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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宝鸭香消瑞霭浓,蟾光初上玉楼东。

金茎露滴珊瑚树,玉腕香萦翡翠墉。

云鬓乱,醉颜红,软绡闲曳楚宫风。

六铢衣薄禁寒怯,笑倚屏山第几重?

「今算看清了,圣人庶务独系我身,你们倒清闲。」王美人面颊绯红,抱怨开口。

语罢,她就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先是将圣人痛骂,称大内不缺能人,怎就一应庶务尽是她操劳。

转瞬,其,复笑了。

幸扶苏成婚纳侍,往后俗务,自有我,一力承担了。

平心而论,王美人一腔怨叹并无半分偏颇。

朝野酬酢纷杂不绝,天下承平,上京民阜,高门设宴蔚然成俗。

充媛手忙脚乱劝着王美人,贵妃早已酩酊,倚着案,口齿不清。

王美人见了,倒止了泪,称该拎壶酒回去歇了。

皇后抚平衣袂,称当整饬仪态,以待圣人了。

我见了,盘算着,该找个由头溜了。

尚在暗自筹谋,扶苏至。

其先向皇后见礼,就朝我伸出手来。

是以,贵妃只好交由充媛。

舆内,我枕于扶苏肩头,倦怠浸骨。

扶苏环住我,般般依偎在我怀中。

原是虑我一路寒凉,特意,携来。

宫人搀我下了车舆,扶苏没吩咐回丽正殿,只说去山池。

静立亭榭,唯闻碎雪沾覆寒枝。

很,温柔。

昔,皎皎问扶苏:「娘子玉体娇怯,郎君不免劳心。」

「何况其性子冷淡,不屑献媚,郎君为何偏爱她。」

扶苏只答了五个字,美玉应有瑕。

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美玉应有瑕。

「手谈一局?」扶苏指尖轻叩石枰。

身为储贰,授业者,不止阿师,兼有花无,鸿儒悉心相辅。

弈术高下,我自知底,料他,会,放水。

乱世弈局,朝野角力,万象人心尽在其谋。

唯待我,不忍相凌。

我看着他:「既承郎君对弈,胜负总得有个章法。」

「若我占先,郎君何以相酬?」

扶苏抿唇一笑:「淮泗三漕商行,账契悉归你。」

我再问:「输了,郎君罚什么?」

其指悬棋上,须臾,轻落一子。

纵无一字答复,我亦明了了。

自结鸾俦,庇纵无休。

宦海拘缚,独予我怜。

世人咸扶苏筹算无漏,威重自持。

于我,唯有相纵。

枰上初落,不出所料。

棋盘分野,二子相争。

扶苏,每着存宽,每势相让。

明明一子就能封局,偏尽敛棋锋,容我徐徐落子。

世有常论,枰喻九州,落子明心。

世传黑白喻兴亡,至深博弈,非区区石枰。

是,太虚为枰,百官为弈,门阀雄踞,帝心猜忌。

功罪相衡,人心难辨。

一举一择,尽是,庙堂,算计。

承师授艺,稍明枰法,难较扶苏日日衡权朝野,深握权衡。

枰间胜负,早已明昭。

我搁下棋子,开口:「是我输了。」

旬月以来,海内瑰玩,早就充于内室。

承万般恩私,凡金帛荣名,于我眼中,再无新意。

其怜,不拘尊卑门第,不系朝野兴衰。

就算四海崩离,我一念所祈,他,竭力成全。

好一个,桃容李色。

扶苏看着棋枰,开口:「娘子,阿师曾将与圣人手谈棋局示你,何以言无解?」

我轻叹:「郎君,无解不在棋,而在于心。」

古来辅弼功盖朝野,易令人主心怀芥蒂。

功非祸端,疑为祸本。

我自知,纵阿耶尽解兵柄,亦难保全其身。

圣人所欲心安,但心安,举世莫能相奉。

语讫,命宫人取宝装琴来。

一曲「长相思」泠泠流出,漫溢空亭。

看似仅称棋上一着失势,履约甘伏。

奉琴致谢,感其,待我和柔。

但,我明了。

曲中缠绵相思,非论棋局高下,非关庙堂筹算。

款款衷肠,只奏与一人罢了。

他,勘尽四海博弈,辨尽朝市真伪,难识,弦间,私意。

我,动心了。

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

桑葚奉汤药上前,侍我饮下。

元嘉,温颂晨来问省。

扶音外掌梅花宴,日夜擘画。

翌日,我生辰,东宫悉整宴仪。

香泉乍沸,灯影初裁,清玩,俱备。

我嘱桑葚携银下,赐与宫人,慰其辛劳。

生辰将至,东宫诸司,俱宜恪恭履职。

食官庀置盛馔,司闺缮治翟服,厩牧上辎軿,典设构锦帷。

宫门悬并枝灯盏,典乐奏「承和」。

司则引宫人习仪,内直勘校仪轨,昼夜营办,以待明晨贺礼。

春消,桑葚督宫人整冠束裳,奉九树翟冠,绀青翟服。

内直,备雉尾扇。

辰时,先礼扶苏,次受东宫属官,内外命妇朝贺。

巳时,设九重食案,扶苏莅席同飨。

酉时,祀月神,乐舞三十六,左春坊录事载东宫时政。

宴中仪制悉完备,我借机脱身,去了大内。

太液池,皇后正与诸人宴乐。

画舫内,王美人与贵妃嬉玩。

皇后,充媛,花下览芳。

太液长春,花香禽语,草木繁昌。

行至充媛跟前,其侍宫人望见,齐齐垂身行礼。

充媛见了我,淡淡一笑,闲话花草物性。

世慕兰花为幽卉,其香,滞而难消。

不知,兰香浊锢,浊而弗散。

屡嗅,神魂不静,夜卧不宁。

蕊粉侵肺,咳喘者相依,病象暗萌,方士察疾,罕识祸根。

百合素姿,香不露锐。

其氛虚扬四散,傍坐渐生躁扰。

身似微酣难持,不得宁和。

物各秉性,自有偏疵。

形可供观,性可生患。

身傍其间,渐被熏染。

小若园葩,交游众朋,义本同源。

汀花雨细,水树风闲。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人生长在,别离中。

舟上观花,方窥贵妃心。

于她,春色满堂,唯有怀珠。

为其,竭尽所蓄,在所不辞。

一世心魂,唯有,她。

于怀珠,其只需站在原地,自会有人爱,她。

贵妃深情,在她眼中,无关,紧要。

情至深浓,原是「成全」二字。

昔,我问贵妃,何以喜怀珠。

贵妃谓我,动人非貌,贵在傲骨。

不瞬凡品,不揆人心。

绝色者懒辩,性淡宕,自夺,目光。

因忆皇后云,失未偕行者,哀痛异于常别。

是以,幻,憾,未了的情,未讫。

故,愈苦。

昔盼同归,花非吾有,偶经其芳。

世憾寻常,人本无咎,只相逢,时序不当。

一朝识面,终分歧路。

缘尽时,虽恋恋,亦当辞行,转身去。

几许前欢,于兹而止,就是了。

归丽正殿,扶音与春消候着我。

春消挨至我身旁:「娘子,出了纰漏。」

「诸人面前,扶大娘子有意挫辱薛良媛,辞态,倨轻。」

乍闻始末,内人开口:「扶大娘子,怎敢?」

我笑:「昔览「庄子」,得一语甚好。」

「泽雉辗转觅饮啄,不求为人畜养。」

「樊内衣食无缺,心神终受困敝。」

我看着扶音:「昔日,你是樊中野雉,今脱桎梏。」

「旁人羡你得以自在,难免自生不平。」

「眼下,你以何策平息?」

扶音开口:「交典直拘守,至宗正寺,上禀尊长。」

「依亲眷私律,当杖六十。」

观其说辞,止于皮毛。

纵明利害,扶音,不忍下狠。

凡夫勘案,只论口舌是非。

我居东宫,不徇口舌,唯尊卑伦纪。

二人纵怀宗族私憾,亦只是闺中闲务。

公然凌侮太子良媛,偏择宫僚俱在时。

恃耳目在前而肆行无礼,就是轻渎储贰。

纲仪受损,闺阁私嫌,已是枝末。

私愆可宥,公犯不赦。

私间诟辱,六十杖已当。

若论蔑视宫仪,侵慢储威,当杖八十,徒一年半,征赎铜三十八斤。

愿输钱者,每斤作价百二十文,合计四千五百六十文。

其父为太常博士,厘正五礼,参议庙堂典章,天下礼法尽取其衡。

奈何齐家无术,训女失规,咎不能免。

罢其清要,转国子监主簿,责其内省。

我传下教令,攸关东宫纲纪,命詹事府联司闺监鞫断。

其姊非东宫属籍,宜付京兆府推鞫。

东宫恪守法度,不妄揽权责,亦不容人崩坏仪轨。

春消开口:「娘子,诸娘子为扶大娘子乞恩。」

「闺阁娇躯,难堪杖刑重法。」

我明了,庶姓结群,同宗相庇,弱门赖以自守。

诸人求情,无关一己祸福,是扶氏整族威仪。

诸人所思顺乎时势,不为偏私。

庙堂纲条,不徇人情。

扶音为太子良媛,系储君威仪。

亦,为薛公义女,联结勋贵一脉。

今以私恩宽悖礼者,是示世族,轻东宫,辱储贰,蔑朝纲。

纵私恩,亏纲纪。

恩威失衡,法度无存。

上怜闺阁弱质,特敕减半征赎,准纳金二千二百八十文,免徒杖,保其身名。

但悖言凌人,轻藐勋门。

妄性天成,金帛难抵。

魏国夫人心下不怿,义女受辱,仅以金帛赎刑,太过,草草。

议饬其姊书「女诫」,「女孝经」,「女论语」,各十周,共七万零四百字。

以正闺德,惩其骄妄,肃女箴。

六十日须了,勿假他手。

楷整循栏,毋删毋窜。

一字有失,全卷重缮。

日呈校核,失规增罚。

条议至椒房,皇后详览,允准施行。

尔后,我赐下物,予扶音薄偿。

到底是,委屈她了。

赏,错金铜鼎,鎏金鹦鹉纹银盒,诸样锦绮,金五两。

另赐春消绢二十匹,以示慰勉。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我与诸姬围坐闲谈,云推勘扶藜一案首尾。

元嘉听了,看着扶音:「人敢轻你,料你困于怨,有志难伸,难易局势。」

「以侮为鉴,见人心狭。」

「澄心蓄锐,日砺不止。」

「徒生嗔恼何益,宽伤非善,毋自轻。」

春消开口:「娘子,小黄门来了。」

镜台敛衽:「奴拜见娘子,元良娣,薛良媛,温奉仪。」

「娘子,公主莅崇教殿,云有急务商议,郎君同在殿中。」

宝珠,大殷唯一兼受两封者。

我与她,情谊,甚薄。

她年与无咎相仿,性冷,寡言。

其为高祖独女,恩眷稠叠。

于无咎,情非寻常兄妹。

昔同肄业国子学,我屡与无咎手谈,其,每每侍于一旁,是以相呼名讳。

再者,我与扶苏为夫妇,礼应称「姑母」。

年齿相若,故,直呼其名。

继而,镜台看向扶音:「薛良媛,郎君知你意有不畅,虑扰心神,特备夜光璧,纨绮珠翠相赠,以供消闲。」

「回殿,就能见到。」

夜路风寒,幸得般般左右,周身凉意渐消。

至崇教殿,扶苏正与宝珠闲语。

见我来了,宝珠微微一笑:「扶苏,我有些话,想同她私下说。」

「亭下雪寒,好生伺候,勿令娘子染了风露。」扶苏开口。

宫人不约而同开口:「是。」

亭外,细雪纷扬,若揉碎琼花,簌簌落下。

很,好看。

宝珠将药奁托至我手中,语调平平:「劳你费心。」

我未接她的话,只问:「无咎身子怎么样了?」

她开口:「与往日无二,不见好转。」

月下,她一袭金裙,仅以一缕素组束发。

衬其,脂光玉艳,盼睐明眸,天姿,清耀。

宝珠看着我:「华灼,我有时候一直在想,昔二兄践祚,你会不会愿意做他的皇后。」

只一霎,我明了了。

稚年相识,同慕一人。

我与她,心知,肚明。

「会。」我,淡淡一笑。

但,我们俱是了然,盛衰消长,非情志所能左右。

无咎敬重天伦,笃惜昆弟情义,不以尊位,薄宗亲。

我亦不肯徇私爱,以宗族基业为赌。

欲全环玉,惟依托储贰,身基永固。

是以,权衡抉择,我择扶苏,无二虑。

无咎秉性温良,敷泽万类,澹然,无竞。

奈我二人质性相悬,所履前路,不能同轨。

其,渠漠视势禄,至尊名位,视同虚霭。

我深知,势位基业,为乱世凭依,庇族,根基。

昔居国子学,临难救人,未尝无择。

至于黎元,死亦死耳,原不值,放心上。

无咎不同,慈怀自具,哀怜万姓,无所偏薄。

仁能抚太平,难驭,乱世。

和由天畀,冷为命拘。

忆昔年雪夜,于桑水,司列太常伯宅,一见慎微。

桑水汇天下文士,诗词文赋冠绝四海。

阿翁与容公交好,我托居私第,经月方离。

当日,容公置宴。

我,难胜杯酌,往亭间纳风,得见慎微。

是时,慎微甫满弱冠,膺司天监显秩,掌星躔灾祥,社稷兴衰。

殷自开国,星台主者,寿止三旬。

冥数书于天编,非人力可斡。

亭中案上置数枚龟甲,千祀骨泽浑似苍珉,裂缕交错,断口锋棱嶙峋。

他睨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当是谁,原是环玉的小娘子。」

我行礼:「慎公。」

「免了,你我相差无几,径唤名,无妨。」

风息未动,龟甲,无故,离为数片。

其酒色浸颊,神色寂然不动,只轻叹:「果然,是她的子嗣阿。」

「娘子岂知,你与无咎,不在大殷时序,不属天地正轨。」

尔时,我不解其语玄机,亦不知崩玉在身。

我只看着不经燔灼而自裂灵甲,指骨暗暗绷紧。

殷人灼龟,先钻凿,次命龟,后加灼。

灵甲自崩,龟不承召,天,闭辞。

幼时,我跟在阿翁左右,与族耆,研星习卜,览诸书。

惜占候无慧根,窥天察人,推研时势,依,惘然难明。

但亦明了,是为咎至。

咎至,咎,至。

时序天纲,不肯,应我。

风雪轻扣亭甍,簌簌不绝,愈见亭内空冥。

我问:「世人灼龟,咸欲观天示征。」

「慎郎今卜,是待玄象生变,抑察人序先离?」

他低笑:「天未尝易,彝伦乖紊,乃生天眚罢了。」

「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或有登高缘,性欠镇物稳。」

「有元首祉,经纶终缺,难为,仁主。」

看着慎微,祭章绮丽,曳地三尺,外袍满绣云纹。

镂银宝冠,嵌九珠,类莲子。

素银绾为两穗,自冠旁悬落,沿发,而下。

玉容雪艳,目若乌琼,神仙,中人。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

两相瞻视,寂无,一语。

百家简策,千秋至理,欲辩,而无辞,欲言,而无由。

老氏贵乎抱一,我托身门祚兴衰,溺大内阋争,宗藩角竞,不得,自在。

天无曲宥,囿困凡身。

墨氏尚兼爱均齐,而门阀弈势,尊卑有秩,利禄相衡。

大同旨,无基难立,弗可行于当世。

孙吴尚审势权宜,我半生筹策不绝,无关仁暴好恶。

只求,门祚永续,宗族安存。

申韩据势立矩,厘域分界。

诸阀群臣,牵于旧基,衡于得失。

人人据势,人人困势。

无人居要,脱樊局。

苏张捭阖,借势制衡。

我,世系有归,志不可转。

苟有俯就,族祚,沦亡。

无,分毫转圜。

神农乐壤深耕,抱朴安生。

我生来困于庙堂,无土躬耕,永无,宁晏。

诸子著论,各契至理,各济时困。

竟无一宗阐义,解,天乖,门囿,宿劫。

群阀争宗,帝王守祚,百官图治。

就是慎微,主星台,察天命,命讫,三旬。

悉为门第,权责,大势,宿命所拘。

机穷算竭,弗抗,玄纲。

玄鸟启殷,受命而兴,背天而亡。

元枢不易,八荒同轨。

我垂眸,雪水落于睫上,心,湛然。

「高岸成渊,盛衰相续。」

「苟乱象尽诿于人,莽莽寰中,正路何归?」

慎微指沿裂纹徐划,开口:「君无许,人非愆。」

「彝伦崩,族势相轧,非一时失。」

「灵命无恒,势为消长。」

「势无恒形,惟人司枢罢了。」

半晌,我欲辞,他伏在案上,脸上醺红一片:「怀珠。」

尔时,我只当他,酒酣了,醉中呓语,不以,为意。

寒事早,恋清尊,狸奴长伴夜毡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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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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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