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剧场。
漱玉掌中药杵,咔嚓乍响,倏裂两截。
「三十三根了,揽月,能打赌撑到四十根吗?」掬水踞檐上细数,往嘴里丢了颗花生。
药厨,漱玉眉眼平寂,另操新杵。
倏经三昼,稚鱼不知何祟侵体,日日操琴不辍。
操琴原为缓体内狂力,岂知指法自成一格。
弦响乍刃斫木,或似铁匕刮釜。
聒噪,欲,绝。
十里酸与,纷纷落毛。
揽月伏于窗牖,啧啧不已:「听听,听听。」
「曲一出,十殿阎君,几欲转轮回,俾我早归冥壤。」
「早销业苦,早销业苦。」
「我欲华灼,甚欲,甚,欲。」
「曲调嚣嘈,悲乎,悲,乎。」
漱玉额筋暗搐,几难察觉。
乘黄伫于木下,色三分嗟,七分慨,目向狈:「昔你止我杀她,甚为有理。」
「惜夫,惜夫。」
「赖其数朝弄琴,不然,我将毙于稚鱼弦下。」
「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小郎君,肤薄异常,脉缕昭张,身类琉璃。
他倚在枝上,一脸认真,开口:「你若亡,我会伤心的。」
「他日搏战,何人为我御灾阿。」
二
去昆仑前几日,上饶雪祸已平。
朝野咸称灾销,江左归靖,谓时序和,境土晏然。
上饶局讫,四方诸势,分授职司,伏策齐罢。
薛怀,花无,启衅,伺乱易淮王私药。
江妄,容与,统漕舟托名转粮,尽拘戎盐私商。
薛玉伪为行贾,抵淮王封地,搜得奸简。
绾一勾稽饷籍,核侵牟军储。
唯,阿兄一人。
萧关巨灾,流民蔽路,版牍焚火,兵籍浸雪。
镇卒溃,藩邑乱,朝牍掩驿。
他命人,填环玉河漕虚阙。
沿埠漕卒物故,兵工簿牒其名。
竟夜,补阙。
嗣后,漕卒籍实,依条制,分诣各津,承供漕役。
舶至江左,诸丁四散,混于上饶饥黎里。
不为奇兵,为漕役。
不为暗伏,补籍,而已。
诸人分持竹旧筹,镂环玉私识,以筹为凭,不以人相察。
分窜闾阎,每日所司唯一,察淮王爪徒,记其居坊,夜行,交游。
坊卒行捕时,屡见闲夫。
见囚登墙,辄示捷径。
亦或,坊卒至,凶犯早为黎元所扑,拘缚甚坚。
真真假假难辨,虚虚实实难分。
王懋,无疾暴毙,死状,杳无可稽。
淮王,窜投北溟。
圣人掩匿消息,只传淮王婴疾,申诫朝野,毋得私论。
世谓人主,惮议惊氓,畏乱损威,北溟构祸。
然人主,仅务掩祸。
漕氓萧关伏势,并不能蒙其耳目。
上饶雪祸,平得太易。
他,不勘,不诘,不言,不举。
阿兄设奇筹,纾上饶厄。
亦,手呈利柄,奉人主前了。
无诏而行,赏无可叙,愆无可加,是为至咎。
举淆局,静生忧。
淮王构乱于昭世,生杀废夺尽归庙堂,终为肤虞。
阿兄,密树爪牙,瑕无可摘,功无可挫,由无可去。
无僭名,秉外权。
别军籍,撼州邑。
今假天威,荡藩乱,绥地方,利归庙。
苟萌异志,乘乱聚势,藉流庶兴戈,假天威,虚揽庙堂。
人臣构势,弗系主,弗缚法,弗拘制。
阿兄阿,阿兄,果存心耶。
暝色侵长衢,坊肆灯张,药香漫衍。
绾一至我身旁,开口:「长居宅里,不闷么?」
「要不,出外一游?」
她轻叩帷帽,朝我伸来:「无人能辨出你来。」
上饶夜市喧盛,绾一于旁,论桂酒,某班伶工,啭若贯珠。
我偶尔应几句,见街衢明肆。
物色,与昔时居上饶,仿佛无二。
「狗奴,敢拦吾行路?」
前衢,倏然哄哗。
我厌其哗,正欲择他径。
来人厉言:「吾出自环玉华氏,休论撞了你,就是踩死你。」
「你,复能何为?」
沿街黎元,纷纷退避,面衔不平。
有民低嗫:「果复环玉子弟。」
辞尚未竟,旁伴急蔽其唇,强曳以行。
我开口:「去看看。」
帛肆前,观者丛集。
小子,年三十许,面丰肉溢,被绮而无胄仪。
鬻饧老翁踣于他脚旁,饴浆洒了一地。
「目无见的狗奴,试问诸位,宁不当笞耶?」他阖扇一击,叩于掌心。
左右围着三四谄笑的,有甚者,抬脚就去踹老翁货担。
绾一朝我望来,我开口:「去荷楼。」
环玉子息,识得七七八八。
唯,不识斯人。
然,族人殷盛,支裔流布四方,脱乎五服,亦不为异。
荷楼,为环玉饶地珠肆。
木构三重,檐翘拱峻。
夜不燃灯,唯檐缀羊角灯,若琼台悬虚。
我摘下帷帽,肆主见了我,敛身开口:「娘子夜临,安有所求。」
我开口:「不过闲来一观,你且自理庶务。」
「阁上今夜,毋纳宾客。」
「是。」
坐讫,我吩咐:「桑葚,去请。」
「记住,恭礼相待。」
「是。」
半茗未讫,履音徐至,或杂来人朗笑:「在上饶,何人敢轻慢吾?」
「人,莫不阿奉。」
扉启,其人摇扇至,后跟二狎客。
其目掠来,后一狎客谄笑:「小娘子皮肤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怕不是未破瓜耶。」
「急什么?待吾尽兴,许你们轮次取乐。」他奸哂。
狎客看着我:「听见了么?郎君将挈你归。」
「我劝你,休要冥顽不悟,跟着郎君,保管教你,欲仙。」
语尚未竟,皎皎已斩其首。
脑袋,脱颈滚落,环行数转,撞于案角,闷然一响。
断颈血涌,喷薄丈余。
亡首躯身乍晃,踽跪血淖。
所余二人见状,自伏于地。
我笑:「甚是悦目。」
臊味漫来,一人,失溺。
我垂眸:「现在,吾问,你答。」
「身份。」
「孙,孙,孙孙孙七。」
「何为伪冒环玉族人?」
「有有有有,有,有人,找,找找,找上我,给给,给了我,五,五百贯,让,让我,冒冒,冒充环环玉,子弟,在在在上饶,肆横,务务,务务务矜肆为上。」
「召个画工来。」绾一看向桑葚。
半时未讫,桑葚携一白首画工来。
上饶擅绘者莫出其右,世云,但凭口叙。
绘容,十得其九。
我命他坐屏后静听,孙七口叙其状。
三易其稿,图成呈上。
绾一眙然:「那不是圣。」
我打断她,只问:「伪冒四姓者,按律,当置何罪?」
桑葚答:「冒四姓,斩。」
「伪嫡胤,腰斩。」
「协徒,杖百,徙三千里。」
我看向她,开口:「只是,桑葚,我既不欲他毙于上饶,亦不愿让圣人闻知。」
「是以,你自裁就好。」
「是。」
次日,我坐于亭中。
梅开灼灼,芳息侵衣。
桑葚回禀:「娘子,二人已以铁水灌喉,四体筋脉俱断,复,毫针刺其耳底。」
「至于亡者,已佯为劫盗劫杀。」
我开口:「找个由头,令举家离开上饶。」
「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的相守,是吗?」
桑葚敛身:「婢省得了。」
「知我者,桑葚也。」我,欣然一笑。
春消持簿,至我身前,开口:「娘子,孙七在上饶横行数月,竟有十七家商肆,六位地方僚佐,欲攀环玉。」
「礼单林林总总,金珠,玉玩,锦缯,不是小数。」
我翻了翻册子:「今年雪灾,府库报了几成?」
「小薛公核阅,报损三成,实祸恐有六成。」
我合上册子:「上饶到底是薛公辖地,僚佐所馈,怎么抬来的,怎么抬回去。」
「是。」
我开口:「加一句,环玉秉宪持公,不纳私馈。」
「津埠贮青石三百枚,薄赒上饶生民。」
「再去查一查,今年漕船,谁家曾覆溺。」
「是。」
「对了,桑葚,传语阿耶。」
我想了想,开口:「上饶雪霁,义仓启廪,流民获济,儿安。」
「方核家乘,有疏宗冒名肆行,业已绳以家规。」
「天寒路艰,流民四散,祸非止上饶。」
「环玉宗支浩衍,乞阿耶,勘核名册,毋俾奸人借环玉生乱。」
待二人离去,抬眼见漫空梅雪,心下慨然。
上饶梅林,世称胜境。
岂知,乃薛怀为其所钟者,手植而成。
「在想什么?」花无将新沏的茶,推到我面前。
茶香袅袅,模糊了他眉眼。
年二十,居高位,生就一副欺霜赛雪的好皮相。
风吹来,其眼,愈显潋滟。
我忽有兴,问:「花无,你喜欢薛怀什么?」
他手腕一颤,茶水溅于盏外。
「我七龄时,薛怀为救我,钻了狗洞。」
「是他会做出来的行径。」我深以为然。
初闻花无,非由弱冠身居清要。
为朝野间,种种讳而不言的流言。
方十三,宗族一夜败亡,谓为鸩杀。
贡举场变,仇僚家子忽至狂疾。
去年,异母,昆仲,服鸩而亡。
桩桩件件,不了了之。
圣人不加罪责,司刑案牍,行无疵玷。
世人窃议,不敢明言。
他垂下眼:「昔年,我被诸人按于雪地,扒着衣裳,欲探我是男是女。」
「薛怀那夯货,和他们大打了一场。」
花无容色貌美,旁人误为女郎,原是寻常。
初见他时,冷得像冰窟里淬就的长刀。
亭外,梅枝轻颤。
看着案上的落梅,我笑:「不知昔年何人一语,「梅开甚好」,薛怀愣是植尽梅树,为薛公痛责。」
花无别开脸,面上绯红。
他位太子少师,亦主大理正。
昔牢狱,眸不瞬,就下令用刑。
素来杀伐决断的他,讵料为闲语,而致赧然。
委实,新奇。
薛公素不待见花无,唯恐薛怀溺于男色。
坊间流言,他未尝不闻。
偏每回撞见,当恭谨行礼,怀怒而不敢言。
今春放榜,薛怀得中探花。
红袍策马游街,至旗亭,一句「花公」,翻身下马,纵身扑临阁子。
原为小郎君恣肆所为,然「想你了」三字,喊得忒响。
四下,尽闻。
薛公得知,三日辍食,痛责薛怀。
薛怀提着食盒,向我们行来。
金氅上覆着薄雪,像只毛茸茸的猛虎。
见我们,他启齿而笑,露出两颗尖尖的锐齿。
薛怀与花无,大不相同。
薛怀幼时日子,类彩组所织缯帛,备受偏爱。
他好乐,善戏,恒策马奔长衢。
春日折李花,信手簪于女郎鬓畔,惹得女郎粉面羞红。
花无不一样,好似雪地里一柄长,冷而利。
出鞘,见血。
其母为乐伎,相依宅内,受诸人欺侮作践。
大殷妾室命卑,他生母死时,十指贯铁签,由野犬啖食。
花无夷尽自家,只为族人弃其母手作梅花酥于粪桶。
尽管,梅花酥早已馊坏。
初见他,杀意环身。
孑然无凭,位至太子少师,固非庸流。
昔上京大雪,薛怀谓我,国子学有郎,弱冠出仕,容色俊艳,尤胜女郎,拉着我去寻。
当年狗洞相救,原是薛怀一时仗义,转头忘得一干二净。
嗣后,二人不复相见。
花无虽已登仕,仍屡至国子学,拜见阿师。
是日相值,孑立梅下,身形清瘦。
肩头,覆满落雪。
薛怀愣了愣,没由头来了句:「好,好,好,好美。」
他,尽知其过往。
知他,手下染血几许。
知,温软笑貌下,是何样的狠戾。
但他,不在意。
尔后,薛怀解下身上的鹤氅,覆在花无肩头。
价值万金的氅衣,染了血污雪水,再不堪用。
寸心皎皎,无关风月,亦无有因。
食盒刚一揭开,甜香扑面。
薛怀取出一碟梅花酥,搁在案上,看着花无:「你整日未曾用膳,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尝尝?」
花无不答,只拈酥,徐食。
薛怀复自食盒取另一碟梅花酥,开口:「不曾放饴,你试下,看合不合口。」
我拈了一块,尝了尝,怎甜得腻口。
坊间咸谓,花无笑里藏刀,一念决人生死。
眼下,他怎么,面红耳赤的。
我在旁看着,很是稀罕。
江妄来时,亭外风正紧。
二人相视一瞬,径去。
错身时,花无垂手,将香球放在薛怀掌中。
薛怀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雪势愈密,扑上檐角,层层叠叠,似匀了层糖霜。
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形,他敛了笑意:「其实,华灼,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
「恨,没能早一些认得他。」
「真想,与他成亲。」
「死,同归。」
「散,同聚。」
「天若要,一并取了,勿分厚薄。」
看着薛怀,想到居上饶养病时,见他跪在雪地里,一株株细察梅苗的模样。
薛公立于后,厉色呵斥。
所憾,不在梅树,而在他对他动了私情。
往日玩世不恭的小郎君,头回一脸正色,开口:「儿甘愿领罚,只是梅树,一株亦不可损。」
「儿对阿无的情,亦只增不减。」
若花无为锋,薛怀就为鞘。
唯他,能令花无,剖心相托。
朝堂上,薛公历诸艰,全赖花无暗中消弭。
得他相恃,薛家势愈盛。
阿耶尝嗟:「得花无为婿,薛三一复何憾。」
薛公闻之,闯到宅里,劈头盖脸将阿耶数落了一番。
头一回见阿耶缩着脖子挨训,委实,罕见。
「娘子,有五家,今年舟覆,货尽沦没,现下缺了银钱,以周转。」
「另十二家,想攀船,苦于没有门路。」春消回禀。
我开口:「给那五家覆舟的,各予环玉舟船凭契。」
「告知他们,今年馈赆,华氏谨承。」
「然,家规不纳无名献。」
「若诚,以银折舟赁。」
「今有闲舟数艘,代为转输,止取本直。」
春消低头记下,问:「那十二家,复何裁?」
「你亲自去,只传今年相馈,华氏已输供为上饶赈恤,记簿公库。」我命侍女将券牒,交给她。
我开口:「十二家,各授家契。」
「来年盐榷赢利,各予一分。」
春消一怔:「一分利?」
我笑了笑:「一分利,饿不死,亦,饱不了。」
「欲得二,三分利,来年为环玉效一,二。」
「办妥,往上加就好。」
薛怀睹状,倏然一笑:「春消,契中唯录利额,不书盐数。」
「盐榷配额,环玉无权裁断,全凭圣人。」
「婢省得了。」
去昆仑那日,薛玉手握一卷舆图,交予扶苏:「昆仑地寒,太子殿下宜慎。」
接着,他看向了我。
扶苏见了,睨了我一眼,登上车舆。
薛玉一笑:「长大了。」
我开口:「孙七几人,我已料理干净。」
「你宽心。」
他未应我,只开口:「上饶为阿耶封土,僚佐往来馈礼,原是恒俗。」
「礼抬回去了,原亦无妨。」
「但,话错了。」
「环玉秉宪持公,不纳私馈。」
「语一出,有二人夜缮请罪疏。」
「余下四人曲寻门路,致问阿耶,环玉岂承圣谕,按察州县耶。」
「庙堂所忌,不惮举措招尤,而在所为太善。」
我垂下眼,轻叹:「是我思虑不周。」
薛玉低头看着我,无奈开口:「你自小同阿弟相伴,于情,亦是我看着长大的。」
「自家阿妹的尾巴,我不擦,谁擦?」
「我想,菀柳在,要怪我下手慢了。」
「何况,太子早为你扫净,轮不到我了。」他饶有兴味的,瞥向车舆。
我低笑:「原来,我竟是白白忙活一场。」
「不,你做得很好。」薛玉正色开口。
「行虽重沓,劳未可湮。」
「居庙堂,不惧谋为,惧,仰人庇佑。」
「今你自担其责,斯为立身根本。」
舆内,雪狐氍毹。
四角悬着鎏金香球,淡青烟雾自镂空纹中,袅袅散出,混着梅蕊冷香。
小案,紫檀镂刻,沿口嵌银缕,放着桑葚理就的行囊。
「啼珠?」我望着匣中琉璃般的珠身,开口。
是物,投于身,顷刻涤去垢腻,若净体易服。
复有十数乌丸,为薛玉所制「百花丸」。
服下,能教人,七日,不饥,不溺。
三
昔小娘子未悟,祀戎二者,势难,两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