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鼎沈烟篆细,玉笋破,橙橘香浓。
疏疏淡淡,问阿谁,堪比天真颜色。
二
六花漫空,平芜缀玉。
扶苏斜倚赤柱而坐,眉目清寂,长睫低垂,鸦发曳地。
横竹抵唇,轻吐清息,鸣音凄杳。
类,轻露落碧筱,音音,泠泠。
我伏在他膝上,将脸深深埋在单衣叠裥。
颊贴其膝,衫帛间,承寒润肤息。
衣染梅香,混以薄荷,像早春将化未化的雪水。
我闭上眼,听乐音似溪水,漫浸耳中。
物我,泯忘。
天尚熹微,值我生辰,宫人纷然措置诸务。
待仪典讫,我听着绾一叙桑水与容与始末。
仪制完备,知交罕至。
阿兄身在萧关,归期,未卜。
薛玉,薛怀为药政庶务羁身,难以抽身。
花无,江妄,容与,分承要务,不得闲至。
扶苏原当莅临共论,惜为储贰,庶政缠身,亦要应对私酬。
外举称觞嘉会,内怀筹谋。
俾扶苏亲洽朝胄,聚四海人心。
薛怀几人,虽未至,所馈礼货,倒一件胜一件瑰异。
缕金织就的孔雀霓裳,天池百尺珊瑚树,唐蓝釉灯。
大妹寻至,拉着我和绾一投壶,猜枚。
投壶手拙,十输七八。
每负辄饮一觞,积至两三杯。
我,不胜酒力,神意,醺酣。
桑葚至我身旁,垂眸,敛神。
我托辞醉甚,辞座,而出。
霜风催甍,桑葚开口:「狱传密牍,五郎与江家三房九郎,江弥,聚饮平康坊,狎侮乐伎,六伎当场暴卒。」
「二人闯祸后,不敢禀白阿郎,求娘子调停。」
指尖徐敛香球,金棱深镌掌底,涩痛渐次弥散。
二房,真真,好大的胆子。
环玉幅壤无垠,宗裔散居境上,纵乐生非,丹墀弗敷,尚能庇佑。
上京,辇毂重地,耳目交错,朝野群望悉集。
五郎敢于辇下草菅人命,是料我身为储妃,惜环玉,断难袖手不理。
算我不欲狱上御史台,免朝臣借端攻伐四姓。
小民生死,纤芥无系。
不意,敢挟我,令己免于论罪。
阿耶位居尚书令,岂会不知。
二房弃大宗正轨,径直寻至我身前。
阿耶,怕是恼了。
一群,庸愚。
我开口:「阿耶怎么说。」
「阿郎已知悉,未吐一语,只将消息压下。」
知悉,不拒,不允,不驳,不助。
六命重案,瞒不过圣人,难蔽台臣,就是平康坊亦不能掩。
封案滞狱,不在消弭始末,实欲窜其辞章。
二叔音信能出尚书第,已是阿耶默许了。
他,是欲看我抉择。
「五郎,江弥,同拘一室?」
「是。」
「已有几时?」
「甫经拘押,尚无几时。」
我吩咐:「让春消来见我。」
「是。」
待春消至我身旁,我开口:「你去法曹,传几句话。」
「知会刑曹主事,五郎与江弥唯酣饮罢了。」
「虐毙乐伎是仆役擅自所为,二人一概不知。」
「酒醒时,已被不良拘系。」
「六伎市券,立刻至法曹备案。」
「嘱假母咬死,六人自愿隶教坊簿籍,契上画指,保人结状,毋许有阙。」
「验状只录「被伤深重,阅时而亡」,切勿书当场毙命。」
「行凶仆役,择二人承罪,令其诣官自首。」
「另留二人拘于狱中,俟推鞫,供辞须与假母,验状契合。」
春消问:「作何供辞?」
「见主酣醉,己亦酒狂难制,狎侮间,下手失度。」
「娘子与江公子交好,要将江九郎一同提囚么?」
我笑:「怕是江妄早已索出江弥,若他先行,你缓两时辰,接五郎回宅。」
二人一并保出,是两氏朋奸佐证。
圣人素忌门阀相交,一旦上呈,允合天心。
「哦,对,保状,令三房画署。」
「三房若肯具保,上夷漕津,就归他们了。」
「抚恤的话,令二房各出田帛,至京兆府法曹登簿。」
「记住,不是私和。」
香球的暖意浸于掌心,我敛眸:「最后给二叔传句话,支派有矩,方安合族。」
自招罪衅妄求私径,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五郎纵得保全,不容矜宥。」
「传我令,二房阖族长幼,停给俸缗三载。」
「漕渡田庄,悉归大宗。」
「子息,永不许隶漕司,戎幕。」
二房不禀大宗而私谒于我,他日诸支相继仿效,宗法,何存。
倚大宗庇佑,纵情宴乐。
正好令其知晓,无环玉作凭,他们,一无所恃。
「今日祸端,虽赖阿郎抑息。」桑葚开口。
「然,上京侦卒纵横,圣人岂真茫然不察?」
我低笑:「桑葚,你早已言明,何须再问?」
「圣人,岂真,不察阿。」
阿耶抑止祸狱,圣人意在坐观。
俟环玉料理首尾,圣人佯装受惑,纤瑕获咎。
外施恩义,世短可持。
若圣人率先问罪,就是公然与门阀决裂。
待环玉了结余患,再自谏牍探明原委,是人主仁恕。
春消方欲辞行,我开口:「春消,空手去,空手回。」
「是。」
桑葚开口:「个中情由,郎君应是知情。」
苟消息无滞而至,是扶苏有意存而不论阿。
讼牍润饰完备,惩戒条令咸已颁下。
世人所见,止是勋裔驭仆无方。
环玉肃正家仪,公私各别,无可訾议。
只是,五郎虽愚,谙知礼矩,亦辨京邑,外方轻重。
我垂眸:「让暗探,彻查平康坊一案始末。」
「稽访行踪,时序,宿直条规,次第穷溯,毋得有漏。」
「是。」桑葚福身。
桑葚密伺了三日,簿册堆置案头,行间,凛凛生凉。
当夜携五郎,江弥至坊曲者,无隶籍,无官秩,不复,可寻。
是夜,戍兵擅离汛地,坊备虚空。
不承檄,不奉笺,不领临时诏敕。
诘问上下,所言无别。
上京尚优容,揣圣人不乐穷究,因弛徼候。
至辇下「政宽,人主无为」,非肇自大内宦侍,亦不源于朝右势家。
是市井无赖,坊曲闲人,口口相传,无根无据,无源可溯。
斯言巧相传布,恰落两支顽劣子弟耳中。
非承旁人指授,不过是京兆府,金吾卫,相与宽纵律令罢了。
无主率驭,势不相联,莫承谕令。
中外庶僚,各自妄猜。
人主恒行休简,勋族小有愆尤,而姑置。
天心,纵容阿。
由是群僚顺势,私开其阈。
真是一位,常怀恕念的,人主阿。
身若一无所为,所愿尽成。
桑葚低低开口:「娘子,暗探尚可穷索,或能寻流言肇端,擒诱乱者。」
我抬手抑卷:「不用查了。」
「为何?线索未尽。」
「查无可查。」
我轻叹:「苟再往前,就是自寻死路。」
「传令,诸般簿录一并销燔。」
「今日稽察虚实,烂死腹中。」
亭亭雪,没青松。
杳杳云,世藏白鸟。
了了出阁时,我和扶苏不谋而合,让人去内库取了好些物什予她。
东宫清暇,上下守礼,无须我劳神。
元嘉偶来与我闲谈,其余时,肄习箜篌。
温颂喜文,只是近来添了弄炊爨的兴头。
奈调羹无术,已炸了几回爨室。
宫人,莫不惴惴。
我命桑葚持银散赐,好让他们宽心。
温颂兴在炊烹,由着,就好。
扶音骑射不辍,间亦伴温颂亲治庖爨。
私料二人不识庖馔粗疏,数困腹疾,不役旁人,委实,心善。
江左雪盛,上饶罹灾。
圣人敕我与扶苏,存抚黎元。
大殷雪害,黎元僵毙道途。
膏腴为掩于雪中,秋稔无登。
黎元资生俱竭,流离四方,苦不堪言。
上饶药草渊薮,积雪封山,药苗冻裂。
岩穴,坡阜所藏药材,亦为寒侵霉变。
采治咸滞,灵卉耗竭。
廪积虽存,难抵饥寒。
览得报章,我问桑葚:「环玉如何?」
「薪米,恐难敷用。」
我命春消缮笺至尚书第,只言「环玉寒甚,乞阿耶,启廪颁薪,以济穷黎」。
春消一愣:「娘子,大宗仓储,止供环玉。」
「若诸邑勋封接踵乞薪粟,概予支给,主仓存贮岂不要空虚?」
「若拒而不与,难免贻偏私封疆,轻待贫庶讥议。」
我笑:「二房,不是已经出了么?」
「何须动用内帑,宗仓?」
桑葚迟疑:「纵储资有余,各地踵至求索,历时,难塞亏空。」
「自有绳准,岂容漫予。」
「诸邑乞赈,不拒,不丰。」
「依环玉本土支例减半,薪米规制齐同。」
「别置两籍分录,一簿纪本土散支,一簿载外邑申领。」
「凡薪米颁予,领人,文契一一登簿,按月至法曹。」
「资储自族中公储,公私,厘然。」
「对内,环玉生民见大宗体恤辖地,民心自聚。」
「对外,各方封邑州县均沾惠泽,猜忌渐消。」
「对上,仰合圣人的,心意。」
嗟乎圣人,怕忠臣太忠,怕奸臣不奸,怕储君威重,怕藩王羸弱,怕文官结党,怕武将持兵。
诸虑俱全,不念黎庶啼饥。
生民怨怼,只罪群僚,不尤人主。
欲垂名千古,明主不戕元勋。
然,不诛,留功臣于魏阙,董狐诮懦主。
启程上饶时,一应庶务,我悉数托付元嘉。
元嘉,心生依依。
只叹清闲无几,就要躬理庶务。
是以,泪眼汪汪,盼我早归。
我原无须亲至,是中宫上请,令我与扶苏共行。
依皇后谓,我为太子妃,他日正位中宫,当以仁德昭示九州,方合坤仪。
只是,雪患虽伤黎元,何须储君亲往。
路上,扶苏语我。
原是圣人以上饶雪灾为由,敕扶苏查证薛氏,淮王,结党实据。
朝纲庶务,素所疏阔,亦不明怎会扯上淮王。
扶苏抬手,指尖轻叩舆畔密牍:「娘子,记得么?」
那是,昔王懋一案的奏疏。
「二叔托御药采置渔利,药仓虚耗,悉设伪局。」
「我命菀柳,薛玉,暗访坊曲驿舍,探明实情。」
「他借药务一案,私畜甲卒,庋储五兵。」
我一愣,非淮王私拥兵戈,而是,毋庸作是计。
圣人笃于天伦,淮王诚求,乞兵不难。
何须,归咎薛氏。
借药弊,构其由绪。
至上饶,诸人候于薛大夫宅门前。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我命桑葚与宅中侍女,将上京携来的棉衣,棉被,毡毯,米谷,按册,一一分予黎元。
绾一欲拉我小叙,扶苏一干人拟理庶务。
正要分头行动,扶苏骤然伸手,将我捞在怀里。
「阿?未能拿住。」吐音款款,一片,纯良。
来人,一袭缕金错彩的花绸袍,诸色交映,饶有扶桑风致。
发裁至肩,不绾不束。
玉质昭明,粉腮红润,貌特惊新。
瞳,悬星子,睫,似星渡,白,呈青冥靛彩。
左耳,缀朱红珠珥。
「掬水,不得无礼。」
其近旁,行来一娘子。
天青纱衫,内束莹白诃子。
金绦结蝶,缀以流苏,珠辉,玉丽。
温貌,厉心。
她看着我,开口:「登门晋谒,有恳奉求。」
「乞娘子相助,救一人。」
我抬眸:「何人?」
「稚鱼。」
一闻「稚鱼」,我心,怦然。
我,几欲诘其安否。
但,我,不能救。
留驻上饶,圣人有意置我为靶。
我韬光循矩,一意荒务,尚且姑息。
苟我一旦匿踪,不俟旁人举劾,只消「行止无考」传至大内,构成雪咎。
淮王,倚主臣僚,顺势兴难。
储君驭下疏失,储妃私交西域,环玉恃势妄为。
我纵眷旧谊,岂容徇一己私情,毁,扶苏勘案大计,祸,环玉宗支。
薛玉敛容:「上饶奉旨推案,密探环伺,岂容你,横行疆土。」
「抑且,你欲携者,为我大殷储妃。」
揽月开口:「境中轨范,我岂不知。」
「短兵相竞,我二人难敌诸位。」
「只是,若今日她,不能同我回归墟,雪荒赈抚,万民安辑,怕难以畅行了。」
「若干祸萌,你不欲见,我,亦然。」
假黎元荒务为饵,东宫去就。
若不允,一应愆尤,尽归我与扶苏。
揽月看着我:「你若应允,我会命人效你容态行止,施粥颁絮。」
「一应册令,悉循旧制,不露端倪。」
「亦望你,协力相和,勿兴旁扰。」
花无淡淡一笑:「赝者再似,难掩本相。」
「侦伺稽核周密,无以,长瞒。」
「昔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威棱昭世。」
「孝宣居正,常怀惕虑。」
「非有咎,势重难制,不得不,谨。」
「以环玉今势,焉免无虞?」
揽月神色恬然:「一言既出,自当一力担承。」
「若生变故,掬水的命,尽由你取。」
「阿。」掬水一愕。
「好。」我想了想,开口。
我看向扶苏,他低笑:「无妨,你所欲为,我尽允。」
「环玉,朝局,无须你忧心。」
「天柱若折,我自一力承荷。」
「娘子,不怕。」
扶苏目光掠向皎皎:「紧跟娘子左右,秉承教令。」
「是。」
甫抵归墟,殿内传来铿锵动静。
殿扉乍启,利刃奔突,直指我颈。
皎皎掣腰畔长刀,直劈来锋,断为两截。
「哦?」柱畔晦暗中,一语传出,甚为玩味。
来人,手握长刀,歪首轻瞥,直勾勾望来。
脸上血污狼藉,眼梢轻扬,瞳似血珠,亮得,狠厉。
目似蛇,黏腻,不去。
殿中侍女,腕擎熏球,鼻间血缕昭明,眸子犹张。
「哗啦」一响,其人顺血线两分。
血沫沾面,似火燎侵肤。
他转瞬临我身,锐刃欲加。
漱玉持簪横扬,恰承锋端。
瞬息,其一脚将她掀出,重创柱身。
皎皎拦于我身前,我抬手,扣住他腕间。
「无妨,让他,来。」
皎皎略一失神,敛了手。
看着来人,只觉,恍接,昔观。
长刀方抵颈畔,腥息扑面而来。
须臾,痛感渐次漫开。
并无一击锐创,只似刀锋寸寸徐割。
刃同炽铁,啮肤徐碾。
肤紧而裂,一朝溃开。
血沿锋落下,浸湮衣襟。
「娘子。」皎皎容色惊乱。
我开口:「些许小伤,无碍。」
原盼他,接续挥斩,恰似侍女,断我颈脉。
未料,止手了。
长刀轻颤不止,他,口中喃喃:「华。」
未几,瞳色倏然一敛,扬掌将我拂开。
「滚。」
其一势,留有余地。
奈我孱弱,身不由后仰。
皎皎,将我搀住。
其人静立不动,指骨,青白。
先前的玩弄,杀意,一扫而空。
唯余,惶然。
我按住颈间伤口,血自指间沁出,泠滴,纷零。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不答,只是,看着我。
喘息纷乱,紊而难掩。
一身似满弓长弦,垂将崩绝,兀自强持不肯溃裂。
一息,寒光,乍亮。
刀锋绕开了我,横劈身旁侍女。
我下意识,挡在其身前。
料想,的疼,并未落下。
咫尺间,他拗转刀势。
长刀回扎,自贯腹中。
「华,华灼,快,快,快,快将,术法渡给稚鱼。」
「神,识,相,搏,怕,怕是,压,压,不住,了。」漱玉大口呕血,溅落身前。
稚,鱼?
她伏地长跪,血自刀身缓缓淌出,洇成一地暗色。
我上前,屈膝,与其平视。
抚她面颊,暗渡术法,令药力平复其内息。
喘息相临,她的眼,乱的,一塌糊涂。
像,墨,涣散,流离。
唯浊底,暗蓄挣祈,不灭,不泄,不露。
「何故救我?我心志乖离,善恶无准。」
「留我,非但无益,唯招,灾咎。」
「你贵为储妃,前路清平,宗族安固,何苦要同我生出瓜葛。」
「但凡伴我左右,俱无,好局。」
我笑:「是灾是厄,日后,自有分说。」
「纵你杀心再盛,偏对我,智术俱穷。」
自问德薄,一生擘画,竟失了衡。
我垂眸:「稚鱼,依赖我吧。」
「我,不蓄私谋,亦无他图。」
三
懒烧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断续。
小娘子脸色苍白,笑意惑人,颈间血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