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ʕ •ᴥ•ʔ
我名,谢誉。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我,知命。
自开眸临世,爻纹就在眼中。
休咎吉凶,一眼就知。
我生于荒村,命抱孤灾。
为,天不佑,地不养的薄骨。
我原无意苟留,一生,命数孤绝,类檐下冰棱。
悬于漫天风雪,朝成暮毁。
宜付云销,委壤成埃,不存,余徽。
曾尝百次占筮,推己身禄数。
目览万辙,竟无一径可脱。
若我挣脱荒村,恃术自保。
能保身无玷累,得,一世安和。
奈数象,朗然在前。
我生,阿弟就要,万劫不复。
争一分命,他就削十载福祚。
奋一息血性,他就受百倍荼毒。
天地不公,世所恒然。
村人卑劣,寸厘私欲,纤芥凶心。
我,一览无余。
但我,不得憎,不得怨,不得报。
苟萌杀念,累累恶果,悉加阿弟。
惟有,受。
惟有,忍。
任,垢玷浸躬。
任,世人践我于埃壤。
我,不惧身死名败,不惧万夫诟斥,亦不惧冥狱万仞。
唯惴恐,我去后,万般艰苦,由他担受。
阿弟年幼,骨弱稚软,懵懂无辜。
他,怎能经受的住阿。
但我一日不死,就是他命中最大的灾厄。
活一日,阿弟命悬一日。
留一息,他,厄加一寻。
欲解厄,非挣脱天纲。
为,奉天命,届期凋摧。
我死,所有天罚止于我身。
所有恶果,伴我泯灭。
苟且偷生,只为一人。
华,灼。
她,不是好人。
亦,不是恶人。
世承平,为世族柱石。
值乱世,为开国利刃。
天命昭昭,唯她,能佑阿弟。
于天下,她或为刃。
但于我阿弟,她为救主。
是,漫宵孤火。
是我,我穷尽天命,去寻的人。
善无余庆,恶无天惩。
我不祈昭雪,不望来世。
惟祈他,四时永安。
自牵住他的那一日,我意已决。
纵情婴百艰,我,亦无悔。
假令再生,我甘以身担浊,再次,换他一世明朗。
不沾,霜雪。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做个坏人吧,好人,命不长,坏人,各有各的活法。
二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昆仑弱水,色夺,人目。
薛怀抱着小娃娃,开口:「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谢誉。」
碧水汇万载玄冰为璧,一望见底。
游鳞于石间往来,一一可辨。
氤氲白雾,碎光而漾,若星潢散彩。
谢誉衣袂临风,猎猎轻响。
目光掠着茫茫水雾,他开口:「娘子身落局中,位踞高巅。」
「风动时,难免牵累池鱼。」
我垂下眼,低叹:「生与死,全看,值与不值罢了。」
于我而言,「法」压于「情」,「势」压于「义」。
若我心为崩玉容器,那么,我身,是为环玉,私,器。
环玉在,我在。
环玉亡,我亡。
天命相拘,难仅为己存世。
我,唯求宗庙无虞。
纵身拘地狱,亦,不悔。
谢誉向薛怀借来匕首,割开腕间。
鲜血落在水中,水浪腾沸,卷作涡环。
似有生灵乍醒,碧色芒彩自下升涌。
次第炽盛,耀夺人目。
他向水中,愈行愈深。
水没至膝,腰。
血散在水中,光焰,愈盛。
抵于中渊,水面浑同沸汤。
无数细芒自渊底而出,汇成光绡,遍覆他身。
灵草,徐现。
茎叶覆万载玄冰,根须,血红。
他转身,目光落于薛怀怀间。
未几,散作寸寸金辉。
那一双眼,我,怕是忘不掉了。
弃一身,佑稚子。
但天道弈势,岂是凭他一死,就能了结。
流水,汤汤。
挟喜挟忧,挟生挟灭,纳,离合。
存亡两绝,爱恨不复交争。
到头来,凭己为弈局弃子阿。
但愿小娃娃,每见花落,每闻鸟鸣,尽会想到,他消瘦的身形。
藕摧犹抱,情乖恨绵。
六合茫茫,寸抱至忱,世人,穷生难求。
方欲往寻,已散若云霭,无由,复,得。
薛怀催动内力,将水面冻作坚冰。
我行至灵草前,徐抬掌腕。
白雾自我指端漫出,缠上茎叶。
鎏彩晕芒乍现,仙草自离茎干,落向我的掌心。
蓦地,冰层生裂,轰然崩为漫空冰屑。
脚下一空,一劲势将我往下拽。
扶苏见势,瞬步而来。
登时,扣住我腕骨。
我与他,一同被拽了下去。
薛怀疾扑而至:「太子殿下。」
指端堪堪拽住扶苏袖角,咚咚相续。
落水,不绝。
水底,是一片无尽水域。
薛怀捏诀,青霭般的灵力,将我们牢牢罩住。
下势汹汹,耳畔嗡鸣不绝。
四野,浑茫一片。
就在我将撞向渊底坚石,扶苏调转身子。
「砰。」
冰棱顽石,剐刺其背。
血糊糊的,一片。
喧和,薛怀,同样重重摔于地。
唯花无,单手抱着小娃娃。
长袖漫卷,若鹤,翩然,落地。
扶苏垂眸看我,面色白得令人心惊。
「伤着了么?」
我摇了摇头,抚其脊背,催动内力。
血味,缕缕漫溢。
若无他相挡,我今日,怕是要死了。
指下,是不断漫开的血。
察其,息脉飘摇。
我闭了闭眼:「郎君。」
心下,怅闷。
情所钟,压人,甚矣。
我,无以为偿,亦无以为报。
他挟着我的腰,笑了笑:「娘子无碍就好。」
「下次,别挡了。」我垂下眼。
「下次再说。」他亲了亲我的脸。
「太子殿下。」薛怀神色紧绷。
扶苏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四周,尽为冰晶垒就的灵境。
冰棱错落,映着青芒。
前方峙着一座巨扉,门黑似墨夜。
缀满了,星宿。
七轨相承,魁敛于内,杓指于外。
一枢镇中,诸曜夹辅,上覆,星,帱。
诸星,环拥,帝座。
四象,各掌七宿,汇为二十八宿。
「星渚门阿。」花无瞥了眼,开口。
正欲上前,怀中小娃娃,一个鹞子翻身。
惕神环瞻,末了,将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行至我跟前,他来了一句:「娘子。」
「咦。」我呆住了。
诸人,亦愣住了。
一语甫落,万籁,俱寂。
小娃娃,仰着脸,目光,澄明。
碧眸类琉璃,容色,夷然。
生离,灾厄,尽被抹去。
天道寡情,惯于嘲弄。
谢誉耗尽一生,换他无知无怖,无悲无痛。
到头来,一无,所有。
所有的,牺牲,割舍,庇佑。
无由记,亦无由觉。
他对谢誉以命易来的余生,一无所知。
弃命者,万劫不复。
得庇者,童心未泯。
薛怀蹲下身,看着他,开口:「记得自己是谁么?」
小娃娃皱了皱眉,往我身上挨了挨,开口:「小楼阿。」
「娘子,亲赐的名。」
他看着薛怀,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神色。
花无抬手,扣住他腕骨。
「放肆。」他想要挣脱。
「别动。」
末了,小楼转头看向我:「娘子,他们怎么好似不认得我了。」
花无敛手,传来心音。
谢誉死前,不止封掉了他记忆,亦易了他识念。
依他揣度,现下小楼心里,大抵只作,是我庇养的孤子。
是我,最为执拗拥趸。
薛怀在一旁,笑了笑:「幸乎,幸乎,平白捡了个忠心不二的小侍卫。」
花无漫拂,星文。
抬手落在,辅弼。
沿星纲轨辙,回环周天。
依次叩天权,天玑,天璇。
末了,他忽然停住。
次第,叩扉。
由坎一宫启手,次第过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
每叩一宫,扉上星文,就一颗挨着一颗,熠生。
方知北斗,不过幻象罢了。
他借时干支构局,标直符,敷直役。
开,休,生,三门,次第显于指下。
他,直取惊门。
按术,惊门属凶。
然,他一叩,九宫暗了一瞬,复,焕。
星位,尽变。
易八神,八门,九星。
三层,齐动。
直至,宫,星,神三层相叠。
全域,生辉。
「咔。」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忽,有乐。
类琴非琴,类箫非箫。
于时,玄晦中,一盏接一盏的灯,尽耀。
不是,凡火。
灯芯吐着蓝焰,摇曳,不辍。
花无抬眼:「是为仙音烛。」
薛怀开口:「我记得,洞冥记所载,用鲛人泪炼就灯焰,闻乐就明。」
「没想到,真有人做出来了。」
花无笑了笑:「不止,灯心混了昆仑玉粉,能燃千祀。」
四壁,丹青灼灼,历世风霜,未减艳色。
画中诸君,神威赫赫,恍欲破壁而出。
座下所驭,尽是世间难寻的奇兽。
青鸾,毕方,重明。
「咔嚓。」
薛怀不知踩到了什么,片刻间,梁宇震鸣,天河溃决,银湍奔泻。
竟是,水银。
壁上图兽,片片剥落。
奔扑,而来。
喧和见势,双刃离鞘。
冷芒掣电间,直劈青鸾。
薛怀抬手展扇,数十枚银针刺向毕方。
指尖漫出青雾,将涌来的水银冻成冰。
未料水银竟脱术缚,汹汹奔涌而至。
小楼挡在我身前,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无武艺,无有兵,唯凭凡躯血肉,为我,抵拒灾厄。
我不禁低哂,谢誉阿谢誉,你当真给了我一个,矢志无二的死士。
仗半生心念被易,将保我无虞,作与生俱来的天职。
懵懂茫然的持守,是你耗尽性命,不得吐泄的爱意。
是悉明根由的我,眼睁睁看着,他,将错位的赤诚给了我。
他由无识,性得素质。
我由尽知,内怀愧怍。
我,不堪承荷。
花无身居法要,敛眸上望。
薛怀环伺他旁,与灵兽鏖战,难分胜负。
将覆时,扶苏瞳光乍变。
眸色,类金乌,灼耀生光。
诸兽,利爪悬停在空中。
就是奔涌的水银,亦滞止。
「只能撑片刻。」扶苏额角沁出薄汗,吃力开口。
「郎君。」我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指尖。
为他,疗伤。
花无目系穹顶星图,神色,夷然。
抬首,望去。
二十八宿,悬于顶。
诸星下,各牵一缕金线。
几不,可察。
银液,沿镂出故径漫行。
「看出跟脚了?」花无偏头问我。
「正北。」
他眸光稍敛:「缺了。」
我朝南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水火相衡,水势一断,火威难窒。
花无笑了笑:「式局万态,无非归乎生制,休王,源末,相制,四义。」
我吩咐:「薛怀,坎位。」
「暄和,离位。」
薛怀振挥腰扇,银针敛着内劲,直叩坎位星子。
几于同刻,暄和甩出长刀,压嵌在离位。
金缕,寸寸崩断。
四周的银液,回涌内聚。
狞兽体貌,日就销薄。
末了,重作壁上丹青。
殿内,复归寂然。
前方冰门,徐徐分敞。
门后宫室,豁然昭现。
四壁,嵌满了各色宝石,烛火落覆岩肤,类天河。
地敷青玉,镂刻繁符。
正中青坛巍立,坛身镂凤翼。
羽缕片片,咸嵌血玉。
艳色,刺目。
「墓室阿。」薛怀眯了眯眼。
花无指抚祀沿刻辞,眼帘半垂。
我向前瞥了一眼,那是。
北,溟,文。
幼时,阿娘贮书芜杂。
尤为,域外孤简。
几番见下来,亦识得了。
世闻大殷昌炽,礼乐昭彰,万域来朝。
秉中土正权,恃仁礼驭民。
唯北溟,与大殷势均。
势分南北,同为泱壤。
殷制,尚人伦,重祭祀,明尊卑,奉天命。
举国笃奉天序有常,休咎由天。
礼乐齐世,祀礼承天。
乐天知命,勿妄,勿僭。
北溟尚星象,忤天作。
天命无固,伺机回局。
人能窥天,借天,驭天。
一,恪天固秩。
一,干玄易数。
同敬苍天,同承神旨,所持义理,千载相忤。
思绪敛于一瞬,我抬眼,恰接花无目光。
一瞬目接,我,未吐一语。
他,勘尽实情。
早在摘星楼那一日,我就明了,我,非洛水虞族裔。
我不是,阿兄不是,阿娘,亦不是。
骨中宿因,系于北溟,不容断离。
「启不启?」薛怀蹲下身,指抵砖坫。
「住手。」花无仓然喝止。
晚,了。
下一瞬,地面塌溃,黝裂纵横。
黑潮,奔涌而出。
腴蝮,长蜈,虿虫,丛攒成冢。
前仆,后继。
我死死攥住扶苏袖子,半个身子躲藏在他身后。
满地的,蛇。
满地的,虫。
蜂屯,蚁聚。
我几欲两眼一黑,我,畏虫乎。
我,畏,虫,乎。
命将尽矣,命将尽矣。
喧和长刀离鞘,冷芒乍掠,立斩数条蝮蛇。
薛怀振扇疾扬,银毫似雨,丛丛钉毙毒豸。
到底,难御,滔势。
扶苏启眸,念力似水,蛇群倏然僵滞。
法诀甫歇,他面上霎时就没了血色。
花无,环瞻着四野。
倏尔,四境阒然。
诸虫厉响,俱,息。
一灵徐现,身若玉,鳞敷彩。
顶耸朱冠,色呈妖冶。
冷香,四漫。
其目,钉在我身。
缓缓,游来。
扶苏抬手,将我挡在身后。
我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似曾,相识。
瞳中,灵火明晦。
一重凤凰,于瞳仁间乍显乍匿。
我几不自持,向前行去。
扶苏扣我的臂腕,倏而,一紧。
复,松开。
灵蛇垂首,就我掌心,蹭了蹭。
凉,凉凉的。
尔后,轻轻舔了舔我指腹,离开,了。
殿中,寂然。
「你是主公的。」喧和神色错综的看着我。
「先解机关。」花无倏然截话。
他抬手指向祭台,启齿:「锦弦,你来。」
语讫,拿出了六枚铜钱。
扶苏接下,行至祭台。
指尖轻抚凤镂,目光,湛然。
我抬眼看去,心下一怵。
伏,吟,局。
该坛非凡祀器物,下构九宫洛数,锢地脉全络。
凡俗机阑,触而启,具象,能摧。
唯它,星归位,干支相叠,为,死局。
「且安心。」花无瞥了我一眼。
「他是我跟阿师一手拉扯出来的,若是无能,我命休矣。」
地启杀几,乘时豹变。
局中生路,不在,寻位,践格,机括。
我,能识局。
但,无术解。
盘符万象,我,仅得皮相。
扶苏抬眸,忽尔一笑:「今困地底,时规不存,天时已废。」
「郎君。」我心抱悬虑。
「娘子安心。」他自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指端轻抬。
铜钱,应势,凌空。
分峙祀枢,上距寸余。
三正三背,各安其墟。
二目轻阖,内力悄漫。
他要,自辟时序。
其一,面仰,悬于乾位。
为,金。
其二,背扬,落于坤位。
为,土。
其三,面斜,艮位。
为,土。
其四,背下,巽位。
为,木。
其五,面仰,兑位。
为,金。
其六,凭神元虚托,斜撑中墟。
水性至柔,无假他物,借神元固势,贯五行。
六钱凌虚,分峙乾,坤,艮,巽,兑,坎。
空,震,离,二宫。
六宫相扣,坤覆乾扬。
艮止巽动,兑金坎水。
取宫易爻,凭神易时。
钱无威,承灵机罢了。
扶苏凭身作鼎,钱为轨,强构天时。
上坤下乾,是为交泰。
金生乾兑,土聚坤艮,木萌巽方,坎水承于中。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土,生生,不竭。
震位留空作窍,俾元息得泄。
扶苏开口:「薛怀,坎位。」
「喧和,兑位。」
「小楼,你去正东。」
他垂下眼:「艮位借势。」
「无土,不立。」
「烦娘子站中墟外,纳土元,固水木。」
末了,他抬手,指尖对着,坎位悬空一压。
泠嗡,倏生。
神台,塌落,冰梯自下显见。
梯身梯莹明,为水精琢就。
层台错缀蓝宝,浑若星芒。
磴下大殿,冰柱森立,穹垂万缕冰棱,象若倒戈。
殿中三仙灵,冠裳肃然,神貌,高泠。
薛怀轻叩冰像,慨然开口:「甚工阿。」
「薛怀。」喧和大喝。
「咔嚓。」
冰像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一动,不动。
我啼笑两穷:「薛怀,有你,我当真幸甚阿。」
三
(˶‾᷄ ⁻̫ ‾᷅˵)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薛怀堪恃,只要,花无不在。
他有一癖,只要,花无在,就能,不断惹祸。
不断,惹祸。
花无就是他的,媒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