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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小,剧场。

薛怀登舆时,手中提一囊橘实。

他没有开口,只垂首剥着橘子。

指节抵橘肤,循纹擘开。

露瓣腴硕,势若矜张。

橘壳擘裂,橘香泄出,徐徐,弥满。

他剔尽白络,撷一瓣至花无唇旁:「阿无,甜的。」

花无闭着眼:「不吃。」

方启齿,薛怀指尖已抵其口。

橘瓣,温凉,饱满。

浆汁充溢,不待辞让。

「不吃」二字,堵在齿间,碎为闷响。

花无抬眼看他。

薛怀眸类雏凫,一瞬一瞬望着他。

他,倏尔一笑。

垂下眼,齿尖不疾不徐,啮下薛怀授来第二瓣橘。

先是橘子,而后,是他未抽离的,指尖。

他舌尖既抵着橘瓣,亦抵着薛怀的指腹。

温湿,相缠。

薛怀不觉抬手掩口,似欲锢住,欲,破喉而出的,粗,喘。

他脊背绷得笔直,闭上了眼睛。

唯恐再看一眼,就欲于舆中摧抑他。

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舆中,扶苏靠着我。

温息拂耳,悠悠,不散。

长睫垂落,于目下覆出淡淡的影。

衣袂溢出薄荷香,若雨霁,土膏,草木。

「唔。」他指尖虚虚勾住滑落的鸾氅,轻为我敛。

眼前的他,风姿绝艳,发若玄瀑,只凭一根素组松松绾住。

天生玉骨,雪肤,花貌。

一白鸽不知何时栖窗牖横棂上,爪系细筒。

花无一览笺纸,抬手纵它离去。

「你家那小婢,当真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笑了笑。

「诶?」我愣了愣。

他支着下巴,看着我:「薛玉传书,张,李,孙三家,三十三口人,尽死。」

「行伍未分,虽伪作劫盗劫杀。」

「但,死了三十三个人,聚于一地,为樵夫撞见。」

「证,踪,辞,俱在。」

「强易供状,徒增矫饰了。」

薛怀启口:「桑葚的手笔吧。」

我扶额:「是我疏忽了。」

一心欲断圣人布于上饶的耳目,竟成案狱疵瑕。

山野盗徒意在财,何至尽屠三十余口。

台官若调沿路驿牒,坊门录册,押解人徒,就能穷诘环玉了。

我到底是,咬了钩。

花无开口:「冒认环玉旁支,妄行寻衅,乃圣人亲置的饵。」

「上饶雪灾初平,满朝文武尽聚,东宫,华氏,薛氏。」

「他们日日寻衅,自有人为圣人开了口。」

「几条贱命,无庸介虑。」

「他意在三十三命立凭,劾外戚擅操生杀,阀阅暗相联结。」

「那就不一样了。」

扶苏笑了一下:「大意了,饵已咬碎了阿。」

「你布的棋,漏了一着。」花无看着他。

「你忘了,旁人亦在伺。」

「中枢计虑虽周,亦有封域。」

「大内,朝堂,州邑,你悉能镇驭。」

「但到了草野,山氓,行贾,胥隶。」

「他们若看见了什么,你拦不了。」

扶苏垂着眼:「是我输了。」

他指尖轻叩案沿:「而今,外路,断你手里就好。」

「里头,我来。」

各承其务,各救其弊。

是时,方知,我所握者,唯眼前一方天地耳。

山野长风,非我所能驭。

我想了想:「孙七横行上饶,欺压商贾,强取灾民田亩。」

「狱牒在薛玉那吧?要不,让他添几笔。」

「谓,死于民愤。」

「再让绾一把消息散出去,称孙七已出环玉五服,早已削籍。」

「死生祸福,无与环玉。」

薛怀不解:「庶下人语,尚且好办。」

「但供辞,人证俱在。」

「案子,没死阿。」

花无看着我:「孙七一狱,论罪与否,圣人并不在意。」

「构嫌,存惑,蓄柄。」

「自孙七死的那刻,圣人要的,就已经到手了。」

原来,我,身在局中。

自始,至终。

计能摧,诈能消,杀能挡。

唯大势一去,败局,难回。

他,纵容我,抹平一切。

台官,索无确证。

庙堂上,毋须相攻。

暗里,三十三命,就为悬剑,长系环玉。

日后,若结党,擅权,竞势,上饶的案子,就能重加勘问了。

我今销证,易牒,镇息群言。

而咎,已然埋下。

圣人,无为。

知,而不问。

掩,而不勘。

和为伪,缓为真。

貌为外,羁为内。

是我,棋差一着。

错在,杀人而授人以柄。

谋算寡薄,竟贻人主以资。

我兀地笑了一下:「圣人示以容地,我若不下,就是我不识抬举了。」

我垂下眼,轻叹:「我会命桑葚去买下,樵夫,仵作,改供。」

「将死时,行踪,重构。」

「不过是,恰巧死在一块罢了。」

云聚云散,水涨水消。

唯,势罢了。

关山绝,乱云千叠,江北江南雪。

行将昆仑,霜威日重。

而我,全无半分凉意。

一路行来,扶苏忧我受寒,已悄悄渡了好些内里予我。

花无虽擅预卜,亦能为死物赋上神力。

而今车舆,乘风疾行,半日能抵昆仑,悉出他手。

我伏到扶苏膝上,闭上了眼。

恍惚间,我似觉他指端,拂过我发。

至轻,至徐。

复闻他,在我耳畔低语。

音息温柔,像春夜,沾了露的柳絮。

缠缠,绵绵。

待我醒转,已身至昆仑。

山势削成,云雾缠在半腰,若,绝垠。

古传月神于斯地,成就神格。

故山内结界层叠,纵舆乘神劲,亦难渡。

云雾上,似有孤鸟掠空,杳无留踪。

只余哀音,回振荒峦。

山麓村落,傍倚青峦。

漱玉留归墟,侍稚鱼。

其余长老,各有庶务在身。

到头来,唯喧和得至。

他倚在梅树下,一袭玄衣。

腰畔,各悬长刀。

眸光,冷厉。

往昔初见,历历涌现。

那时,他几欲取我性命。

长刃横扼我颈,只差寸许,我将为归墟一缕幽魂了。

我与他,原是长川对岸樱木。

同沐云霭,同承春风。

然落瓣永难栖于,彼根。

我重其能,若为我扈,为我,效死,是为堪用。

惜哉,已委身他人。

他受令灵王,取我性命,亦无由苛责。

人世分合,素不由人,唯待风至,各自零落罢了。

咸谓灵王,待稚鱼甚为偏爱。

赐她,华衮,奇瑰,封土。

纵她,与己相抗。

不过是,捧一柄未开刃的长刀罢了。

锦为鞘,珠为饰。

日日擦拭,夜夜端详。

待锋刃乍出,为她,斩尽荆棘。

所藏非怜爱,是为贪爱。

类稚子把玩玩物,爱不释手。

是以,得之,驯之,驭之。

类对一头凶戾猛兽,既忌惮利齿,亦渴望驯服。

稚鱼不喜她,然亦知,救命恩义,类梅枝覆霜。

外呈寒劲,内,甚薄。

春风一缕,融为津,浸归大地,荡然无存。

刹那矜怜,成了另一种枷锁。

恨与不恨,杀与不杀,早就不重要了。

于喧和,灵王就是他的救主。

他寡言,是日仆于地,为揽月所见。

换药时,偶窥背脊,旧伤纵横。

鞭伤,火烙,数道犬齿撕咬的疤。

漱玉云,他自幼被视作狼崽,哺养成人。

楼兰有俗,将稚子于地窖,与恶狼同锢。

得存者,就有了狼的凶性。

是为,上品的人畜。

五龄时,漱玉同灵王,在斗兽场看见他。

身瘠形销,伏于狼骸,握着生脔。

不会人语,见人就咬。

身为斗兽场,最年幼的兽奴。

仗一身悍勇,日日要与凶兽搏杀。

赢了,观者撒钱呼喝。

输了,葬身兽口而已。

战无败绩,故灵王生出兴味。

她将他买下,历三载训导,习人伦,传剑术。

暄和天赋异禀,刀势若奔电,断落雪。

尤为杀人,见血,封喉。

不辨是非,唯奉灵王号令。

指谁,杀谁。

由是,我尝视他为无魂器物。

一柄打磨得光润夺目,竟忘己身原是顽石的,剑。

尚忆在归墟,他将被暴雨压折的芍药,小心,扶直。

悄悄将路上受伤的雀儿,放在漱玉的窗沿上。

盼她,出手救治。

恨矣,怨矣,类暮时梅花,乍明,乍晦。

尽归暝色,散作一缕淡香,杳不可寻。

我们,约子时启行。

村人围作一圈,火把噼啪作响。

影子在雪地里,歪歪扭扭。

人丛正中,有二人跪伏在地,一长一幼。

体骨羸瘠,薄同缣素。

风吹来,露出瘦棱棱的腕骨。

脚上全是血,料为旁人擒获,抑伏于地。

烘浪侵颜,他偏了偏头,一对碧眸,乍出。

我不觉一怔,他的眼,何其类我般般阿。

「跑阿,你再跑阿。」壮夫蹲下来,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半夜攀墙而出,你当我们是死了吗?」

「冯九虽死了,咋村里不是没人了,亏不了你,你跑什么。」

他伸手指戳了戳他肩头的伤口:「冯九对你不错阿,细皮嫩肉的。」

「他一死,你就要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咋冒出来个小娃娃。」妇人跻身而出。

她蹲在郎君面前,一把拽开他的衣领。

锁骨至胸前,青紫纵横。

他哀求开口:「放过我阿弟吧。」

「他烧的不行了,求你们让我去草市,求医人救治吧。」

壮夫扬掌掴来:「往市上去?」

「你当我们傻吗?你跑了,会回来吗?」

「阿弟?」妇人伸手捏住稚子下巴,仔细打量着。

小娃娃,面色潮红,呕血不止。

她回首大笑:「小娃娃长得真不错。」

「阿誉十三就让冯九破瓜了,小娃娃当轮到我们尝尝了。」诸人哗然,争相凑近去看。

他奄奄开口:「我不跑,我真不跑。」

「你们要的,我来给,别动他。」

壮夫一把薅住他头发,开口:「谁要你?」

「你阿弟新鲜,就让我为他破瓜吧。」

「你做阿兄的,就在旁看着就好。」

「看着你阿弟,是怎么伺候人的耶。」

他听了,将稚子紧紧拥在怀中,大呼:「他会死的。」

妇人笑了笑:「死了正好,省了药钱。」

「只要没凉透,就能耍。」

「你阿弟,就算苟活,亦只是白白受苦罢了。」

「不若教我取乐一番,死亦得安。」壮夫伸手去掰他胳膊,另有几人亦跟着上了手。

他张口狠狠咬向伸来的手,咬住就不松口。

壮夫痛呼,奋力挥脱,鲜血自虎口汩汩流出。

转瞬,数只手扼住他后颈。

将他,按在雪里。

「不要动他,不要动他,求你们了,求你们了阿。」他的脸,埋在雪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我垂下眼,欲离去。

到底,稚鱼于我最为切要。

那壮夫辞语粗野,理,并无差失。

小娃娃数婴疾恙,无依无靠。

纵今日侥幸得活,他日亦难抵风雪,躲诸人践蹂。

苟活于世,不过是,日日承辱,备尝艰厄。

与其辗转挣扎苟存,不如委身丘壤,免去俗世层层催辱。

看着雪地里,挣扎匍匐,涕泗纵横,的二人。

雪大了,一切形踪,俱为寒雪吞没。

惜乎,叹乎,无济于时。

扶苏稍稍一滞,火光跃于颊畔。

他垂着眼,指节,青白。

下颌绷得紧实,喉结悄然滚动。

他看着我,唇瓣轻颤,终未吐一语。

他怕,妨碍我。

「郎君。」我抬手为他拂去肩上落雪。

指腹抵在衣料,他的肩骨,绷得僵直。

我轻叹:「无需因我,束手束脚。」

「只要是郎君心中所想,我没有不应下的理。」

扶苏愣了愣,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了一瞬。

稚鱼固为所重,然,扶苏于我,同样不可轻弃。

若今日,他袖手离去,心中所负,怕是永世不得安。

世路纷歧,与我无干者,原不在我的权衡中。

但他不一样,有时候,行止间,竟与无咎相类。

明明去取,实胜于我。

唯难容目下抱冤,受屈。

大抵生受于天,非由外铄吧。

我不觉他所为善,亦不矜己为正。

他有他的不忍,我有我的桎梏。

我们,各持一端。

他屈就我的凉薄,我不能毁他的灵怀。

世间庶物,类檐下冰棱,明知难留,但总有人,会伸手相援。

扶苏拂袖,诸人眸神散涣,踉跄而去。

郎君揽抱稚子,不见惊容。

扶苏启口:「薛怀,你去看看他。」

「是。」

他蹲下身,搭上稚子脉息:「脏腑尽碎,好在神脉未断。」

「华,娘,娘子,得你来救他了。」

我笑:「若觉着拗口,无妨呼我名就好。」

继而,薛怀为郎君切脉。

半晌,他轻叹:「纵有良术,亦难回天。」

他垂眸,看着怀中稚子,面色坦然:「我生来福薄,万端荣谢,我,尽能抛下。」

「唯阿弟一人,我实在放不下。」

「世路艰危,他一个人,该如何活下去阿。」

「娘子。」他抬首望着我。

碧眸乍熠,类狸目。

「我兄弟二人,俱秉神力。」

「既能封消旧忆,亦能回溯昔踪。」

「来日于你,堪为所用。」

「娘子若肯携他离去,我会封去他所有的过往。」

「自今而后,他,唯你一人。」

我至他跟前,暗催内力,缕缕白雾聚在指端。

小娃娃苍白的脸颊,慢慢变得红润。

四目相对,郎君的眼,浸在雪夜,愈见炽盛。

芒彩,弥盛。

「好。」我应允。

我让薛怀抱着小娃娃,往弱水行去。

「娘子。」身后,他低呼我。

我回首看去,薄薄月色,落了他一身。

色白,若琉璃。

皮下青络错杂,已临垂亡。

唯那一双眼,耀于暗夜,甚为刺目。

他战战而立,断断续续开口:「世闻昆仑有鹿活草,人人妄求,人人空俟。」

「但不知,仙草出世,不俟天时,唯人命相抵。」

「需神脉者,烧竭命元,灵草方得显形。」

他,扬唇一笑:「我命数将尽。」

「你救我阿弟,我成你心中所愿。」

「以我余寿,报你一念善缘。」

番外。

兄怜余质,我恋兄光。

我名,谢小楼。

阿兄目中,恒藏旁人难睹物象。

人亡祸匿,无不,昭昭。

阿耶一去,他就将我藏在家中。

村人斥他眼生妖异,归为怪物。

拳殴诟斥,复贪神姿,肆行奸侮。

我想出去,揍的他们口鼻流血。

素不呵责我的他听了,竟红了眼眶。

把我按在墙上,骂我莽撞,骂我不虑后患。

骂着骂着,就哭了。

他埋在我的颈窝,抽噎着:「你若负伤了,我该如何。」

他的泪落在我身上,烫得我一激灵。

那是我,头一回见阿兄落泪。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平素几乎不见愁容。

今掩面伏在我肩上,呜咽不绝。

弄得我,亦想哭了。

「别,别哭了,我不出去了。」我支支吾吾开口。

今年的冬天,冷得要命。

我浑浑噩噩扑在他怀里,不知怎么了。

只觉得,脑袋里像灌了浆糊。

踩在地上,好似踩着一团棉花。

阿兄很凉,像抱着一捧白雪。

好,舒服。

迷糊间,耳间飘来呜咽。

「阿弟,你再坚持一会儿。」

「再撑一下,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我想让他不要再哭了,再哭下去,纵登清境,我心亦难安了。

但我四肢,好似被钉于雪里。

动不了,睁不开。

眷恋,崩伤,穷哀,咎悔,几欲挤裂,我的,五脏六腑。

何谈因果轮回,善,不得福佑。

恶,不见诛伐。

诸人,卑浊。

欺他孤,辱他甚。

谓他,妖异。

命挟,孤厄。

活该半生坎坷,横受侵侮。

世无有知,他的孤介,吞忍,蒙垢,尽为我一人。

诸般践辱,原不该落他身上。

他明明是世间最最好的人,最最干净,最最善良。

唯恨,命尽前,不得亲斩辱他者。

恨,缘分太薄,命数艰沉。

若素葩委地,纵拾,亦难归枝头。

世间公义,无有自寻。

四下茫茫,竟无一人,来救他。

矜悯,他。

自始至终,只有我,活生生,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耗尽一生。

他原该,拥风雪,伴明月。

纳妇立室,子嗣承欢,终其一世的。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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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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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