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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古鼎沈烟篆细,玉笋破,橙橘香浓。

疏疏淡淡,问阿谁,堪比天真颜色。

六花漫空,平芜缀玉。

扶苏斜倚赤柱而坐,眉目清寂,长睫低垂,鸦发曳地。

横竹抵唇,轻吐清息,鸣音凄杳。

类,轻露落碧筱,音音,泠泠。

我伏在他膝上,将脸深深埋在单衣叠裥。

颊贴其膝,衫帛间,承寒润肤息。

衣染梅香,混以薄荷,像早春将化未化的雪水。

我闭上眼,听乐音似溪水,漫浸耳中。

物我,泯忘。

天尚熹微,值我生辰,宫人纷然措置诸务。

待仪典讫,我听着绾一叙桑水与容与始末。

仪制完备,知交罕至。

阿兄身在萧关,归期,未卜。

薛玉,薛怀为药政庶务羁身,难以抽身。

花无,江妄,容与,分承要务,不得闲至。

扶苏原当莅临共论,惜为储贰,庶政缠身,亦要应对私酬。

外举称觞嘉会,内怀筹谋。

俾扶苏亲洽朝胄,聚四海人心。

薛怀几人,虽未至,所馈礼货,倒一件胜一件瑰异。

缕金织就的孔雀霓裳,天池百尺珊瑚树,唐蓝釉灯。

大妹寻至,拉着我和绾一投壶,猜枚。

投壶手拙,十输七八。

每负辄饮一觞,积至两三杯。

我,不胜酒力,神意,醺酣。

桑葚至我身旁,垂眸,敛神。

我托辞醉甚,辞座,而出。

霜风催甍,桑葚开口:「狱传密牍,五郎与江家三房九郎,江弥,聚饮平康坊,狎侮乐伎,六伎当场暴卒。」

「二人闯祸后,不敢禀白阿郎,求娘子调停。」

指尖徐敛香球,金棱深镌掌底,涩痛渐次弥散。

二房,真真,好大的胆子。

环玉幅壤无垠,宗裔散居境上,纵乐生非,丹墀弗敷,尚能庇佑。

上京,辇毂重地,耳目交错,朝野群望悉集。

五郎敢于辇下草菅人命,是料我身为储妃,惜环玉,断难袖手不理。

算我不欲狱上御史台,免朝臣借端攻伐四姓。

小民生死,纤芥无系。

不意,敢挟我,令己免于论罪。

阿耶位居尚书令,岂会不知。

二房弃大宗正轨,径直寻至我身前。

阿耶,怕是恼了。

一群,庸愚。

我开口:「阿耶怎么说。」

「阿郎已知悉,未吐一语,只将消息压下。」

知悉,不拒,不允,不驳,不助。

六命重案,瞒不过圣人,难蔽台臣,就是平康坊亦不能掩。

封案滞狱,不在消弭始末,实欲窜其辞章。

二叔音信能出尚书第,已是阿耶默许了。

他,是欲看我抉择。

「五郎,江弥,同拘一室?」

「是。」

「已有几时?」

「甫经拘押,尚无几时。」

我吩咐:「让春消来见我。」

「是。」

待春消至我身旁,我开口:「你去法曹,传几句话。」

「知会刑曹主事,五郎与江弥唯酣饮罢了。」

「虐毙乐伎是仆役擅自所为,二人一概不知。」

「酒醒时,已被不良拘系。」

「六伎市券,立刻至法曹备案。」

「嘱假母咬死,六人自愿隶教坊簿籍,契上画指,保人结状,毋许有阙。」

「验状只录「被伤深重,阅时而亡」,切勿书当场毙命。」

「行凶仆役,择二人承罪,令其诣官自首。」

「另留二人拘于狱中,俟推鞫,供辞须与假母,验状契合。」

春消问:「作何供辞?」

「见主酣醉,己亦酒狂难制,狎侮间,下手失度。」

「娘子与江公子交好,要将江九郎一同提囚么?」

我笑:「怕是江妄早已索出江弥,若他先行,你缓两时辰,接五郎回宅。」

二人一并保出,是两氏朋奸佐证。

圣人素忌门阀相交,一旦上呈,允合天心。

「哦,对,保状,令三房画署。」

「三房若肯具保,上夷漕津,就归他们了。」

「抚恤的话,令二房各出田帛,至京兆府法曹登簿。」

「记住,不是私和。」

香球的暖意浸于掌心,我敛眸:「最后给二叔传句话,支派有矩,方安合族。」

自招罪衅妄求私径,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五郎纵得保全,不容矜宥。」

「传我令,二房阖族长幼,停给俸缗三载。」

「漕渡田庄,悉归大宗。」

「子息,永不许隶漕司,戎幕。」

二房不禀大宗而私谒于我,他日诸支相继仿效,宗法,何存。

倚大宗庇佑,纵情宴乐。

正好令其知晓,无环玉作凭,他们,一无所恃。

「今日祸端,虽赖阿郎抑息。」桑葚开口。

「然,上京侦卒纵横,圣人岂真茫然不察?」

我低笑:「桑葚,你早已言明,何须再问?」

「圣人,岂真,不察阿。」

阿耶抑止祸狱,圣人意在坐观。

俟环玉料理首尾,圣人佯装受惑,纤瑕获咎。

外施恩义,世短可持。

若圣人率先问罪,就是公然与门阀决裂。

待环玉了结余患,再自谏牍探明原委,是人主仁恕。

春消方欲辞行,我开口:「春消,空手去,空手回。」

「是。」

桑葚开口:「个中情由,郎君应是知情。」

苟消息无滞而至,是扶苏有意存而不论阿。

讼牍润饰完备,惩戒条令咸已颁下。

世人所见,止是勋裔驭仆无方。

环玉肃正家仪,公私各别,无可訾议。

只是,五郎虽愚,谙知礼矩,亦辨京邑,外方轻重。

我垂眸:「让暗探,彻查平康坊一案始末。」

「稽访行踪,时序,宿直条规,次第穷溯,毋得有漏。」

「是。」桑葚福身。

桑葚密伺了三日,簿册堆置案头,行间,凛凛生凉。

当夜携五郎,江弥至坊曲者,无隶籍,无官秩,不复,可寻。

是夜,戍兵擅离汛地,坊备虚空。

不承檄,不奉笺,不领临时诏敕。

诘问上下,所言无别。

上京尚优容,揣圣人不乐穷究,因弛徼候。

至辇下「政宽,人主无为」,非肇自大内宦侍,亦不源于朝右势家。

是市井无赖,坊曲闲人,口口相传,无根无据,无源可溯。

斯言巧相传布,恰落两支顽劣子弟耳中。

非承旁人指授,不过是京兆府,金吾卫,相与宽纵律令罢了。

无主率驭,势不相联,莫承谕令。

中外庶僚,各自妄猜。

人主恒行休简,勋族小有愆尤,而姑置。

天心,纵容阿。

由是群僚顺势,私开其阈。

真是一位,常怀恕念的,人主阿。

身若一无所为,所愿尽成。

桑葚低低开口:「娘子,暗探尚可穷索,或能寻流言肇端,擒诱乱者。」

我抬手抑卷:「不用查了。」

「为何?线索未尽。」

「查无可查。」

我轻叹:「苟再往前,就是自寻死路。」

「传令,诸般簿录一并销燔。」

「今日稽察虚实,烂死腹中。」

亭亭雪,没青松。

杳杳云,世藏白鸟。

了了出阁时,我和扶苏不谋而合,让人去内库取了好些物什予她。

东宫清暇,上下守礼,无须我劳神。

元嘉偶来与我闲谈,其余时,肄习箜篌。

温颂喜文,只是近来添了弄炊爨的兴头。

奈调羹无术,已炸了几回爨室。

宫人,莫不惴惴。

我命桑葚持银散赐,好让他们宽心。

温颂兴在炊烹,由着,就好。

扶音骑射不辍,间亦伴温颂亲治庖爨。

私料二人不识庖馔粗疏,数困腹疾,不役旁人,委实,心善。

江左雪盛,上饶罹灾。

圣人敕我与扶苏,存抚黎元。

大殷雪害,黎元僵毙道途。

膏腴为掩于雪中,秋稔无登。

黎元资生俱竭,流离四方,苦不堪言。

上饶药草渊薮,积雪封山,药苗冻裂。

岩穴,坡阜所藏药材,亦为寒侵霉变。

采治咸滞,灵卉耗竭。

廪积虽存,难抵饥寒。

览得报章,我问桑葚:「环玉如何?」

「薪米,恐难敷用。」

我命春消缮笺至尚书第,只言「环玉寒甚,乞阿耶,启廪颁薪,以济穷黎」。

春消一愣:「娘子,大宗仓储,止供环玉。」

「若诸邑勋封接踵乞薪粟,概予支给,主仓存贮岂不要空虚?」

「若拒而不与,难免贻偏私封疆,轻待贫庶讥议。」

我笑:「二房,不是已经出了么?」

「何须动用内帑,宗仓?」

桑葚迟疑:「纵储资有余,各地踵至求索,历时,难塞亏空。」

「自有绳准,岂容漫予。」

「诸邑乞赈,不拒,不丰。」

「依环玉本土支例减半,薪米规制齐同。」

「别置两籍分录,一簿纪本土散支,一簿载外邑申领。」

「凡薪米颁予,领人,文契一一登簿,按月至法曹。」

「资储自族中公储,公私,厘然。」

「对内,环玉生民见大宗体恤辖地,民心自聚。」

「对外,各方封邑州县均沾惠泽,猜忌渐消。」

「对上,仰合圣人的,心意。」

嗟乎圣人,怕忠臣太忠,怕奸臣不奸,怕储君威重,怕藩王羸弱,怕文官结党,怕武将持兵。

诸虑俱全,不念黎庶啼饥。

生民怨怼,只罪群僚,不尤人主。

欲垂名千古,明主不戕元勋。

然,不诛,留功臣于魏阙,董狐诮懦主。

启程上饶时,一应庶务,我悉数托付元嘉。

元嘉,心生依依。

只叹清闲无几,就要躬理庶务。

是以,泪眼汪汪,盼我早归。

我原无须亲至,是中宫上请,令我与扶苏共行。

依皇后谓,我为太子妃,他日正位中宫,当以仁德昭示九州,方合坤仪。

只是,雪患虽伤黎元,何须储君亲往。

路上,扶苏语我。

原是圣人以上饶雪灾为由,敕扶苏查证薛氏,淮王,结党实据。

朝纲庶务,素所疏阔,亦不明怎会扯上淮王。

扶苏抬手,指尖轻叩舆畔密牍:「娘子,记得么?」

那是,昔王懋一案的奏疏。

「二叔托御药采置渔利,药仓虚耗,悉设伪局。」

「我命菀柳,薛玉,暗访坊曲驿舍,探明实情。」

「他借药务一案,私畜甲卒,庋储五兵。」

我一愣,非淮王私拥兵戈,而是,毋庸作是计。

圣人笃于天伦,淮王诚求,乞兵不难。

何须,归咎薛氏。

借药弊,构其由绪。

至上饶,诸人候于薛大夫宅门前。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我命桑葚与宅中侍女,将上京携来的棉衣,棉被,毡毯,米谷,按册,一一分予黎元。

绾一欲拉我小叙,扶苏一干人拟理庶务。

正要分头行动,扶苏骤然伸手,将我捞在怀里。

「阿?未能拿住。」吐音款款,一片,纯良。

来人,一袭缕金错彩的花绸袍,诸色交映,饶有扶桑风致。

发裁至肩,不绾不束。

玉质昭明,粉腮红润,貌特惊新。

瞳,悬星子,睫,似星渡,白,呈青冥靛彩。

左耳,缀朱红珠珥。

「掬水,不得无礼。」

其近旁,行来一娘子。

天青纱衫,内束莹白诃子。

金绦结蝶,缀以流苏,珠辉,玉丽。

温貌,厉心。

她看着我,开口:「登门晋谒,有恳奉求。」

「乞娘子相助,救一人。」

我抬眸:「何人?」

「稚鱼。」

一闻「稚鱼」,我心,怦然。

我,几欲诘其安否。

但,我,不能救。

留驻上饶,圣人有意置我为靶。

我韬光循矩,一意荒务,尚且姑息。

苟我一旦匿踪,不俟旁人举劾,只消「行止无考」传至大内,构成雪咎。

淮王,倚主臣僚,顺势兴难。

储君驭下疏失,储妃私交西域,环玉恃势妄为。

我纵眷旧谊,岂容徇一己私情,毁,扶苏勘案大计,祸,环玉宗支。

薛玉敛容:「上饶奉旨推案,密探环伺,岂容你,横行疆土。」

「抑且,你欲携者,为我大殷储妃。」

揽月开口:「境中轨范,我岂不知。」

「短兵相竞,我二人难敌诸位。」

「只是,若今日她,不能同我回归墟,雪荒赈抚,万民安辑,怕难以畅行了。」

「若干祸萌,你不欲见,我,亦然。」

假黎元荒务为饵,东宫去就。

若不允,一应愆尤,尽归我与扶苏。

揽月看着我:「你若应允,我会命人效你容态行止,施粥颁絮。」

「一应册令,悉循旧制,不露端倪。」

「亦望你,协力相和,勿兴旁扰。」

花无淡淡一笑:「赝者再似,难掩本相。」

「侦伺稽核周密,无以,长瞒。」

「昔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威棱昭世。」

「孝宣居正,常怀惕虑。」

「非有咎,势重难制,不得不,谨。」

「以环玉今势,焉免无虞?」

揽月神色恬然:「一言既出,自当一力担承。」

「若生变故,掬水的命,尽由你取。」

「阿。」掬水一愕。

「好。」我想了想,开口。

我看向扶苏,他低笑:「无妨,你所欲为,我尽允。」

「环玉,朝局,无须你忧心。」

「天柱若折,我自一力承荷。」

「娘子,不怕。」

扶苏目光掠向皎皎:「紧跟娘子左右,秉承教令。」

「是。」

甫抵归墟,殿内传来铿锵动静。

殿扉乍启,利刃奔突,直指我颈。

皎皎掣腰畔长刀,直劈来锋,断为两截。

「哦?」柱畔晦暗中,一语传出,甚为玩味。

来人,手握长刀,歪首轻瞥,直勾勾望来。

脸上血污狼藉,眼梢轻扬,瞳似血珠,亮得,狠厉。

目似蛇,黏腻,不去。

殿中侍女,腕擎熏球,鼻间血缕昭明,眸子犹张。

「哗啦」一响,其人顺血线两分。

血沫沾面,似火燎侵肤。

他转瞬临我身,锐刃欲加。

漱玉持簪横扬,恰承锋端。

瞬息,其一脚将她掀出,重创柱身。

皎皎拦于我身前,我抬手,扣住他腕间。

「无妨,让他,来。」

皎皎略一失神,敛了手。

看着来人,只觉,恍接,昔观。

长刀方抵颈畔,腥息扑面而来。

须臾,痛感渐次漫开。

并无一击锐创,只似刀锋寸寸徐割。

刃同炽铁,啮肤徐碾。

肤紧而裂,一朝溃开。

血沿锋落下,浸湮衣襟。

「娘子。」皎皎容色惊乱。

我开口:「些许小伤,无碍。」

原盼他,接续挥斩,恰似侍女,断我颈脉。

未料,止手了。

长刀轻颤不止,他,口中喃喃:「华。」

未几,瞳色倏然一敛,扬掌将我拂开。

「滚。」

其一势,留有余地。

奈我孱弱,身不由后仰。

皎皎,将我搀住。

其人静立不动,指骨,青白。

先前的玩弄,杀意,一扫而空。

唯余,惶然。

我按住颈间伤口,血自指间沁出,泠滴,纷零。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不答,只是,看着我。

喘息纷乱,紊而难掩。

一身似满弓长弦,垂将崩绝,兀自强持不肯溃裂。

一息,寒光,乍亮。

刀锋绕开了我,横劈身旁侍女。

我下意识,挡在其身前。

料想,的疼,并未落下。

咫尺间,他拗转刀势。

长刀回扎,自贯腹中。

「华,华灼,快,快,快,快将,术法渡给稚鱼。」

「神,识,相,搏,怕,怕是,压,压,不住,了。」漱玉大口呕血,溅落身前。

稚,鱼?

她伏地长跪,血自刀身缓缓淌出,洇成一地暗色。

我上前,屈膝,与其平视。

抚她面颊,暗渡术法,令药力平复其内息。

喘息相临,她的眼,乱的,一塌糊涂。

像,墨,涣散,流离。

唯浊底,暗蓄挣祈,不灭,不泄,不露。

「何故救我?我心志乖离,善恶无准。」

「留我,非但无益,唯招,灾咎。」

「你贵为储妃,前路清平,宗族安固,何苦要同我生出瓜葛。」

「但凡伴我左右,俱无,好局。」

我笑:「是灾是厄,日后,自有分说。」

「纵你杀心再盛,偏对我,智术俱穷。」

自问德薄,一生擘画,竟失了衡。

我垂眸:「稚鱼,依赖我吧。」

「我,不蓄私谋,亦无他图。」

懒烧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断续。

小娘子脸色苍白,笑意惑人,颈间血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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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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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