松。他也许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嗯。”江澈点点头,“会的。”
然后他转身,和乔奕一起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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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奕家和他记忆里一样,温暖,明亮,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乔妈妈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小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江澈有点局促地换了鞋,叫了声“阿姨好”。
“好好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乔妈妈接过他的行李箱,“小奕,带小澈去他房间看看。”
乔奕的房间隔壁有一间小客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被子是浅蓝色的,枕头软软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翠绿。书桌上摆着一个笔筒和一沓白纸。
“我妈特意准备的,”乔奕说,“说你可能想画画。”
江澈看着那些白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把背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小区的花园,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怎么样?”乔奕站在他身后问。
“很好。”江澈说。
是真的很好。
晚上,乔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乔爸爸难得早回家,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乔爸爸话确实少,但偶尔会问江澈一两句“身体怎么样”“休养得如何”,语气淡淡的,但能感觉到是关心。
乔妈妈不停地给江澈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鱼是今天早上买的,很新鲜。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江澈的碗很快就堆满了。他有点无措地看着那些菜,又看看乔奕。乔奕朝他挤挤眼,意思是“习惯了就好”。
吃完饭,江澈想帮忙收拾,被乔妈妈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歇着就行。小奕,陪小澈去你房间玩。”
两人回到乔奕房间,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江澈在乔奕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他太紧张了,没敢仔细看。现在才发现,乔奕的房间比他想象的更有生活气息——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各种奖杯和奖状,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奇特的台灯,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
“随便看。”乔奕在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
江澈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乔奕、乔岁安,还有他们的父母,应该是几年前拍的。照片里的乔奕比现在稚嫩一点,笑得没心没肺。
“你妹妹呢?”他问。
“集训呢,下周才回来。”乔奕说,“她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后悔没在家。”
江澈想象乔岁安会是什么反应,嘴角微微扬起。
“笑什么?”
“没什么。”江澈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家很好。”
“你家也很好。”乔奕说。
江澈没接话。他知道乔奕在安慰他,但这种安慰并不让他难受。因为乔奕说的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过来坐。”乔奕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江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很软,陷下去一块。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是春天才有的那种,细细的,轻轻的,像在为夏天预热。
“江澈。”乔奕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能睡着吗?”
江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乔奕会问这个。
“不知道。”他老实说。
“要是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乔奕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常,“我一般睡得晚。”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过来找他。半夜,一个人,去他房间。
“或者我过去找你。”乔奕补充道,“你房间就在隔壁。”
“好。”江澈说。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不知道乔奕是单纯地担心他失眠,还是有别的意思。他不敢问,不敢想,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记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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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澈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陌生的虫鸣,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让他安心。也许是因为知道,隔壁睡着一个人,如果他需要,那个人会在。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乔奕在湿地公园写生,春天的湿地和冬天完全不同,到处是嫩绿的颜色,水面上漂浮着睡莲的叶子。他坐在画架前画画,乔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着画着,忽然转过头,乔奕正好低头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床上,心跳有点快,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乔奕低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盯着天花板,问自己:那是什么?
没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乔妈妈晒过的。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乔妈妈起床了,厨房里开始有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乔奕正好也从隔壁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乔奕打着哈欠说。
“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那个瞬间,江澈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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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乔奕去上学了。江澈一个人待在乔奕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混乱的线条,而是有形状的东西——一扇窗,窗外有一棵树,树下有两个很小的人影,看不清是谁。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手腕偶尔还会抖,但他不急,抖了就停一会儿,等不抖了再继续。
他画着画着,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乔奕低头看他的样子。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但画的内容不知不觉变了。窗外的树还在,但树下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另一个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让手移动,让笔留下痕迹。
中午,乔妈妈敲门叫他吃饭。他放下笔,走出房间。餐桌上只有他和乔妈妈两个人,乔爸爸在公司吃。
“小澈,吃得惯吗?”乔妈妈问,“有什么想吃的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都很好吃。”江澈说。这是真话。乔妈妈做的菜味道很好,而且有一种他很久没尝过的感觉——家的味道。
“那就好。”乔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多吃点,看你瘦的。”
下午,他继续画画。画累了就躺一会儿,或者去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那种,讲的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不知道是谁盖的,但知道是谁。
傍晚,乔奕回来了。一进门就问:“今天怎么样?习惯吗?”
“嗯。”江澈说,“挺好的。”
晚上,两人又坐在乔奕房间里。这次没有看电影,只是聊天。乔奕讲学校的事,讲篮球队的训练,讲老师讲过的笑话。江澈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窗外的虫鸣比昨晚更响了。
“江澈。”乔奕忽然说。
“嗯?”
“你想不想……回学校看看?”
江澈愣住了。
“不是去上课,”乔奕赶紧解释,“就是放学后,人少的时候,去看看。图书馆,美术教室,操场……你熟悉的地方。看看就走。”
回学校。江澈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他会一直躲着,躲到不得不回去的那一天。
但乔奕说得对。不是去上课,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些熟悉的地方,看看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乔奕说,“就是问问。什么时候想去都行。”
江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我想想。”
那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乔奕的话——回学校看看。
他想起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画画的纸上。想起美术教室的气味,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想起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他在树下坐过很多次,看着乔奕在球场上奔跑。
那些记忆还在。虽然已经很远了,但还在。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回去。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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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在乔奕家的日子,和在自己家的日子,完全不一样。这里有笑声,有温度,有不加掩饰的关心。乔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乔爸爸偶尔会带好吃的回来,乔奕每天晚上都会陪他聊天。
他发现自己胖了一点。不是体重上的,是心里的。那些紧绷的东西,好像在慢慢松开。
他画画的时间越来越多,画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不再只是混乱的线条,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窗外的树,窗台上的花,远处的楼,近处的人。
他画了一张乔奕的侧脸,是乔奕在看书的时候偷偷画的。画得不怎么像,但他自己挺满意。
那天晚上,乔奕看到那张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画得真好。”他说。
“不像。”江澈说。
“像。”乔奕说,“像我。”
江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奕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书桌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江澈以前给他的画,江澈写给他的纸条,还有那条已经旧了的红绳。
江澈看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酸酸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能永远住在乔奕家就好了。如果能每天看到乔奕,每天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坐着发呆,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能。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回到自己家,回到那个小心翼翼的世界,回到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面前。
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不管什么时候来,至少现在,此刻,他是安心的。
窗外虫鸣细细的,轻轻的。隔壁睡着一个人,如果他有需要,那个人会在。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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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一个下午,乔奕放学回来,脸色有点不一样。
“怎么了?”江澈问。
乔奕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今天问起你。”
江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你好点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乔奕看着他,“我说你在休养,快了。”
快了。江澈重复这两个字。快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才算快?
“她还说,”乔奕继续说,“艺术节的画展,你的作品还留着位置。她希望你能参加。”
艺术节。画展。那些词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我……”江澈张了张嘴,“我画不出来。”
“我知道。”乔奕说,“但她不知道。她只是希望你能回来。”
回来。所有人都希望他回来。乔奕,李老师,母亲,甚至江烊。但回来之后呢?他能做什么?他能像以前一样正常上学、正常画画、正常生活吗?
他不知道。
“江澈。”乔奕的声音很稳,“你不 用想那么多。回学校的事,慢慢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回去。没准备好,就继续在家休养。没人逼你。”
江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笃定。
“你相信我能回去吗?”他问。
“相信。”乔奕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比你以为的强。”乔奕说,“你从那么深的地方爬出来了,还活着,还能画画,还能笑。回学校算什么?”
还能笑。江澈愣了一下。他笑过吗?什么时候?
但他没问。他只是看着乔奕,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的人。
“好。”他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李老师,那个总是用温和目光看他的班主任。想起了图书馆的老位置,阳光照进来的角度。想起了美术教室的气味,画架排列的样子。想起了操场边的梧桐树,他坐在树下看乔奕打球的日子。
那些画面还很清晰。虽然很远,但还在。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回去。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窗外虫鸣细细的。隔壁睡着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