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溪冷,月溪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嘉宾式燕以乐。
贵女,珠翠摇光。
郎君,玉冠锦袍,语笑,喧阗。
二
我望着扶音:「他日若有愁绪难抒,但作尺素相寄。」
「我会展信细观,为你宽解,悉察寸怀。」
扶音眼角漫上红意:「娘子,谢谢你。」
绾一与薛氏昆仲,同往太常博士第,为扶音整拾行囊。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心潮杂糅。
大妹看向我,抿唇一笑:「阿姊似乎,对扶二,薛,薛娘子,格外挂心些。」
初冬景物未萧条,红叶青山色尚娇。
我喟然:「其举止,倒让我想到一友人。」
侍女敛衽:「小娘子,二娘。」
「阿郎有言,有桩关乎二娘姻缘的要事相告,请二位往正堂叙。」
来到正堂,阿耶神色肃然:「了了,今我与壮武将军贤父相商,将你配他家令郎。」
「殷制,无人可忤,就是圣人亦不能。」
「你名簿未登宗牒,难居正位。」
「但已应下,宅中唯你一人主持内闱。」
大殷律令,唯有皇族娘子所出子弟能居正位。
其余群臣子息,凡庶出者,不得登正位。
然,大殷律只言庶出不可为正室,未言不可,以妾行权,执掌中馈阿。
「了了,你且宽心。」
「壮武将军其人,孝悌为本,端方正直,是会待你周全的。」
「且其人相貌甚是端丽。」秦氏执帕莞尔。
秦氏原是大妹生母,殷朝有制,庶出须尊正室为母,是以大妹见了她,唯呼「秦娘」。
宅中虽有三妾,但并未有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情状。
子息们,和洽无间。
全仗阿娘,仁厚公允,将内闱治理得,融融泄泄。
阿耶问:「了了,你意下如何?」
「自古婚嫁循宗法礼制,全凭尊长做主。」
「阿耶与母亲觉着合意,儿自当应承。」大妹端然开口。
议事方歇,我与大妹并辔而行。
雪落肩头,一左一右,不偏不倚。
我终未问她,是否真的愿意嫁给素昧平生的人么?
真的,心甘,情愿,吗?
大妹未诉说,我与她,心下自知,生为望族子息,自当以家族为先。
于我辈眼中,子息情思本是风中轻絮,门楣兴衰方为至重。
礼教桎梏,咸为池鱼。
看似自在,动则碰壁。
我正欲安歇,春消来报:「小娘子,二娘来了。」
「让她来罢。」我恹恹欲睡,浑糊丢出一句。
未几,大妹至榻旁,字斟句酌:「阿姊,今夜能允我与你共眠么?」
我未询缘由,只令侍女再取一领锦衾来。
桑葚与春消轻手轻脚灭了兰房蜜烛,大妹将头抵在我背上,手环我腰:「阿姊。」
「嗯?」
大妹低喟:「今见扶大娘子举止端方,待手足亲和,待旁人亦热络,何以独独编排薛娘子的不是?」
「莫不是薛娘子本心与样貌相悖,故与人不睦?」
「再说扶三娘,实出意料,一介庶女,竟凌驾嫡女上。」
腰间的手倏尔攥紧,我睡意散了大半。
我怅然一叹:「了了,你只看表象,未看局势。」
「扶三娘纵承恩势,终出庶枝。」
「礼法攸存,未可无端侵慢嫡胤。」
「今稠人讥诮扶音,看似口舌任性,实承旁人默允,纵容,罢了。」
大妹沉吟:「太常博士第子弟纷繁,怎就欺负薛娘子,不去招惹旁人?」
我哑然:「世不乐恶,唯择弱者而欺。」
「今宴中扶三娘讽辱,旁人不好置喙,扶公岂能一无所知?」
「他作壁上观,未吐一言。」
「扶音忍诮敛语,想来是被人拿准了身后无倚。」
大妹半吞半吐:「这般看,扶大娘子怕不是个善茬。」
我笑:「或只是性情不投罢了,若真个心术不正,宅中子弟怎会愿与其相交?」
「怎会敬她,重她,唯她马首是瞻?」
「人世托身,不凭德行,重在审势取舍。」
「今看似小辈辩难,阖宅借细端立矩,儆示诸人。」
「域内品第高下,权衡厚薄,毋容置论。」
「你以为无人持正,有人蓄意罢了。」
「小咎弗究,恃以张威。」
「小辱不雪,以成族势。」
「揆我所见,非慈非奸。」
「无非依势而行,较量得失,不失其矩,罢了。」
「了了,真宄易御,伪士易察。」
「唯有置身局内,因势而行,不怀恶亦不存慈者,最难,相与。」
大妹问:「阿姊,扶音往昔孑然寄人,势寡依人。」
「上饶薛氏门第宏阔,何故揽薛娘子置门下?」
我笑:「扶音性韧,困而善持,能忍,能决。」
「稍加雕琢,堪为臂助。」
「薛氏人脉纵横,不缺温良庸人。」
「所难求者,正是历尽艰虞,明辨真伪者。」
「今冷眼旁观,任其受讪,是有心措置。」
「若薛怀早早出面,扶音恒倚薛氏,无感,恩义。」
「唯有穷时举助,方能恩镌五内。」
四海行人,率以伪态应世,难见本怀。
世人咸自雕琢形色,异者唯觉与不觉耳。
觉则心苦,不觉则身安。
雪后初霁,自觉身子已渐愈,就想着回国子学续习了。
虽言向学,实则与阿师漫谈罢了,偶承教诲谋略典要。
只恨资质凡庸,半解半惑。
至凉堂,恰见薛怀正与阿师低语。
阿师衣饰朴约而庄重,一如其性,藏敛而有威容。
无论行至何地,总能引得诸人敬惮。
我敛衽一揖:「阿师。」
阿师袖风微扬,开口:「颈畔的伤倒痊愈了,前番见你血染素衣,内息紊乱,外伤见骨,今本元可恢复些了?」
「阿师毋须挂怀,身已大安了。」我据实以告。
「你体内的崩玉与己身日渐相融,你身为其容器,已是众矢之的,往后行事切要谨慎,万不可鲁莽。」
我听出阿师话里的言外余音,他是在责我,擅闯归墟。
但令我纳罕的是,阿师何以知晓我体内蕴有崩玉?
阿师大抵是觉出了我的疑惑,轻喟:「你体内有崩玉,我早知矣。」
「你七龄来国子学,我就察知。」
「崩玉为天下群雄所觊觎,世人咸欲登神,咸欲杀你以证神位。」
「我虑你得知后,空增烦思。」
「惧你自斯不克与庸流相娱,终日被藏于内,以至了无兴味。」
「那日伤你且救你的人,当是归墟的长老们罢?」阿师意味深长开口。
「嗯。」
「那救华灼回宅的女郎,身手端的是高强非常。」
「不诵诀,不施术,只消广袖一扬,就将我们带回尚书第。」
「原以为是尚书暗察曹,谁承想竟是归墟的长老阿。」薛怀接口。
阿师看着我,开口:「数日前与圣人手谈一局,你且看看,是局可有解数?」
我与薛怀跟着阿师,至案前。
黑白子交错,一局纹枰,尽摹,庙堂。
皇权一子,孤立天元。
非寡援,由人主猜忌难平,四方兵卒互生攻伐。
群臣互竞,各持利害,善与恶,难分,疆界。
人主掌棋,亦困于局中。
棋局肇始无解,生灵相竞,万争终歇,败枰,萧然。
我思虑几瞬,闲闲开口:「无解。」
圣人以为用姻亲,官职,监察织成桎梏,但不知,每个棋子是活的。
上位者尽自诩弈主,末了尽为棋局吞噬。
权枰无分明黑白,弈者妄断纵横。
棋枰自身,就为最利的凶器。
似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人主妄断脉络,朝纲生锋,终,自罹其害。
万年横生,不能绳驭。
盘内诸子,各有图谋。
玄枰崩坼,司弈者,局内群僚,俱,焚,劫烬。
檐外,雨脚轻叩,淅淅沥沥的。
阿师念我有寒疾,让我早回。
薛怀撑着油伞,与我相伴而行。
「天色未晡,你要不要跟我回宅中去见见阿妹?绾一亦在。」薛怀款款而言。
忆初见扶音,其眉尖轻蹙,似春雨里,半开的白梅。
不知,其今居薛大夫宅中是否安乐。
今日闲暇,何不曷若往觌。
「好。」
行路间,薛怀语予一事。
前番他们往扶音宅中取行囊时,见扶音箱箧中竟无一件绣纹整饬的衣衫,其居闺房与宅中侍女所居无别。
恰巧扶音几位亲戚在,辞色轻慢,不见分毫尊崇。
绾一性子刚直,当场回敬数句。
待二人自报家门,且援引大殷律为凭「下位诋上官」尤辱骂四姓者,男丁受杖六十,阖家流徙三千里。
他们方知罪愆,向扶音泣而求饶。
虽流放宽免,六十杖责终是难辞。
我与薛怀来到宅中,见扶音同绾一正于暖阁内的紫檀雕花榻上对坐。
二人身畔的鎏金熏球散着暖香,烬鼎里的兽炭噼啪轻响。
扶音着藕荷色缕金袄,束孔雀蓝综裙,广袖叠六层月花绡。
腰系五色绦,田羊脂玉。
额敷,金箔菱花钿。
戴,鎏银垂珠簪。
真个,春融雪彩,容色,婉娩。
扶音见了我,敛衽行礼,音色怯怯似雏莺呓语:「娘子。」
怯态依稀尚存,神色倒不复往日拘谨。
初见时,眸光蒙雨,类潇湘竹衔珠垂露。
今,睫下流光转盼,似初融春雪,沐日,生辉。
看来,薛氏,确将她养得,甚好。
我抬手虚扶她,开口:「毋须虚礼,既为薛怀阿妹,你我无须客套称谓。」
扶音携我至榻前,绾一见薛怀来了,嚷嚷着让要其将地上雨水幻作冰,意欲堆叠冰山,拉着他,就往外行去。
我单手托腮,目光悠悠落于扶音身上:「于宅内可习惯?」
扶音低头抿唇,温吞冒出一句:「嗯,且,欢欣。」
「诶?」我一怔。
扶音开口:「昔日困于羁束,一颦一语悉制于人。」
「得失祸福,不由己身。」
「今,无复依人。」
「俗论每以我柔而易凌,不知我素谋身自保。」
「昔扶京屡启衅相困,我,直言相折,令其无地自容。」
我听了,低笑:「未料你性同绾一,斯般刚直。」
扶音摇头:「绾娘子奉守旧仪,我,行有别。」
「未有人为我立界,委曲能宁,姑且相安。」
「侵扰不休,就当绝欢。」
「往日群辈屡相挫抑,待我举势相持,无力再加侵暴,仅,肆口讥诃。」
「岂其天良忽醒,只因衡其损益,畏于复启干戈罢了。」
「昔至宅,诸亲跪地哀乞宽赦。」
「绾娘子出示律法,他们个个吓得浑身颤栗,我方明了法度的分量千钧。」
「只是娘子,我存有一问,普天公理,在人心抑或在律法?」扶音垂眸,指尖在盏沿上缓缓画着弧。
我淡淡一笑:「人心易变,国法恒常。」
「心私则法废,法酷则民怀仁。二者相制,难相离。」
「但,斯为表论。」
「天下曲直,决于秉衡者。」
「娘子,小心。」蓦地,她面色一变。
寒芒一闪,长刀已抵至我衣襟前寸许,直刺心口。
扶音猛攥住我手腕,将我往身后拽去,那柄长刀顺势直刺其,心口。
我未加细思,扬手将她推开,刀身深嵌我胸间。
掌风忽至,长刀自我胸间倏然拔出,我整个人向后跌去。
扶音欲接住我,结果我二人竟如断线纸鸢般双双踉跄倒地。
暖阁中「哐当」哗然,茶瓯,果子盘,炭盆全摔了个粉碎。
眼前人,雪青绸缎长袍,左耳垂悬着一枚红玛瑙滴珠珥。
我喉间血意翻涌,呕出一口血来。
六腑受震欲分,恍闻骨节锵然作裂。
长刀悬于我颈前三寸,欲再往我心口刺去。
闻扶音「唔」的闷哼,徒手攥住了刀身。
血珠顺着刀刃涌出,锷漫至其腕间。
其小臂青紫交错无完肤,显是被人拳脚折磨所致。
大抵是暖阁内动静渐响,薛怀与绾一似有察觉,疾奔而至。
来人似觉察到异动,瞬息,无踪。
我强撑着愈好扶音掌上伤口,跟着两眼昏黑,失了神志。
恍惚,好像看见了稚鱼的身影。
至日中时分,因体内崩玉的力量,复得稚鱼与漱玉襄助。
未几,就醒了,胸前的伤,亦已愈合。
稚鱼与漱玉见我醒转,就回了归墟,未发一言。
若说与前番不同的是,稚鱼面色冷得骇人。
漱玉悄悄告诉我,今伤我的「有福」了,稚鱼正欲寻他「好生叙谈,叙谈」。
薛怀眉峰紧蹙:「华灼,今日刺杀你的,与上次在归墟要杀你的可是同个路数?」
「或许。」我答。
薛玉将青瓷药碗推至我面前:「新调制的,你且试试,能暂且压住你体内寒疾。」
侍女取来鹤氅为我披上,接着将青花梅雀纹香球放进我掌心:「娘子且暖着。」
见坐于案前的扶音垂眸不语,我笑:「扶音,今日倒是承你的情了,谢谢你。」
「原是该我来做的,娘子昔日相助情分,胜当下诸般。」她莞尔。
绮窗外,清冽的寒风吹来,拂动扶音衫袖半寸。
绾一看着扶音小臂:「你这伤,是何来由?」
扶音垂眼望向自己手腕,开口:「前几日与扶京龃龉,扶藜率左右拉扯,因而相创。」
绾一蹙眉:「兄妹至亲,何苦两相难堪?」
扶音开口:「无他,唯世伦礼法,私心利弊而已。」
「扶京素奢无度,赀用常匮。」
「一书令史致厚聘求婚,长我二十。」
「他欲取聘金弥填耗损,将我许配。」
「阿娘应下,亦非凉薄。」
「其半生囿于闺门族规,所念无非长嗣颜面,一门度支。」
「俗论子息婚配由亲裁,罢了。」
「扶藜亦然,无非见阿娘对扶京,心存偏佑,顺势抑我,借相较,以显己恭顺,博取尊长垂怜而已。」
「宅里,俱非奸宄,亦无谁存心对我下毒手。」
「惜乎人人自奉其规,私衡利弊,凭己意剖断人情。」
「群伦各持所尚,汇而成局。」
「凌我,弃我,不由己身。」
「昔敛抑,非畏旁人,唯信奉世间伦序条章。」
「今,拒受婚配,是挣脱宅中沉疴。」
「时至今日,未觉行止有失。」
「我半生落人口实,为世俗不容,非我秉性有瑕,是我,不甘受制。」
绾一轻叹:「万类拘囚,肇于俗常。」
「旁人惯于折辱你,你亦安于受抑。」
「一朝不肯俯首,倒人人指摘你的不是了,你亦疑己失度了。」
「天地间,是非无恒,只因固有常态颠覆,其赖以自安的依托,尽数瓦解罢了。」
薛怀淡淡一笑:「是以阿妹,勿妄自揣度本心。」
「诸人谤你,因你行其不敢行,守其不敢守。」
「长困桎梏凡夫,窥见挣脱束缚者,固先横加指摘,平抚自身庸碌不甘。」
「诋诟既穷,若你仍不肯复归,他们则由攻讦转生畏怯了。」
我听了,施法将扶音周身皮外伤尽数复原。
各循所信,各行其公。
万举交汇,祸生偏颇。
人无愆,制有瑕。
心非恶,俗为患。
扶音心明,摒弃宿嗔,唯求开困。
诸人,甘囿成规。
唯有她,拒受前命,谤名难脱。
三
煮雪瀹云腴,清香溢玉瓯。
烬鼎吐焰,融融一室。
五人围案而坐,茶香袅袅。
娘子,云鬓花颜,绮裳曳地。
郎君,丰神俊朗,玉冠束发。
女郎,一朝彻悟,半生百忧,病根咸在己躬。
她素来深自咎责,常觉自身庸弱不堪,行止有缺,难称亲族心意。
天资愚钝,无以光显门楣,裨益宗党。
一身百厄,盖囿流俗评断,强徇旁人观瞻,丧本真自在。
览庄周所言,是非无恒,荣枯尽属空幻,安用世间绳尺桎梏寸怀。
本心昭然,常自惕厉。
泪珠委地,非悲戚泪,乃积念壅怀所生妄翳。
自今涤尽自伤痴念,纵清泪沾世,魂灵长栖自在云岑。
世无实相,唯存见地。
世所称实,悉由一己目观万象所得。
点火樱桃,朝一架,荼蘼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