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剧场。
薛怀登舆时,手中提一囊橘实。
他没有开口,只垂首剥着橘子。
指节抵橘肤,循纹擘开。
露瓣腴硕,势若矜张。
橘壳擘裂,橘香泄出,徐徐,弥满。
他剔尽白络,撷一瓣至花无唇旁:「阿无,甜的。」
花无闭着眼:「不吃。」
方启齿,薛怀指尖已抵其口。
橘瓣,温凉,饱满。
浆汁充溢,不待辞让。
「不吃」二字,堵在齿间,碎为闷响。
花无抬眼看他。
薛怀眸类雏凫,一瞬一瞬望着他。
他,倏尔一笑。
垂下眼,齿尖不疾不徐,啮下薛怀授来第二瓣橘。
先是橘子,而后,是他未抽离的,指尖。
他舌尖既抵着橘瓣,亦抵着薛怀的指腹。
温湿,相缠。
薛怀不觉抬手掩口,似欲锢住,欲,破喉而出的,粗,喘。
他脊背绷得笔直,闭上了眼睛。
唯恐再看一眼,就欲于舆中摧抑他。
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二
舆中,扶苏靠着我。
温息拂耳,悠悠,不散。
长睫垂落,于目下覆出淡淡的影。
衣袂溢出薄荷香,若雨霁,土膏,草木。
「唔。」他指尖虚虚勾住滑落的鸾氅,轻为我敛。
眼前的他,风姿绝艳,发若玄瀑,只凭一根素组松松绾住。
天生玉骨,雪肤,花貌。
一白鸽不知何时栖窗牖横棂上,爪系细筒。
花无一览笺纸,抬手纵它离去。
「你家那小婢,当真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笑了笑。
「诶?」我愣了愣。
他支着下巴,看着我:「薛玉传书,张,李,孙三家,三十三口人,尽死。」
「行伍未分,虽伪作劫盗劫杀。」
「但,死了三十三个人,聚于一地,为樵夫撞见。」
「证,踪,辞,俱在。」
「强易供状,徒增矫饰了。」
薛怀启口:「桑葚的手笔吧。」
我扶额:「是我疏忽了。」
一心欲断圣人布于上饶的耳目,竟成案狱疵瑕。
山野盗徒意在财,何至尽屠三十余口。
台官若调沿路驿牒,坊门录册,押解人徒,就能穷诘环玉了。
我到底是,咬了钩。
花无开口:「冒认环玉旁支,妄行寻衅,乃圣人亲置的饵。」
「上饶雪灾初平,满朝文武尽聚,东宫,华氏,薛氏。」
「他们日日寻衅,自有人为圣人开了口。」
「几条贱命,无庸介虑。」
「他意在三十三命立凭,劾外戚擅操生杀,阀阅暗相联结。」
「那就不一样了。」
扶苏笑了一下:「大意了,饵已咬碎了阿。」
「你布的棋,漏了一着。」花无看着他。
「你忘了,旁人亦在伺。」
「中枢计虑虽周,亦有封域。」
「大内,朝堂,州邑,你悉能镇驭。」
「但到了草野,山氓,行贾,胥隶。」
「他们若看见了什么,你拦不了。」
扶苏垂着眼:「是我输了。」
他指尖轻叩案沿:「而今,外路,断你手里就好。」
「里头,我来。」
各承其务,各救其弊。
是时,方知,我所握者,唯眼前一方天地耳。
山野长风,非我所能驭。
我想了想:「孙七横行上饶,欺压商贾,强取灾民田亩。」
「狱牒在薛玉那吧?要不,让他添几笔。」
「谓,死于民愤。」
「再让绾一把消息散出去,称孙七已出环玉五服,早已削籍。」
「死生祸福,无与环玉。」
薛怀不解:「庶下人语,尚且好办。」
「但供辞,人证俱在。」
「案子,没死阿。」
花无看着我:「孙七一狱,论罪与否,圣人并不在意。」
「构嫌,存惑,蓄柄。」
「自孙七死的那刻,圣人要的,就已经到手了。」
原来,我,身在局中。
自始,至终。
计能摧,诈能消,杀能挡。
唯大势一去,败局,难回。
他,纵容我,抹平一切。
台官,索无确证。
庙堂上,毋须相攻。
暗里,三十三命,就为悬剑,长系环玉。
日后,若结党,擅权,竞势,上饶的案子,就能重加勘问了。
我今销证,易牒,镇息群言。
而咎,已然埋下。
圣人,无为。
知,而不问。
掩,而不勘。
和为伪,缓为真。
貌为外,羁为内。
是我,棋差一着。
错在,杀人而授人以柄。
谋算寡薄,竟贻人主以资。
我兀地笑了一下:「圣人示以容地,我若不下,就是我不识抬举了。」
我垂下眼,轻叹:「我会命桑葚去买下,樵夫,仵作,改供。」
「将死时,行踪,重构。」
「不过是,恰巧死在一块罢了。」
云聚云散,水涨水消。
唯,势罢了。
关山绝,乱云千叠,江北江南雪。
行将昆仑,霜威日重。
而我,全无半分凉意。
一路行来,扶苏忧我受寒,已悄悄渡了好些内里予我。
花无虽擅预卜,亦能为死物赋上神力。
而今车舆,乘风疾行,半日能抵昆仑,悉出他手。
我伏到扶苏膝上,闭上了眼。
恍惚间,我似觉他指端,拂过我发。
至轻,至徐。
复闻他,在我耳畔低语。
音息温柔,像春夜,沾了露的柳絮。
缠缠,绵绵。
待我醒转,已身至昆仑。
山势削成,云雾缠在半腰,若,绝垠。
古传月神于斯地,成就神格。
故山内结界层叠,纵舆乘神劲,亦难渡。
云雾上,似有孤鸟掠空,杳无留踪。
只余哀音,回振荒峦。
山麓村落,傍倚青峦。
漱玉留归墟,侍稚鱼。
其余长老,各有庶务在身。
到头来,唯喧和得至。
他倚在梅树下,一袭玄衣。
腰畔,各悬长刀。
眸光,冷厉。
往昔初见,历历涌现。
那时,他几欲取我性命。
长刃横扼我颈,只差寸许,我将为归墟一缕幽魂了。
我与他,原是长川对岸樱木。
同沐云霭,同承春风。
然落瓣永难栖于,彼根。
我重其能,若为我扈,为我,效死,是为堪用。
惜哉,已委身他人。
他受令灵王,取我性命,亦无由苛责。
人世分合,素不由人,唯待风至,各自零落罢了。
咸谓灵王,待稚鱼甚为偏爱。
赐她,华衮,奇瑰,封土。
纵她,与己相抗。
不过是,捧一柄未开刃的长刀罢了。
锦为鞘,珠为饰。
日日擦拭,夜夜端详。
待锋刃乍出,为她,斩尽荆棘。
所藏非怜爱,是为贪爱。
类稚子把玩玩物,爱不释手。
是以,得之,驯之,驭之。
类对一头凶戾猛兽,既忌惮利齿,亦渴望驯服。
稚鱼不喜她,然亦知,救命恩义,类梅枝覆霜。
外呈寒劲,内,甚薄。
春风一缕,融为津,浸归大地,荡然无存。
刹那矜怜,成了另一种枷锁。
恨与不恨,杀与不杀,早就不重要了。
于喧和,灵王就是他的救主。
他寡言,是日仆于地,为揽月所见。
换药时,偶窥背脊,旧伤纵横。
鞭伤,火烙,数道犬齿撕咬的疤。
漱玉云,他自幼被视作狼崽,哺养成人。
楼兰有俗,将稚子于地窖,与恶狼同锢。
得存者,就有了狼的凶性。
是为,上品的人畜。
五龄时,漱玉同灵王,在斗兽场看见他。
身瘠形销,伏于狼骸,握着生脔。
不会人语,见人就咬。
身为斗兽场,最年幼的兽奴。
仗一身悍勇,日日要与凶兽搏杀。
赢了,观者撒钱呼喝。
输了,葬身兽口而已。
战无败绩,故灵王生出兴味。
她将他买下,历三载训导,习人伦,传剑术。
暄和天赋异禀,刀势若奔电,断落雪。
尤为杀人,见血,封喉。
不辨是非,唯奉灵王号令。
指谁,杀谁。
由是,我尝视他为无魂器物。
一柄打磨得光润夺目,竟忘己身原是顽石的,剑。
尚忆在归墟,他将被暴雨压折的芍药,小心,扶直。
悄悄将路上受伤的雀儿,放在漱玉的窗沿上。
盼她,出手救治。
恨矣,怨矣,类暮时梅花,乍明,乍晦。
尽归暝色,散作一缕淡香,杳不可寻。
我们,约子时启行。
村人围作一圈,火把噼啪作响。
影子在雪地里,歪歪扭扭。
人丛正中,有二人跪伏在地,一长一幼。
体骨羸瘠,薄同缣素。
风吹来,露出瘦棱棱的腕骨。
脚上全是血,料为旁人擒获,抑伏于地。
烘浪侵颜,他偏了偏头,一对碧眸,乍出。
我不觉一怔,他的眼,何其类我般般阿。
「跑阿,你再跑阿。」壮夫蹲下来,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半夜攀墙而出,你当我们是死了吗?」
「冯九虽死了,咋村里不是没人了,亏不了你,你跑什么。」
他伸手指戳了戳他肩头的伤口:「冯九对你不错阿,细皮嫩肉的。」
「他一死,你就要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咋冒出来个小娃娃。」妇人跻身而出。
她蹲在郎君面前,一把拽开他的衣领。
锁骨至胸前,青紫纵横。
他哀求开口:「放过我阿弟吧。」
「他烧的不行了,求你们让我去草市,求医人救治吧。」
壮夫扬掌掴来:「往市上去?」
「你当我们傻吗?你跑了,会回来吗?」
「阿弟?」妇人伸手捏住稚子下巴,仔细打量着。
小娃娃,面色潮红,呕血不止。
她回首大笑:「小娃娃长得真不错。」
「阿誉十三就让冯九破瓜了,小娃娃当轮到我们尝尝了。」诸人哗然,争相凑近去看。
他奄奄开口:「我不跑,我真不跑。」
「你们要的,我来给,别动他。」
壮夫一把薅住他头发,开口:「谁要你?」
「你阿弟新鲜,就让我为他破瓜吧。」
「你做阿兄的,就在旁看着就好。」
「看着你阿弟,是怎么伺候人的耶。」
他听了,将稚子紧紧拥在怀中,大呼:「他会死的。」
妇人笑了笑:「死了正好,省了药钱。」
「只要没凉透,就能耍。」
「你阿弟,就算苟活,亦只是白白受苦罢了。」
「不若教我取乐一番,死亦得安。」壮夫伸手去掰他胳膊,另有几人亦跟着上了手。
他张口狠狠咬向伸来的手,咬住就不松口。
壮夫痛呼,奋力挥脱,鲜血自虎口汩汩流出。
转瞬,数只手扼住他后颈。
将他,按在雪里。
「不要动他,不要动他,求你们了,求你们了阿。」他的脸,埋在雪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我垂下眼,欲离去。
到底,稚鱼于我最为切要。
那壮夫辞语粗野,理,并无差失。
小娃娃数婴疾恙,无依无靠。
纵今日侥幸得活,他日亦难抵风雪,躲诸人践蹂。
苟活于世,不过是,日日承辱,备尝艰厄。
与其辗转挣扎苟存,不如委身丘壤,免去俗世层层催辱。
看着雪地里,挣扎匍匐,涕泗纵横,的二人。
雪大了,一切形踪,俱为寒雪吞没。
惜乎,叹乎,无济于时。
扶苏稍稍一滞,火光跃于颊畔。
他垂着眼,指节,青白。
下颌绷得紧实,喉结悄然滚动。
他看着我,唇瓣轻颤,终未吐一语。
他怕,妨碍我。
「郎君。」我抬手为他拂去肩上落雪。
指腹抵在衣料,他的肩骨,绷得僵直。
我轻叹:「无需因我,束手束脚。」
「只要是郎君心中所想,我没有不应下的理。」
扶苏愣了愣,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了一瞬。
稚鱼固为所重,然,扶苏于我,同样不可轻弃。
若今日,他袖手离去,心中所负,怕是永世不得安。
世路纷歧,与我无干者,原不在我的权衡中。
但他不一样,有时候,行止间,竟与无咎相类。
明明去取,实胜于我。
唯难容目下抱冤,受屈。
大抵生受于天,非由外铄吧。
我不觉他所为善,亦不矜己为正。
他有他的不忍,我有我的桎梏。
我们,各持一端。
他屈就我的凉薄,我不能毁他的灵怀。
世间庶物,类檐下冰棱,明知难留,但总有人,会伸手相援。
扶苏拂袖,诸人眸神散涣,踉跄而去。
郎君揽抱稚子,不见惊容。
扶苏启口:「薛怀,你去看看他。」
「是。」
他蹲下身,搭上稚子脉息:「脏腑尽碎,好在神脉未断。」
「华,娘,娘子,得你来救他了。」
我笑:「若觉着拗口,无妨呼我名就好。」
继而,薛怀为郎君切脉。
半晌,他轻叹:「纵有良术,亦难回天。」
他垂眸,看着怀中稚子,面色坦然:「我生来福薄,万端荣谢,我,尽能抛下。」
「唯阿弟一人,我实在放不下。」
「世路艰危,他一个人,该如何活下去阿。」
「娘子。」他抬首望着我。
碧眸乍熠,类狸目。
「我兄弟二人,俱秉神力。」
「既能封消旧忆,亦能回溯昔踪。」
「来日于你,堪为所用。」
「娘子若肯携他离去,我会封去他所有的过往。」
「自今而后,他,唯你一人。」
我至他跟前,暗催内力,缕缕白雾聚在指端。
小娃娃苍白的脸颊,慢慢变得红润。
四目相对,郎君的眼,浸在雪夜,愈见炽盛。
芒彩,弥盛。
「好。」我应允。
我让薛怀抱着小娃娃,往弱水行去。
「娘子。」身后,他低呼我。
我回首看去,薄薄月色,落了他一身。
色白,若琉璃。
皮下青络错杂,已临垂亡。
唯那一双眼,耀于暗夜,甚为刺目。
他战战而立,断断续续开口:「世闻昆仑有鹿活草,人人妄求,人人空俟。」
「但不知,仙草出世,不俟天时,唯人命相抵。」
「需神脉者,烧竭命元,灵草方得显形。」
他,扬唇一笑:「我命数将尽。」
「你救我阿弟,我成你心中所愿。」
「以我余寿,报你一念善缘。」
三
番外。
兄怜余质,我恋兄光。
我名,谢小楼。
阿兄目中,恒藏旁人难睹物象。
人亡祸匿,无不,昭昭。
阿耶一去,他就将我藏在家中。
村人斥他眼生妖异,归为怪物。
拳殴诟斥,复贪神姿,肆行奸侮。
我想出去,揍的他们口鼻流血。
素不呵责我的他听了,竟红了眼眶。
把我按在墙上,骂我莽撞,骂我不虑后患。
骂着骂着,就哭了。
他埋在我的颈窝,抽噎着:「你若负伤了,我该如何。」
他的泪落在我身上,烫得我一激灵。
那是我,头一回见阿兄落泪。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平素几乎不见愁容。
今掩面伏在我肩上,呜咽不绝。
弄得我,亦想哭了。
「别,别哭了,我不出去了。」我支支吾吾开口。
今年的冬天,冷得要命。
我浑浑噩噩扑在他怀里,不知怎么了。
只觉得,脑袋里像灌了浆糊。
踩在地上,好似踩着一团棉花。
阿兄很凉,像抱着一捧白雪。
好,舒服。
迷糊间,耳间飘来呜咽。
「阿弟,你再坚持一会儿。」
「再撑一下,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我想让他不要再哭了,再哭下去,纵登清境,我心亦难安了。
但我四肢,好似被钉于雪里。
动不了,睁不开。
眷恋,崩伤,穷哀,咎悔,几欲挤裂,我的,五脏六腑。
何谈因果轮回,善,不得福佑。
恶,不见诛伐。
诸人,卑浊。
欺他孤,辱他甚。
谓他,妖异。
命挟,孤厄。
活该半生坎坷,横受侵侮。
世无有知,他的孤介,吞忍,蒙垢,尽为我一人。
诸般践辱,原不该落他身上。
他明明是世间最最好的人,最最干净,最最善良。
唯恨,命尽前,不得亲斩辱他者。
恨,缘分太薄,命数艰沉。
若素葩委地,纵拾,亦难归枝头。
世间公义,无有自寻。
四下茫茫,竟无一人,来救他。
矜悯,他。
自始至终,只有我,活生生,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耗尽一生。
他原该,拥风雪,伴明月。
纳妇立室,子嗣承欢,终其一世的。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