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二
往丽正殿的路上,温颂其云「自志一失,四海难栖」。
现下回味,耐人细品。
是了,情愫徒留,孑身无伴,断念方澄。
杂念静心敛藏,自持勿乱心神。
扶音心性敏柔,旧愁内藏。
幽怀勿蓄,旧念生则敛神。
不倚他怜,自立无拘。
一身自决,心净无哀。
内侍启开殿扉,暖意扑面,扶苏伏于案几,勘阅各类文书。
镜台见我来了,敛衽:「娘子。」
我轻叹,吩咐桑葚去典膳局取些吃食来。
见他埋首文卷,想来未曾用膳。
我上前坐于扶苏身旁,他,搁笔一笑,将我拥在怀中。
几上繁牍堆积,鼎中红炭熊熊燃动,檐下雪光漫在殿中。
灯影交糅,映其面颊,一明一晦。
我看着扶苏,他,望着簿籍,眉头轻拧,神思游离。
循目而望,首份官牍卷角磨损,朱笔圈住「太府寺平准署启」六字。
卷畔全空,无批,无驳,无注。
我探手抽取案首牒卷,他指腕轻扬复静落,任由我,取阅。
「简无印信,私传东宫,蓄卷者,是要加害郎君?」我开口。
扶苏笑了笑:「娘子有何主张。」
我想了想:「不妨拘系该署主事,取回官印,当堂勘问。」
他指端慢抚牒封,不作一语,轻翻卷牍。
署印,已失三日。
我见状,先前筹好的对策,一瞬,不复稳固。
「原以为是对方存心栽赃郎君,全然未察,官印为人私窃。」我愣住。
扶苏抬眸,铺开堆叠粮籍。
北疆赈粟,上京积粮,关津漕载,账册屡删。
虚耗涂改,私利暗藏。
权贵渔资,数世循行,宿垢难祛。
其,信手取一缄牒文,钤内侍省私印,宗室动静悉录其上。
数言,直指祸端。
漕豪联藩,怀奸伺时。
藩王临轩,谤语齐敷。
妄诬储贰,拘牍持枢,独掌仓庾。
扶苏轻轻开口:「娘子求一身清净无祸,甚好。」
「奈何冰塞河渠,漕路断绝,四方黎元,守疆甲士,悉仰太府寺平准署转输粮饷。」
「藩王勾结门阀牟利,一味上奏谗言,不念黎元冻馁,饥寒毙命。」
我问:「私牍无凭,若为台臣搜获,藩王再加谗饰,百辩难脱。」
「擒贼勘办,郎君方能清白。」
一臂轻环,我顺势躺下,伏在扶苏膝头。
扶苏低笑:「拘主事易,无人掌漕廪文卷,不出十日,赈饷稽滞,谷涌民荒。」
「权门乘乱肆谗,归祸东宫。」
「朝堂互劾非口舌攻讦,今,台臣二分,持律者欲清漕仓蠹弊,不察勋藩党同,轻举,漕路壅滞。」
「纳贿者窥私简外泄,借上章博清誉,偏袒一方世阀。」
「藩王私传大内,虚执中庸,坐视两僚相轧,攫其利。」
「世家旧阀,虚耗仓廪,根基百载,世吞漕利。」
「仓帑空竭,次第侵渔,奸渠匿影。」
「今若穷治漕司,勋旧腾播朝议,诋我擅变漕法,撼动宗社。」
「暗嗾藩王诣阙论奏,搁置漕弊厘正,年年渔蚀廪粟不休罢了。」
我不知阿耶是否置身局内,自幼长于庇佑下,惯看上京士族繁奢,不识山野黎庶贫寒。
「故漕署群僚,非尽徇私?」
扶苏开口:「百僚难持无瑕,亦非尽怀奸谋。」
「主事匿耗不奏,上,获罪群勋,宗族崩离。」
「据实登簿,下,亏空昭显,兵氓责难。」
「窃印传牍,暗藏二策。」
「恃我为庇,复胁我厘漕填仓罢了。」
「群勋乐见祸归东宫,不欲与我相抗。」
到底,扶苏留它,不是因他,需要它。
意在,持据,示群僚。
内外诸僚,各存谋私,身负重难,尽困博弈乱局。
人手一子,环环相缚。
宗,勋,台臣,漕僚四方勾缠,唯黎元立于棋局最下,无以,脱身。
我开口:「姑息不问,仓亏日增,盗牒持权,宗勋相攻,渐至日后,贪患绵绵。」
扶苏恹恹一笑:「朝野诸党,俱有软肋,现下相持,只为权计。」
「积弊横生,漕渠旧征簿卷尽藏案内。」
「勋贵恃漕相胁,诸镇章疏,藩王贪证暗贮。」
「我,不能袖手旁观。」
「台臣无证佐,藩王谤语无凭,俱难劾治。」
「眼下不动,只待局势罢了。」
「世事难兼两全,今若破局,官弊虽清,黎元,戍卒难渡寒冬。」
「贸然兴劾,藩王世勋合谋乱政,漕规整饬永无行期,黎元历数十载恒受侵渔。」
「我,上无猜嫌,内无夺嫡。」
「恰因安然无患,我,万难,有失。」
「诸臣,可择势抽身,藩王,可杜门息争。」
「谏臣易言,士族藏锐。」
「唯,储贰不能。」
「但凡行事疏漏,社稷动摇,万姓,罹艰。」
风雪叩牖,簌簌作响。
我仰首,轻啄扶苏唇:「郎君细勘漕仓诸事,想来筹算非一日。」
「然,郎君亦当明晰,环玉统辖大半河津,世世坐拥粮商重利,天下世族,无出我族右。」
我看着他:「郎君清厘漕弊,环玉首当其害。」
「今郎君尽泄局中谋划,若我归宅约束族人掩罪,郎君数月筹谋,尽归徒劳。」
我,直言相告,亦是,试探。
我明了,扶苏唯持漕耗总簿,无分毫佐证能加罪环玉。
四姓盘剥累世,善抹明证,一切私取,尽藏律阙,支族,漕耗间,查无实据。
扶苏静静望着我:「我省得。」
「你出自望族,千余族人命脉尽倚漕河,藩镇私兵,九州商号尽归你族。」
「你,庇佑宗族,无可苛责。」
「今与你坦言,不是探,不是迫。」
「只是,不想瞒你。」
他抬手,轻抚我面颊:「来仪,朝野诸人,我尽,心存戒备,各留筹码。」
「只于你,我不忍以权术相待。」
闻言,我一愣。
扶苏他,早已明了。
生于望族,担一族兴衰,就是嫁他,亦是,身不由己。
他揣心,情深难掩。
我不能,我,难赌阖族百年根基,换君臣相悖相守。
其怀利器安天下,我掩圭棱,以承族祚。
纵横一念,终世,无归。
次日,扶苏诣了朝。
诸姬拜罢问安,各自回了寝殿。
未几,尚宫携内人捧锦盒至,敛衽:「太子妃殿下。」
我拂手令平身,赐座。
尚宫笑了笑:「不敢搅扰宾主闲话,臣只说几句话。」
我一愣,何时,有宾客来了?
目光与桑葚一接,心下了然,原是稚鱼与漱玉来了。
尚宫开口:「太子妃殿下玉体大安些了?」
「皇后悉你晕厥,一早令臣奉上药饵,望善自休养。」
「贵妃与充媛亦托臣捎语,待贵体无恙,来宫中一叙。」
待尚宫离去,稚鱼与漱玉方至我跟前。
其一着翠绮,挽姬发,肌骨莹白,似月下聚雪。
另一,着绯裳,高扎发,怀抱素狸。
毛类绢,眸子碧绿,若,宝石。
「稚鱼。」我笑。
自我将嫁前夜,与其言语相悖,不欢而散。
预想二人相见难免生疏,不料她神色依旧。
稚鱼小心将狸奴置我怀中,漫不经心开口:「这畜于你身子有益,身负神力。」
「性子温顺,有灵性,常伴左右能固本安身。」
「你,留养为宜。」
漱玉接话:「主公昨日委其庶务,馈下这畜。」
「冬暖暄梅萼,夏凉生竹烟。」
「知你畏寒,是以转奉。」
我一怔,仅掌间一团柔暖毛团,觉出些实在来。
且不论仙狎何其难得,单论至宝身价,古来唯有帝王方能拥有。
论大殷,仙狎唯圣人有,是,玄鸟。
传玄鸟慧天授灵思,善察人心。
玄羽描翠,素翎裁霜,尾曳星晖,爪下金芒,翎吐灵光。
历朝人主俱与交好,禽心所慕,是为主。
「闻你册太子妃时,有凤凰现身?」漱玉眸光一黯。
稚鱼开口:「你可知,那凤凰,是北溟帝的名骑。」
「诶?」我略一失神。
语讫,满是惴惴。
想来,圣人亦闻凤凰了。
只怕,他会疑心环玉与北溟私相交好。
漱玉问:「你阿娘,到底是谁。」
「与北溟,原是有旧情的。」稚鱼开口。
我开口:「我阿娘,是洛水虞氏,仅余后人。」
言讫抬眼,见稚鱼,漱玉俱敛笑意,愕然,难掩。
老实讲,当年我省得内情,亦惊诧不已。
阿娘生平我鲜有听闻,仅悉其出身望族,后门第失势。
封神时期,阿娘母族冠绝一时,就是今环玉,亦难比肩。
后无端横祸,一族为咒魇桎梏,来由难寻。
凡族人年满二十五,就要循着先祖旧路去了。
薄福早凋,溺于大水,或为,山兽所侵。
未几,月神训示,那时的她,尚未封神。
称以一族祭祀,存一脉,方能消解。
待殷祚肇基,洛水虞氏,鲜有人知。
对外只称,洛水虞氏一脉,俱,亡。
暗自推度,料是高位掩籍,势要匿宗。
今洛水全域,已是无咎的封地了。
怀中狸奴,毛茸,光洁丰润,圆滚滚一团。
我问:「它有名字么?」
稚鱼摇了摇头:「尚无。」
「你可以取一个。」
我看着它,笑了笑:「般般。」
狸奴似是听懂我的话,蹭了蹭我掌心。
须臾,漱玉察探我身内崩玉状况,见无恙,就与稚鱼离开了。
我倚在贵妃榻,般般蜷缩在我膝头。
窗外雪,纷纷扬扬。
殿内,狸奴相伴,一室生温。
「娘子,两日后梅花宴,是让薛良媛筹办么?」桑葚至我身旁。
梅花宴,专为未出阁女郎所设。
梅开时,同赏疏花,咏赋诗篇,各展巧技,以结闺中交好。
昔赏花盛会,向来由美人王氏,一手筹办。
原该由东宫自办,毋须内宫妃嫔费心。
往日东宫仅奉仪一人,品秩低微,难统庶务。
故,一应庶务,尽委王美人全权料理。
今扶苏立正室,复纳二媵御,内主齐备,一应琐事,自可自行裁断。
我颔首:「嗯,就交与扶音打理。」
说到底,只是诸家女郎小聚闲谈,务去繁奢,调度周全,就好。
是故,总领诸事者,品秩不可失度。
太高,无谓。
太低,难免惹人非议。
元嘉身为太子良娣,视三品,实不相称。
扶音名分恰合,昔王美人秩仅四品,规制,相仿。
「闻梅花宴,扶大娘子要来。」春消开口。
我心下了然,她,大抵是怕扶音受扶藜折辱。
我笑:「你与扶音同去吧。」
春消身居司闺,想来,二人共理宴务,断不会生出纰漏。
桑葚取了荆芥来,任由般般把玩。
般般瞥见荆芥,瞬时兴致盎然,扑上去,又是扒,又是啮。
时时醉薄荷,夜夜占氍毹。
我于殿内稍作休憩,诸姬就来了。
「娘子。」三人俱拥至我身旁。
见元嘉捧着一卷文字谱,我问:「怎了?」
元嘉莞尔一笑:「早闻娘子琴艺了得,故盼娘子抚弦一奏。」
私念眼下无事,操琴一曲甚合闲情。
相伴行至山池,凉亭内,身后宫人抱着宝装琴。
山池难较太液池,然青石甓岸,周回十丈许,一泓寒玉。
与太液池不同,它非长春不谢。
池面,冰若琉璃,月光斜淌,于冰棱间折出几分寒色。
月华霜重,自抚梅花弄。
我,抚琴,元嘉弄箜篌,扶音染素,温颂吟哦,一瞬风光,甚,好。
行回丽正殿,天色已晚。
扶苏坐于案前,般般伏于怀间,不住拿脑袋轻蹭他衣袍。
见我来了,欢奔而来。
他抬眼,淡淡看向我。
我怀拥般般,坐在他身旁。
视线落于怀中小兽,不曾探询分毫根底。
他不问,我自然缄口。
东宫耳目纵横,宾僚非传召毋得登殿,今阍人畅行,主计为谁,一目了然。
我,不欲长掩实情。
朝野咸知,储君行止无拘恒矩。
质抱柔良,相与容止有衡。
居殿存刚,值嚣局而持端。
华裾酬勋,布褐游氓。
君子无滞一器,不囿一形。
凡事,权衡利弊。
一帘疏影,月在花梢。
我索性将归墟一行始末,尽数坦诚。
扶苏听了,只淡淡一笑:「我省得。」
他将我揽在怀里:「娘子,朝野诸臣,苟干宪章,我,绝不轻纵。」
「唯你,我,心无纤芥。」
「诸王非议,谏臣奏疏,但凡牵系于你,我自,一一消弭。」
「只要你,在我身旁,凡有抉择,全凭你意。」
「只是,三叔在你心中,这般,重要么?」扶苏闷涩开口。
我一时怔忡:「于我而言,他总归不同。」
其眼睫轻颤:「是么?」
瞥见他神色黯然,我暗自惭怍,偏开目光:「如今,郎君于我,亦是孤绝无二。」
他笑了。
他笑时,真个好看。
颊染薄胭,眼若澄泉,秀色,堪瞻。
我心生好奇,抬眼看他:「那么,我于郎君,是何种存在?」
扶苏托着我的腰,耐心的答:「是,臻宝。」
我环住他脖颈:「郎君掌朝野万机,独厚我。」
「若他日群臣借我牵制郎君,以私启殿门,私会宾僚,上疏攻讦。」
「郎君,当真毫无忌惮?」
扶苏径直横托我身,低笑:「我自有数,娘子宽心就好。」
「庙堂机争,尚可圆转。」
「娘子身虞,纤瑕不容。」
一枝先破玉溪春。
一觉安眠风浪悄,无荣无辱无烦恼。
旦日初光,我先问了扶音梅花宴置办章程,就去了内宫。
甫至椒房殿,见一娘子拂案。
一袭粉藕霞裳曳身,腰束流云绦,惊鸿髻,满头珠翠。
额间花钿,亦贴珠翠。
鬓如蝉,雪肌,光彩溢目。
宫人低低开口:「太子妃殿下,那位是王美人。」
王美人见了我,敛身一礼:「太子妃殿下。」
充媛行至我跟前,开口:「有一事,想托与你。」
见她,笑意,柔和。
模样,纯良,无害。
我,生出几分惴惴。
昔贵妃酣醉,她亦这般,笑得,狡黠。
未几方知,她欲托我与王美人弄叶子戏。
见皇后,贵妃面露憾色,直言让她占了先机。
我心下,惴惕,愈深。
世观王美人,举止娇柔,最似,易折,易驯。
但,表里全然相悖,心性躁直,戏德,全,无。
今时方悟,何以诸人俱不肯同其玩牌。
稍有拂意,掀翻博案。
非其苛躁,实乃,屡战,屡败。
待王美人将最后一块金奉与贵妃,日色已沉。
皇后满载,我次之,贵妃再次。
王美人,一无所怀。
其,性好博弈,不肯歇手。
充媛称,每回王美人自请对局,到头来,次次,一败涂地。
我听了,心底唯生几分怜惜。
何人博弈次次尽输,委实,奇绝,阿。
皇后留我四人共膳,贵妃喜溢眉宇,忙令尚宫取酒来。
王美人扯着贵妃与充媛,称下一回博弈,要,一雪前耻。
充媛掩口轻笑,拈一块贵妃红,喂给她。
王美人一怔,眼,圆睁,腮,透红。
一室笑语融融,无争,无嫉。
世人所见宫闱平和,非心无沟壑。
上位肃纲,中者周全,下位存身,尽,罹,拘绊。
昔分灵愚,妄竞消长。
身经大内,明,世无贤佞,不分,智庸。
水任器而质不变,人居位而志恒存。
盛衰在外,谦和于内。
人人藏锋怀虑,亦,恪守仪矩。
寰中休戚,始于一念轩轾。
祸生宇内,不缺谋,而人尽矜谋。
有策不诡,怀谋不扬。
矜巧生虞,素衷不饰。
百僚竞策,荣谢循环。
是以贤者匿谋,非怯世,非无能。
权略可驭群伦,弗干玄鉴。
机筹能兴庶绩,莫掩至平。
三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闲窗兰烬分星暝,玳瑁几,琼杯滟。
十二鸾屏垂宝幔,楚腰轻束,鲛绡翠缕,宝珩瑶光净。
九檠灯薄芙蓉艳,凤髻珠簪月华冷。
试比仙娥谁可并?牡丹低黛,海棠垂泪,云掩琼楼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