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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

我斜倚殿墙,稚鱼埋首于我膝上。

「别,别丢,下,我,阿,阿,鹿,别,别,丢,下,我。」她浑身滚烫,似是烧的糊涂,口中,呓语不止。

我垂目,掌心虚掩其首顶。

狂戾,抵拒,尽,溃。

下瞬,她蜷伏埋枕我腹间。

我抚着她,怀中人,息渐平和。

颈间猝然作痛,万象虚摇,几欲栽仆。

一臂倏然横至,托住我肩脊。

漱玉取药,敷帛,为我,包扎。

冷光,覆地。

我垂下眼眸,静静端详伏于我膝的,稚鱼。

「你该同我解释一下了,何以昔日女郎,竟成男容。」我开口。

漱玉,不疾不徐为我,料理着伤口。

「俗骨凡身,命无二轨。」

「她,不一样。」

我没接话,只问:「鹿是谁?」

漱玉理着药匣,回答:「稚鱼的阿兄。」

「主公爱玩,我伴她暂驻村坊时,察得了异动。」

「二人原为孪生骨肉,是村里的,娈童。」

她垂着眼:「稚鱼身负神脉,恰合主公心意。」

「鹿,没有么?」我一怔。

漱玉轻笑:「若承神脉,焉得横死。」

「亲眼得见,为何不救?」

她的笑淡下去:「是你,你会救么?」

「阿个被屠儿凌辱了半宿,与我,何干?」

「今日是他,他日是旁人,若一一出手相救。」

「我与救主,何异阿?」

置丹于我口中,她开口:「庸人贪浊,私弊,素来无须旁人撺弄。」

「要论,唯一做对的,就是将她铸成恶鬼。」

「济物疲身,肆杀承污。」

「袖手旁观,是为上策。」

「主公一无所为,任她血荡村坊,累累枭首尽系其行。」

「末了,封锢其忆,幻作女躯。」

「方惊觉,所得竟是灵躯。」

我笑:「杀得不错。」

待漱玉料理完庶务,掩门回身时,其,衫裾携来一室,泠泠,药息。

鲛膏万盏,光覆琼甍。

煌煌火色,四下漫溢。

我凭倚栏杆,层榭凌霄,不觉开口:「那楼?」

漱玉回答:「摘星楼。」

「归墟最大的,榷台。」

我抬眸:「闻摘星楼,藏万宝。」

「人畜生灵,亦能,悬价以待。」

漱玉笑了笑:「想去凑场乐子么?」

「正合我意。」

她取来一顶帷帽:「戴上。」

「楼里万国麇集,暗伺无数。」

「你到底是储妃,不宜露面。」

掬水来了兴致,水袖一甩,揽住揽月:「阿月,寻乐子去。」

漱玉拣择高轩,凭栏一望,一览无余。

诸品次第登台,娈童,艳姬,兽皮,金丹,无一不售。

末了,侍者奉灯登台。

是,玉虚琉璃灯。

为,元始天尊所有。

天,地,人,三灯中的,天,灯。

漱玉扫了我一眼:「中意?」

「中意。」

言讫瞬息,漱玉加价横压。

诸人尽缄默罢争,案木叩落,灯归她,其,予我。

一纤细身影,自人丛窜出,疾掠我,而来。

皎皎抬手,扣住来人后襟。

是个,稚子。

年十二三,清羸,不堪。

虽为所擒,但,受制不搏,唯脊背绷得僵直。

「放他下来。」

「你的眼睛。」言未终,我止了口。

他的眼,亮得慑人,似榴丹乍剖。

揽月开口:「玉虚琉璃灯,价重,既为你竞得。」

「小娃娃,怕是,动了旁的心思。」

掬水笑了笑:「区区鼠窃,杀了就好,留着作甚?」

我蹲下身,与其平视,取一金饼,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不过,是个小娃娃罢了。」

他问:「我能跟着你吗?」

我笑:「会武么?」

「不会。」

「知书么?」

「不知。」

「识药么?」

「不识。」

「布设,卜筮,驭兽?」

他,连连摇头,末了,几欲垂首埋向胸口。

「那,你会术法么?」我盯着他。

其一怔,唇舌几番轻动,最后,讷讷开口:「未有。」

我站直身子,回绝:「庸而无济者,我,不要。」

他猛地抬首,脸上,红红白白,乱成一团:「你,你,你,你有眼无珠。」

「是么?」

我忽生兴致:「掬水。」

「怎?」

「若无你们在旁,我携它离去,会如何?」我抬手,玉虚琉璃灯,轻晃不休。

掬水略作思忖:「被人杀了吧。」

我轻笑,在群目交临下,将灯,放在了稚子掌心。

指尖甫一相触,我一滞。

先时,灯,在我手中,凉意浸体。

落其掌,暖意,融融不竭。

旁人或只觉宝器有灵,其实,不然。

幼时,我闲问阿娘,洛水虞氏有何样重宝。

她同我说了,玉虚琉璃灯。

血承嫡,方消霜,位践正统,自生温。

他,为洛水虞氏正根阿。

今时今日,真假早已无干于我。

天下不能并存两支虞氏正脉,苟活一日,早晚,酿下祸患。

断不,可留。

但我,终不忍取其性命。

封神一劫,唯他孑存。

我看着他:「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今夜过后,若活着,来回乐寻我。」

回乐,属稚鱼封土。

夜风,侵袂生凉。

皎皎开口:「娘子,他,撒谎了。」

我笑:「我省得。」

「身怀利器,故示庸弱,岂弱于一干纯直痴拙者?」

指间覆茧,一看就是经年持刃。

撒谎,敛锋,谋算,尚可付诸一弈。

若澄澈无诈,死亦何憾。

揽月偏头看我:「不惧他,得宝私售,再不寻你?」

我答:「不来,我亦无失。」

「若是来了,堪为利器。」

「一命易一灯,于我,无折。」

再者,那灯,原该落于他手。

次日,漱玉持一卷燕谱。

给的琴,无弦。

珠屑嵌于琴身,琴漆,温润。

指尖轻掠琴身,我抬眼望向她:「桐木无弦,何来清音?」

漱玉立于案旁,神色夷然:「你承奉玉所学,旁人需弦。」

「你,无须。」

「天下抚琴者甚繁,缚于姿,役于器。」

「唯奉玉一人,脱于器物,借律鸣商。」

「纵无弦在手,万类亦能聆音。」

「六合苍茫,唯你抚无弦,安她神元。」

我笑:「稚鱼于我为友,我自尽力而为。」

「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轻叹:「你知我性,不惯倚人脱厄。」

「凡一己权,术,能了,我断不会启齿求旁人援手。」

「今寻你,不是我懒为,是我,不能为。」

「稚鱼内息,紊杂奔涌,凡药难镇。」

「琴谱仅能止息,难绝后患。」

「若任由神力溃脉,不出半旬,神躯自溃于内。」

「能救的,仅有昆仑,鹿活草。」

「别无,他法。」

「奈离昆仑,草败。」

「四海内,只有你的回春术,能葆灵根。」

我坐下,抬手轻掠空琴。

「漱玉,普天贸利,岂有徒付不求偿。」

「我甘愿为友人出手一回,但不该为你贪念担责。」

我看着她:「昔日应允,仅安神脉。」

「并未应下抚琴镇厄,亦未应下搏命,求灵。」

「其身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万全简策,不祸旁人,你一概弃置。」

「是你,不甘治标苟安。」

「不甘她,经年受磨,寿元暗消,故务求治本,消弭祸根。」

「世厄纷然,旁人不济,非系于我。」

「你为一己偏私,累加重荷。」

「仗唯我由头,伤元蹈凶诸艰,悉付于我。」

漱玉坦然:「是我,贪心过甚。」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我为储妃,朝堂宗族无数干系缠身。」

「西行昆仑,一旦败露,谗构丛生。」

「我揽祸而行,所要的,只看你肯不肯应了。」

她淡淡一笑,我开口:「俗间金帛,利禄,我一无所缺。」

「归墟,聚万国,人人觊觎重宝,我环玉子弟亦不能免。」

「我为你私心担下后患,成你所愿。」

「他日环玉子弟遭厄,归你辖内,无须以身相搏。」

「悉凭你心意,暗予周全,网开片面。」

「我们,各为其主,我不苛你背公徇私,唯乞余地尚存。」

她抬眸望我,字字端正:「我应允,凡我辖内,环玉族人不罹死罪,我自不绝生机。」

「再添一码,若来日祸乱滔天,环玉举族临劫,保我一脉薪火。」

灵王谶语在先,我,难以放下戒心。

殷人重卜,不敢,轻忽天示。

「好。」

「听说,昨夜的小娃娃,躲开几番袭杀,下落不明了。」

「不曾设想,你会有失手时。」漱玉缓缓换了话头。

我轻叹:「我非神祗,岂得万事尽筹。」

数度截杀无功,看来,当属天数不欲夺他性命阿。

幸哉,幸哉。

昔年懵懂难悟,自我亲至归墟出手相救时,因果已然相缚。

去身,无路。

天命相系,无人,得以挣脱。

居归墟三日,我日日对着稚鱼,抚琴。

闻者有别,或听或寂。

每一次操琴,四野禽鸟,成群栖聚。

稚鱼总噙着笑意,安安静静的听着。

待她歇下,我与几人方在暖阁聚首。

望着案头卜甲,我,开了口:「幼时,伴阿翁居于桑水,曾亲睹灼龟卜筮。」

「火灼钻凿,甲坼生兆,契存一行辞。」

「阿翁抚甲,释「贞,王亡忧」。」

「贞人灼龟以探国祚,裂兆方成,刻卜辞。」

「坼兆时,忧已自生。」

「至长始明,贞人祈王无忧。」

「但,王无忧,臣,无生路。」

「王怀忧,天下安。」

揽月笑了笑:「世传羲和生十日,扶桑古制,次第昭临,泽润生民」

「至尧时,十日齐临,川泽涸竭,草木凋焦。」

「帝俊知祸,敕大羿,持彤弓素矢,以正天规。」

「看似四海乍安,四辰归序。」

「羲和半生持衡,败于平乱。」

「天家苗裔,身负天权,沦崩婴祸,乖常自穷。」

「世怜羲和丧子,竟忘九日私离扶桑,先乱天序。」

「大羿挽弓以救苍生,亦摧其骨肉。」

「功罪相淆,黑白无分。」

「悲不可泣,痛不可言。」

「司时序者,为时所拘。」

掬水托腮,开口:「天,叵测无常。」

「人,亦有异质。」

「主公幕下有一异人,名,狈。」

「由千狼万狐,精血混融,幻作人身。」

「惜哉,至今未曾得见其容阿。」

尔后,始知,墟中十二长老,虽权位相齐,武艺,高下自别。

灵王居上,其下四人,冠绝余辈。

为,狈,夫诸,乘黄,当扈。

四者,挣脱凡轨,汩乱洪钧。

一人临世,能崩离,藩封,戎兵。

斩,百年宗业。

世睹归墟,不过,巨海涓珠。

是我,见识偏狭了。

临别那一夜,我凭倚绮阁雕栏。

归墟月色,素来清冷,像敷了层,霜。

一念未讫,一件氅衣已然轻覆于肩。

「华灼。」她笑得狡黠。

「稚鱼?」

她望着我,喟叹:「你,到底是怎样一人阿。」

月色浸在其瞳仁里,我恍惚想到上饶那场大雪。

原该坐镇灾疆,安辑黎元,的我。

弃了万姓,保她一人。

我笑:「私心过甚,别无他由。」

她眸光一颤:「若你并非环玉嫡裔,未嫁储君。」

「你,会不会属意于我?」

我望着漫天落雪,缓缓开口:「虚境无凭,何来了局。」

月芒刺目,冻霭横空,欲埋六合。

她面上清泪滚落:「初见时,喧和欲杀你,你拒不肯屈。」

「今知,你肖我阿兄。」

「往日村人登门肆暴,群相侵辱其身。」

「辱讫,他慰我,所获赡冬。」

「劝我,休哭,休,哭。」

「十龄那年,他哄我出门买饼。」

「待我归来,其早已冻毙柴舍雪下,铁绳拘身。」

「他是存心,将我支开的阿。」

「存心,将,我,支,开,的,阿。」

「不欲让我亲见,其受辱,命尽。」

「其后,村里诸人,被我,杀光了。」她,淡淡一笑。

「于你而言,我,算不算恶人。」

其,泪落连连,颗颗硕大,滚滚而下。

我抬袖,拭去她眼角泪渍,低叹:「一群人畜罢了,死,亦何憾阿。」

血洗一村,或举世斥其,凶戾难制。

我所见的,无非困厄自全。

一群蛮横凡夫,恃力欺卑,噬人血肉,断人活路。

今,身首两分,何来冤屈。

漱玉袖手以观,亦,无咎。

九州,疾苦横生,弱以凌弱,愚顽作恶,自朽淤涂。

屡行仁救,淆乱汰衡罢了。

冷眼袖观,不为肆恶,不过是,应时变,了余澜。

仁恕权余,非,生而有德。

庸善取亡,势仁存身。

制衡有余,方容宽和。

无衡,唯有伏乞敌怀,仁。

她的,悍戾,癫狂,寡恩,原非禀赋天成。

是世先,弃,辱,毁,方令其,习于杀伐。

同云淡淡,微月昏昏。

雪覆亭台,冷香,四漫。

我倚在窗前,扶苏侍于身旁,与我同观梅花。

「上饶冬肃,草木尽枯,万株寒葩,竞开劫土。」

「自你归来,日日凭窗,徘徊不去,当真只是偏爱一方寒色?」

我垂下眼:「艳色不难求取,唯劫土萌生,最是,稀罕。」

「幸逢寒色,小住几日,安怀调息,恰好。」

扶苏拥我而叹:「情理欺俗,难掩朝心。」

「你我身担东宫仪范,时日路径早有规制。」

「无故稽留,一日谓为闲情,三日是为启衅。」

「朝野侦伺环布,谁会以为,你我二人,当真耽恋一花一木。」

我轻笑,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郎君,不问我么?」

扶苏垂着眼:「欲相告,你自会开口。」

「我想去昆仑。」

他看着我:「昆仑荒徼,你欲前行,总得说个来由。」

「稚鱼神力难驭,要鹿活草镇伏。」

「草离昆仑就会枯死,唯我,能保它安然出山。」

我抬眼:「郎君,要拦我么?」

扶苏未接我语,只问:「储妃私行妄干,薛氏,该如何?」

我答:「人在,祸衅自消。」

「我已物色一女郎,身形类我。」

「重帘垂蔽,居行依旧。」

他开口:「终日匿而不见,朝议自生。」

我摇头:「只消旬日,至荒徼。」

「若朝臣衔命而至,叩府验疾,亲察行止。」

「薄帘作蔽,瞬息崩摧。」

我应:「薛公,持宪天下,身居要柄。」

「纵奉口谕,无御诏特许,朝臣止于正堂问安罢了。」

他轻叹:「昆仑一路,鬼魅环伺。」

我笑:「不得,不为。」

扶苏俯下身来,将脸埋靠在我颈畔:「我真是,败给你了。」

「你意已决,我不置拦。」

「只是,我断不能任你孤身前去。」

我一怔:「东宫不可无主,满堂庶务,尚待你镇抚。」

他吻住了我,低笑:「一应庶务,自有镜台,江妄,薛怀为我监理。」

「若你困厄昆仑,江山万钧,于我,俱归无谓。」

「天下胜负,尚可辗转调停。」

「丢了你,四海无欢。」

其,知我的,私谋,算计,凉薄。

但,他,一无,所介。

不诘,我谋。

只为我,兜底。

我看着他犬一般,湿漉漉的眼:「权衡鼎祚,郎君竟以,我为先。」

「江山?它,奉于圣人,治于群僚,倚于门阀,托于黎元。」

「身为储君,天下基业,他日或属。」

「但,妻尚难全,何以镇抚九州。」

他扣住我腕骨,轻喟:「臣纲法度,我,恪守半生。」

「为社稷,为朝纲,为圣人。」

「持礼终身,未尝失度。」

「唯你,甘弃律,甘担罪,甘荷责。」

「是以娘子,信我,倚我,吧。」

「我,一无所祈。」

窗外,落雪不休,一地,莹白。

扶苏衣袂,荷香漫漫,杂挟着,霜意。

雪粉华,舞梨花。

小娘子被小郎君拥在怀里,藕荷鸾氅,貂茸环领,轻覆玉颈。

十指纤纤,光彩自生。

掌心落于其纤腰上,小娘子颈间创口未愈。

淡淡药香混着柔息,烧得他,全身沸腾。

他渴见她,于身下,浑身颤栗。

欲占其身,令她喘息,唯系,于己。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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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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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