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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ʕ •ᴥ•ʔ

我名,谢誉。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我,知命。

自开眸临世,爻纹就在眼中。

休咎吉凶,一眼就知。

我生于荒村,命抱孤灾。

为,天不佑,地不养的薄骨。

我原无意苟留,一生,命数孤绝,类檐下冰棱。

悬于漫天风雪,朝成暮毁。

宜付云销,委壤成埃,不存,余徽。

曾尝百次占筮,推己身禄数。

目览万辙,竟无一径可脱。

若我挣脱荒村,恃术自保。

能保身无玷累,得,一世安和。

奈数象,朗然在前。

我生,阿弟就要,万劫不复。

争一分命,他就削十载福祚。

奋一息血性,他就受百倍荼毒。

天地不公,世所恒然。

村人卑劣,寸厘私欲,纤芥凶心。

我,一览无余。

但我,不得憎,不得怨,不得报。

苟萌杀念,累累恶果,悉加阿弟。

惟有,受。

惟有,忍。

任,垢玷浸躬。

任,世人践我于埃壤。

我,不惧身死名败,不惧万夫诟斥,亦不惧冥狱万仞。

唯惴恐,我去后,万般艰苦,由他担受。

阿弟年幼,骨弱稚软,懵懂无辜。

他,怎能经受的住阿。

但我一日不死,就是他命中最大的灾厄。

活一日,阿弟命悬一日。

留一息,他,厄加一寻。

欲解厄,非挣脱天纲。

为,奉天命,届期凋摧。

我死,所有天罚止于我身。

所有恶果,伴我泯灭。

苟且偷生,只为一人。

华,灼。

她,不是好人。

亦,不是恶人。

世承平,为世族柱石。

值乱世,为开国利刃。

天命昭昭,唯她,能佑阿弟。

于天下,她或为刃。

但于我阿弟,她为救主。

是,漫宵孤火。

是我,我穷尽天命,去寻的人。

善无余庆,恶无天惩。

我不祈昭雪,不望来世。

惟祈他,四时永安。

自牵住他的那一日,我意已决。

纵情婴百艰,我,亦无悔。

假令再生,我甘以身担浊,再次,换他一世明朗。

不沾,霜雪。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做个坏人吧,好人,命不长,坏人,各有各的活法。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昆仑弱水,色夺,人目。

薛怀抱着小娃娃,开口:「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谢誉。」

碧水汇万载玄冰为璧,一望见底。

游鳞于石间往来,一一可辨。

氤氲白雾,碎光而漾,若星潢散彩。

谢誉衣袂临风,猎猎轻响。

目光掠着茫茫水雾,他开口:「娘子身落局中,位踞高巅。」

「风动时,难免牵累池鱼。」

我垂下眼,低叹:「生与死,全看,值与不值罢了。」

于我而言,「法」压于「情」,「势」压于「义」。

若我心为崩玉容器,那么,我身,是为环玉,私,器。

环玉在,我在。

环玉亡,我亡。

天命相拘,难仅为己存世。

我,唯求宗庙无虞。

纵身拘地狱,亦,不悔。

谢誉向薛怀借来匕首,割开腕间。

鲜血落在水中,水浪腾沸,卷作涡环。

似有生灵乍醒,碧色芒彩自下升涌。

次第炽盛,耀夺人目。

他向水中,愈行愈深。

水没至膝,腰。

血散在水中,光焰,愈盛。

抵于中渊,水面浑同沸汤。

无数细芒自渊底而出,汇成光绡,遍覆他身。

灵草,徐现。

茎叶覆万载玄冰,根须,血红。

他转身,目光落于薛怀怀间。

未几,散作寸寸金辉。

那一双眼,我,怕是忘不掉了。

弃一身,佑稚子。

但天道弈势,岂是凭他一死,就能了结。

流水,汤汤。

挟喜挟忧,挟生挟灭,纳,离合。

存亡两绝,爱恨不复交争。

到头来,凭己为弈局弃子阿。

但愿小娃娃,每见花落,每闻鸟鸣,尽会想到,他消瘦的身形。

藕摧犹抱,情乖恨绵。

六合茫茫,寸抱至忱,世人,穷生难求。

方欲往寻,已散若云霭,无由,复,得。

薛怀催动内力,将水面冻作坚冰。

我行至灵草前,徐抬掌腕。

白雾自我指端漫出,缠上茎叶。

鎏彩晕芒乍现,仙草自离茎干,落向我的掌心。

蓦地,冰层生裂,轰然崩为漫空冰屑。

脚下一空,一劲势将我往下拽。

扶苏见势,瞬步而来。

登时,扣住我腕骨。

我与他,一同被拽了下去。

薛怀疾扑而至:「太子殿下。」

指端堪堪拽住扶苏袖角,咚咚相续。

落水,不绝。

水底,是一片无尽水域。

薛怀捏诀,青霭般的灵力,将我们牢牢罩住。

下势汹汹,耳畔嗡鸣不绝。

四野,浑茫一片。

就在我将撞向渊底坚石,扶苏调转身子。

「砰。」

冰棱顽石,剐刺其背。

血糊糊的,一片。

喧和,薛怀,同样重重摔于地。

唯花无,单手抱着小娃娃。

长袖漫卷,若鹤,翩然,落地。

扶苏垂眸看我,面色白得令人心惊。

「伤着了么?」

我摇了摇头,抚其脊背,催动内力。

血味,缕缕漫溢。

若无他相挡,我今日,怕是要死了。

指下,是不断漫开的血。

察其,息脉飘摇。

我闭了闭眼:「郎君。」

心下,怅闷。

情所钟,压人,甚矣。

我,无以为偿,亦无以为报。

他挟着我的腰,笑了笑:「娘子无碍就好。」

「下次,别挡了。」我垂下眼。

「下次再说。」他亲了亲我的脸。

「太子殿下。」薛怀神色紧绷。

扶苏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四周,尽为冰晶垒就的灵境。

冰棱错落,映着青芒。

前方峙着一座巨扉,门黑似墨夜。

缀满了,星宿。

七轨相承,魁敛于内,杓指于外。

一枢镇中,诸曜夹辅,上覆,星,帱。

诸星,环拥,帝座。

四象,各掌七宿,汇为二十八宿。

「星渚门阿。」花无瞥了眼,开口。

正欲上前,怀中小娃娃,一个鹞子翻身。

惕神环瞻,末了,将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行至我跟前,他来了一句:「娘子。」

「咦。」我呆住了。

诸人,亦愣住了。

一语甫落,万籁,俱寂。

小娃娃,仰着脸,目光,澄明。

碧眸类琉璃,容色,夷然。

生离,灾厄,尽被抹去。

天道寡情,惯于嘲弄。

谢誉耗尽一生,换他无知无怖,无悲无痛。

到头来,一无,所有。

所有的,牺牲,割舍,庇佑。

无由记,亦无由觉。

他对谢誉以命易来的余生,一无所知。

弃命者,万劫不复。

得庇者,童心未泯。

薛怀蹲下身,看着他,开口:「记得自己是谁么?」

小娃娃皱了皱眉,往我身上挨了挨,开口:「小楼阿。」

「娘子,亲赐的名。」

他看着薛怀,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神色。

花无抬手,扣住他腕骨。

「放肆。」他想要挣脱。

「别动。」

末了,小楼转头看向我:「娘子,他们怎么好似不认得我了。」

花无敛手,传来心音。

谢誉死前,不止封掉了他记忆,亦易了他识念。

依他揣度,现下小楼心里,大抵只作,是我庇养的孤子。

是我,最为执拗拥趸。

薛怀在一旁,笑了笑:「幸乎,幸乎,平白捡了个忠心不二的小侍卫。」

花无漫拂,星文。

抬手落在,辅弼。

沿星纲轨辙,回环周天。

依次叩天权,天玑,天璇。

末了,他忽然停住。

次第,叩扉。

由坎一宫启手,次第过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

每叩一宫,扉上星文,就一颗挨着一颗,熠生。

方知北斗,不过幻象罢了。

他借时干支构局,标直符,敷直役。

开,休,生,三门,次第显于指下。

他,直取惊门。

按术,惊门属凶。

然,他一叩,九宫暗了一瞬,复,焕。

星位,尽变。

易八神,八门,九星。

三层,齐动。

直至,宫,星,神三层相叠。

全域,生辉。

「咔。」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忽,有乐。

类琴非琴,类箫非箫。

于时,玄晦中,一盏接一盏的灯,尽耀。

不是,凡火。

灯芯吐着蓝焰,摇曳,不辍。

花无抬眼:「是为仙音烛。」

薛怀开口:「我记得,洞冥记所载,用鲛人泪炼就灯焰,闻乐就明。」

「没想到,真有人做出来了。」

花无笑了笑:「不止,灯心混了昆仑玉粉,能燃千祀。」

四壁,丹青灼灼,历世风霜,未减艳色。

画中诸君,神威赫赫,恍欲破壁而出。

座下所驭,尽是世间难寻的奇兽。

青鸾,毕方,重明。

「咔嚓。」

薛怀不知踩到了什么,片刻间,梁宇震鸣,天河溃决,银湍奔泻。

竟是,水银。

壁上图兽,片片剥落。

奔扑,而来。

喧和见势,双刃离鞘。

冷芒掣电间,直劈青鸾。

薛怀抬手展扇,数十枚银针刺向毕方。

指尖漫出青雾,将涌来的水银冻成冰。

未料水银竟脱术缚,汹汹奔涌而至。

小楼挡在我身前,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无武艺,无有兵,唯凭凡躯血肉,为我,抵拒灾厄。

我不禁低哂,谢誉阿谢誉,你当真给了我一个,矢志无二的死士。

仗半生心念被易,将保我无虞,作与生俱来的天职。

懵懂茫然的持守,是你耗尽性命,不得吐泄的爱意。

是悉明根由的我,眼睁睁看着,他,将错位的赤诚给了我。

他由无识,性得素质。

我由尽知,内怀愧怍。

我,不堪承荷。

花无身居法要,敛眸上望。

薛怀环伺他旁,与灵兽鏖战,难分胜负。

将覆时,扶苏瞳光乍变。

眸色,类金乌,灼耀生光。

诸兽,利爪悬停在空中。

就是奔涌的水银,亦滞止。

「只能撑片刻。」扶苏额角沁出薄汗,吃力开口。

「郎君。」我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指尖。

为他,疗伤。

花无目系穹顶星图,神色,夷然。

抬首,望去。

二十八宿,悬于顶。

诸星下,各牵一缕金线。

几不,可察。

银液,沿镂出故径漫行。

「看出跟脚了?」花无偏头问我。

「正北。」

他眸光稍敛:「缺了。」

我朝南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水火相衡,水势一断,火威难窒。

花无笑了笑:「式局万态,无非归乎生制,休王,源末,相制,四义。」

我吩咐:「薛怀,坎位。」

「暄和,离位。」

薛怀振挥腰扇,银针敛着内劲,直叩坎位星子。

几于同刻,暄和甩出长刀,压嵌在离位。

金缕,寸寸崩断。

四周的银液,回涌内聚。

狞兽体貌,日就销薄。

末了,重作壁上丹青。

殿内,复归寂然。

前方冰门,徐徐分敞。

门后宫室,豁然昭现。

四壁,嵌满了各色宝石,烛火落覆岩肤,类天河。

地敷青玉,镂刻繁符。

正中青坛巍立,坛身镂凤翼。

羽缕片片,咸嵌血玉。

艳色,刺目。

「墓室阿。」薛怀眯了眯眼。

花无指抚祀沿刻辞,眼帘半垂。

我向前瞥了一眼,那是。

北,溟,文。

幼时,阿娘贮书芜杂。

尤为,域外孤简。

几番见下来,亦识得了。

世闻大殷昌炽,礼乐昭彰,万域来朝。

秉中土正权,恃仁礼驭民。

唯北溟,与大殷势均。

势分南北,同为泱壤。

殷制,尚人伦,重祭祀,明尊卑,奉天命。

举国笃奉天序有常,休咎由天。

礼乐齐世,祀礼承天。

乐天知命,勿妄,勿僭。

北溟尚星象,忤天作。

天命无固,伺机回局。

人能窥天,借天,驭天。

一,恪天固秩。

一,干玄易数。

同敬苍天,同承神旨,所持义理,千载相忤。

思绪敛于一瞬,我抬眼,恰接花无目光。

一瞬目接,我,未吐一语。

他,勘尽实情。

早在摘星楼那一日,我就明了,我,非洛水虞族裔。

我不是,阿兄不是,阿娘,亦不是。

骨中宿因,系于北溟,不容断离。

「启不启?」薛怀蹲下身,指抵砖坫。

「住手。」花无仓然喝止。

晚,了。

下一瞬,地面塌溃,黝裂纵横。

黑潮,奔涌而出。

腴蝮,长蜈,虿虫,丛攒成冢。

前仆,后继。

我死死攥住扶苏袖子,半个身子躲藏在他身后。

满地的,蛇。

满地的,虫。

蜂屯,蚁聚。

我几欲两眼一黑,我,畏虫乎。

我,畏,虫,乎。

命将尽矣,命将尽矣。

喧和长刀离鞘,冷芒乍掠,立斩数条蝮蛇。

薛怀振扇疾扬,银毫似雨,丛丛钉毙毒豸。

到底,难御,滔势。

扶苏启眸,念力似水,蛇群倏然僵滞。

法诀甫歇,他面上霎时就没了血色。

花无,环瞻着四野。

倏尔,四境阒然。

诸虫厉响,俱,息。

一灵徐现,身若玉,鳞敷彩。

顶耸朱冠,色呈妖冶。

冷香,四漫。

其目,钉在我身。

缓缓,游来。

扶苏抬手,将我挡在身后。

我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似曾,相识。

瞳中,灵火明晦。

一重凤凰,于瞳仁间乍显乍匿。

我几不自持,向前行去。

扶苏扣我的臂腕,倏而,一紧。

复,松开。

灵蛇垂首,就我掌心,蹭了蹭。

凉,凉凉的。

尔后,轻轻舔了舔我指腹,离开,了。

殿中,寂然。

「你是主公的。」喧和神色错综的看着我。

「先解机关。」花无倏然截话。

他抬手指向祭台,启齿:「锦弦,你来。」

语讫,拿出了六枚铜钱。

扶苏接下,行至祭台。

指尖轻抚凤镂,目光,湛然。

我抬眼看去,心下一怵。

伏,吟,局。

该坛非凡祀器物,下构九宫洛数,锢地脉全络。

凡俗机阑,触而启,具象,能摧。

唯它,星归位,干支相叠,为,死局。

「且安心。」花无瞥了我一眼。

「他是我跟阿师一手拉扯出来的,若是无能,我命休矣。」

地启杀几,乘时豹变。

局中生路,不在,寻位,践格,机括。

我,能识局。

但,无术解。

盘符万象,我,仅得皮相。

扶苏抬眸,忽尔一笑:「今困地底,时规不存,天时已废。」

「郎君。」我心抱悬虑。

「娘子安心。」他自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指端轻抬。

铜钱,应势,凌空。

分峙祀枢,上距寸余。

三正三背,各安其墟。

二目轻阖,内力悄漫。

他要,自辟时序。

其一,面仰,悬于乾位。

为,金。

其二,背扬,落于坤位。

为,土。

其三,面斜,艮位。

为,土。

其四,背下,巽位。

为,木。

其五,面仰,兑位。

为,金。

其六,凭神元虚托,斜撑中墟。

水性至柔,无假他物,借神元固势,贯五行。

六钱凌虚,分峙乾,坤,艮,巽,兑,坎。

空,震,离,二宫。

六宫相扣,坤覆乾扬。

艮止巽动,兑金坎水。

取宫易爻,凭神易时。

钱无威,承灵机罢了。

扶苏凭身作鼎,钱为轨,强构天时。

上坤下乾,是为交泰。

金生乾兑,土聚坤艮,木萌巽方,坎水承于中。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土,生生,不竭。

震位留空作窍,俾元息得泄。

扶苏开口:「薛怀,坎位。」

「喧和,兑位。」

「小楼,你去正东。」

他垂下眼:「艮位借势。」

「无土,不立。」

「烦娘子站中墟外,纳土元,固水木。」

末了,他抬手,指尖对着,坎位悬空一压。

泠嗡,倏生。

神台,塌落,冰梯自下显见。

梯身梯莹明,为水精琢就。

层台错缀蓝宝,浑若星芒。

磴下大殿,冰柱森立,穹垂万缕冰棱,象若倒戈。

殿中三仙灵,冠裳肃然,神貌,高泠。

薛怀轻叩冰像,慨然开口:「甚工阿。」

「薛怀。」喧和大喝。

「咔嚓。」

冰像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一动,不动。

我啼笑两穷:「薛怀,有你,我当真幸甚阿。」

(˶‾᷄ ⁻̫ ‾᷅˵)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薛怀堪恃,只要,花无不在。

他有一癖,只要,花无在,就能,不断惹祸。

不断,惹祸。

花无就是他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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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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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