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霁月光风,不萦于怀。
暖阁内,兽炭正红。
女郎,一袭藕粉色蹙金袄,垂泪时,似梨花沾雨,簌簌轻颤。
二
扶音垂下眼:「并无大碍,难得有人正视我语,不存嘲弄轻慢,是以心有所感罢了。」
「幼时与扶京龃龉,受抑告阿娘。」
「其无心分辨对错,唯先端详扶京是否受伤。」
「察长子无伤,怪我夸大事端,劝兄妹戏狎,休要较真。」
她轻叹:「阖宅上下,本无大奸大憝。」
「伤人者,理掩偏私,慈裹薄情。」
「扶京心性疏朗,接人温良,不为恶人。」
「阿娘治家井然,睦待亲族,亦非谗姬。」
「其,善,容,轮不到我。」
「人心偏私,亲其所爱。」
「就算明我抑屈非虚,牵于嫡私,家誉,伦序,伯仲,屡置我忧戚,以为固然。」
「罪不加身,瑕存诸人。」
「行非酷虐,长耗心神。」
「昔一别宅,已断归念。」
「只是偶尔自问,世人视我,是否秉性固执,器宇不宽,不宥亲瑕。」
绾一摇头:「易地而居,谁能坦然。」
「无一人有权对你,苛求。」
薛玉抬手为她抚平肩间披帛,开口:「阿妹,旧年恩怨,尽数归于昨朝寂灭。」
「今朝始生,你我手足,岂因微瑕相弃?」
我笑:「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你今安然坐对,非是脱开扶家,是甘心归向薛家。」
「取舍在手,方得自在。」
「既得自在,何须再为旧忆桎梏自苦。」
一言以蔽,扶京矜纵,是嫡长承恩恒状。
内主徇私,缘守宗而成弊。
守门规,惜族誉,全己慈名,唯弃孱幼。
斯非凶戾,俗弊所羁。
非故行恶,利害,相驱,罢了。
俗理所容,私念自生。
戕损人心,不见戈矛。
扶音萦思器量,身在局中,心自,受拘。
她不明,虚弘莫甚,为害己者,强寻其理。
有善,是真。
待其寡恩,亦,是,真。
公私二端,岂容相折。
我指尖徐拂案上,想了想:「只是,我有桩事不解。」
「薛怀与绾一在阁外,全然未觉那人,你不谙武技,如何能,早早将我拉开?」
扶音开口:「我亦不明,只是脑中闪过娘子被刺伤幻象。」
「昔在宅,情势类然。」
「屈绪倏生,扶藜一干人就会上门寻衅。」
「拼力求新,到头来竟总与那景,一般无二。」
我瞥了眼薛玉,视线甫一相撞,他开口:「阿妹。」
扶音伸出左手,薛玉指尖轻覆其腕。
薛玉一笑:「华灼,你猜的不错。」
「她,亦有神脉。」
「我,有,神脉?」扶音瞠目。
「诸位,悉有神脉相承?」
绾一摇头:「我没有。」
「神脉所属,世间罕有。」
「就算是生于朱门显贵,簪缨贵胄的世家,亦非人人承斯传袭。」薛玉开口解释。
「且世人神力各异,似六元衍象。」
「华灼擅回春,愈生灵,择草木。」
「薛怀擅化露,驾流泉,驭翠澜。」
「我擅役兽,令百兽听命,解禽鸟意。」
扶音问:「大兄,我承袭的,是何种术法?」
薛玉轻笑:「看着,倒与花无的有几分肖似。」
花无官拜太子少师,按制当称「花公」。
其,风华正茂,年方二十已官居要津。
偏不喜这般尊称,乃命我们直呼其名。
我们听了,虽心有惴惴,亦唯有,垂首恭应,唯唯,而已。
薛怀执盏抿了一口茶汤:「阿无承的是预卜术,天赋厚薄因人而异。」
「阿妹,你可曾见得,数日后,数月后,乃至数年后的景象?」
「能否,想看,就看?」
扶音低眸敛神,贝齿轻咬朱唇:「不能。」
薛怀指节轻叩案角,再问:「那,可否将意识中所见景象,言出口,或,落于笔?」
「不能。」扶音答。
「预卜术本就相悖于天道伦常,原是为世所忌的方术。」
「你能承袭些许神力,已算难得了。」薛玉笑了笑。
我略一思忖:「不妨择日携去国子学,见见阿师,顺势引荐给花无。」
薛怀应得干脆:「行。」
「阿妹,你怎么想?」
「但凭安排。」
窗外,不知何时,细雪已如柳絮般缓缓飘落。
见天色尚晚,我同绾一向薛怀他们作别。
车舆内锦褥半摊,绾一嫌我身冷,手冷,将我的手裹在她的掌心里。
「未料扶音居于宅内受尽磋磨,先前只当她为人有瑕,说辞尽是伪饰,岂知全为自保。」绾一蹙了下眉,容有歉色。
我淡淡一笑:「谗口竞作,市中可信有虎。」
「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
「自幼活在旁人戏谑嘲弄里,其首要习得,就是敛藏自身。」
人情类冰,利至而聚,利穷而离。
正说着,忽听舆外有人探问:「敢问舆内可是薛大夫宅上的二位公子?」
绾一以指勾开毡帘一角,看向我:「是,扶大娘子。」
我抬眸,绾一会意,掀帘轻问:「扶大娘子寻上饶薛氏两位公子所为何事?吾与华娘子或可代传。」
「原是华娘子与绾娘子,妾原在旗亭备下睦州鸠坑茶,今日巧遇,能否烦请二位屈驾,小叙片刻?」扶藜开口。
旗亭本是大殷官置酒楼,因檐角悬旗为帜而得名。
向来是文人雅士雅聚的地方,终日诗酒酬唱,墨香满室。
我与绾一相视一瞬,心下已然默契。
扶藜今番,自是为扶音一事。
侍女扶着我与绾一下了香车,扶藜见了我,忙敛衽:「华娘子,绾娘子。」
女郎,一袭淡粉蜀锦襦裙下配白练曳地长裙,裙裾间绣着荷花纹样,外覆一层薄雾般的轻绡。
发髻上,簪满银脚珠钗。
梨腮秋水,别具,清灵。
亭内,雕甍绣柱浸鎏金,素屏风下摆着乌木案几。
青瓷壶盛新丰酒,白釉盘堆时鲜果。
檐角铁马铮琮里,寻常富人与品官小聚,满室喧嚣。
扶藜持壶分酌三杯清茶,茶汤翠澄,携着鸠坑的清苦。
她将茶盏缓缓推至我与绾一身前,长袖垂落,露出一截莹白手腕。
腕中金钏镶着细碎的赤宝,在烛火下,流光明灭。
「二位娘子,实不相瞒,妾今日,是为了大妹的事。」
绾一眉尖微微上扬:「哦?」
扶藜继而娓娓开口:「闻大妹得册太子良媛,原是桩美事。」
「但,妾这心里总觉不踏实,大妹行事在宅中素来出格,本欲缄口,只是为了太子清誉,妾思来想去,不得不吐实情了。」
见她面上满是忧色,言语至诚,句句心系扶音。
我心下暗哂,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信了她的一片苦心。
「扶大娘子,薛娘子获封良媛,是皇后亲自择的。」
「难不成,你是在讥皇后识人不明么?」绾一垂下眼帘,指腹摩挲着茶盏的沿口。
扶藜摇头:「绾娘子误会了,妾怎敢非议皇后。」
「只是大妹尚在宅中时,对尊长全无敬意,素日里,行径卑劣,时常将妾首饰私取。」
「其品性,依妾拙见,不堪侍奉太子。」
言讫,她不自觉敛了敛袖角,腕间金钏半掩半露。
绾一望着那金钏,半晌未置一词。
倏然,她轻笑:「扶大娘子,你腕间的金钏,倒是别致。」
「不知,是何家银楼的?」
扶藜垂眸望向腕间,金钏于烛火漾出柔光:「是在西市的波斯邸,绾娘子若中意,妾可为你引荐店家。」
绾一扯出一缕讥诮:「是么?」
「那日吾与薛二公子为薛娘子整拾行囊时,非但各类珠玉全无,就是一支完整银簪亦未曾得见。」
「方闻薛娘子私拿妆饰,吾心中实在费解。」
「薛娘子身上清简无饰,倒是扶大娘子腕间金钏,光华夺目。」
扶藜面上笑意骤然撕裂,半晌不吐一字。
绾一单手托腮,噙着笑意静静打量扶藜:「大殷律例,诋毁皇室亲眷,杖八十,徒一载。」
「昔宽宥扶三娘一次,岂能容你再行妄言。」
「薛娘子纵无良媛品秩,亦是薛公义女,扶大娘子开口前,怎不细细权衡轻重?」
「扶大娘子句句指摘薛娘子不是,敢问她,可曾亏负于你阿?」
扶藜身子一滞,语塞,无言。
我与绾一见状,将一百文给了掌柜,转身离去。
咸和年间,一斗米当三文,一贯钱千文,一两白银折一点二贯,一两黄金抵四贯。
绾一行至梯口,蓦地回头:「薛娘子品性若何,吾自有明辨。」
「今非议暂且作罢,往后若再闻你诋毁薛娘子,扶大娘子,你最好盼着吾,记性不好。」
「不然,绝不姑息。」
踏出旗亭,风雪愈盛。
一老妪,席地而蹲,褐衣如霜后败叶,竹篮里卧着数枚鸡蛋。
见我们出来,她跪伏于地:「婢见二位方与扶大娘子同行,原想将村中母鸡新下的鸡蛋奉与扶大娘子。」
「忆往日路中饥困将毙,蒙扶大娘子赐食赠金,得茅屋以蔽风雨。」
「恰要上前搭话,几位已至旗亭。」
「那地方画檐太高,婢踏不得门槛。」
「敢请娘子们捎与扶大娘子,扶大娘子蕙质慈怀,实乃淑人典范。」
我拂袖示意侍女取过老妪竹篮,令其转与旗亭掌柜,言明交予扶藜,就与绾一登上车舆。
绾一将一贯钱悄塞老妪襦裙的暗袋中,老妪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作揖。
我,亦佯作视而不见。
于我而言,薄躯贱命类尘芥,死生何须耿耿。
似风摧檐瓦,碎落由天,何劳挂齿?
「华灼,你说,扶藜她,对旁人,慷慨施惠,常怀善心。」
「怎,屡屡为难扶音?」绾一喟叹。
我轻笑:「憎一人兮,本无由头。」
「犹似苔覆石磴非石愆,蛛挂檐桷,岂因木疵?」
「情所厌者,若霜竹雪蕉,自来无端,何须问故?」
其实,我,说谎了。
初见扶藜,其心惴栗,一览,无余。
二人同承嫡裔,幼共一釜炊羹,骨肉相较,酷于万物。
门第同源,礼训无二,外人不足并举。
椿慈萱恩,厚薄有秩。
渠承恩私一分,扶音亦损一分。
扶藜若非肆言排诋扶音,怎能独擅闺中荣赉?
务以苛词斥其行止,一己所获,方得循理自解,诸口无讥。
天下嫡娣,日夜相伴,鲜有不竞。
本无经年憎怨,只因前路局促,福缘寡薄。
不竭力争先,诸般恩赏,尽属他人。
归至尚书第,桑葚口内轻责,抬手已揽下我的鹤氅:「小娘子往国子学去,生不教婢知会些个?」
「路上若撞见个三长两短,教婢怎生放得下心?」
兰房,大妹斜倚锦茵,漫阅杂简,见我来了,故作嗔责:「阿姊,你回来得好晚。」
「去薛怀那儿坐了一会,和扶音闲说了几句,一来二去就晚了。」我松了腰间珠绦,轻提裙幅坐上绣榻,与大妹并头躺卧。
大妹翻身面向我,锦衾堆在腰间,明眸灼灼:「阿姊去见薛娘子了?」
「她今儿脸色怎么样?」
「上回见她面色清减,像,像雨打梨花般,蔫蔫的。」
我将大妹滑落的锦衾往上拉了拉:「好些了,何况有薛玉将其当明珠捧着,无须,挂怀。」
露宵,大妹的吐息慢慢匀帖了,轻得像春蚕食叶,簌簌落落的。
唯我神思清醒,全无困意。
日间万般思绪,似掌间细尘,敛握愈坚,飘散愈疾。
辗转数刻,到底是心绪难平,索性离榻。
推开雕花门,香圆琼枝玉叶晃得人眼晕。
阑干上缀着的冰花,被指尖一碰,碎成无数细亮的星子。
我沿着扫出的雪径,往凉亭去,寒风卷着冰粒子,轻扑在脸上,像撒了把碎玉屑,凉,沁沁,的。
临干望雪,碎玉自天泻下,簌簌扑人衣袂。
初雪覆瓦,细若盐粒。
转瞬絮舞,恍若碎玉奔涌暮色,将天地织成了一匹素白云锦。
身后,香风掠鬓,回首时,她已站在我身后。
一袭绯红缂丝对襟袍,上团梅纹以赤金双线缂织。
梅枝以孔雀羽线捻织,梅心嵌着珊瑚碾就的细珠,恍若雪夜枝头,落满流萤。
我笑:「稚鱼。」
「你的伤,好些了?」她凑近,目光自我肩头落至腰间,须臾复敛眸光。
「嗯。」我喏喏应允。
她垂下眼,轻叹:「是我对不住你,原以为你出了归墟,主公再狠,亦不会在上京动手。」
「谁承想,差了景和来取你命。」
「你自己察觉到了么?崩玉虽择了你,但它的力量只能锁在你的经脉里,像是琉璃盏,你只能盛着但不能用。」
「主公不同,玉叶金柯。」
「我辈纵胜凡俗一筹,相较其势,于弱绁羁骅,蝉翼撼山,萤光雪色。」
我听了,并不意外,早知崩玉的力量非我能恃。
我弱不胜衣,催动内力亦只得引动崩玉外泄的毫末余韵罢了。
原谓灵王强盛,未虞其威若斯。
稚鱼的身手在大殷,已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侠客了。
孰料立于灵王跟前,一身本领尽数不值分毫。
我开口:「她想封神。」
「那么,你,想封神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咬着问。
稚鱼勾了勾唇角:「以前想,现在不想了。」
目,似焚天的朱焰。
烫得我,身形一僵,慌忙垂下眼来。
「会观星么?」
我一怔:「诶?」
她垂眸看我,鼻尖几欲相触。
忽,拦腰将我而抱,我下意识环住其颈。
其下颌,蹭着我发梢,拂得我,额心发痒。
胸腔轻颤着溢笑,教人觉得,像簪花图里的人儿偷吃了桂饧,将画中春色敛于唇角。
她抱我登上重檐,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稚鱼见了,垂手轻扬,指端生出赤色雾霭萦绕,春温漫周身。
她将我搂在怀里,指尖划空。
星屑骤溅,北斗横杓。
宿星似碎玉缀天,紫垣星芒破云,星图转作流光飞轮。
「紫微垣十五星,天子宫也。」
「今帝星芒角孛散,周匝青赤环绕,正合「乙巳占」云「君星摇动,主疑臣下」。」稚鱼指天轻语。
我抬眸望星,紫垣赤色似朱蛇绕天枢,血光吞吐间杀伐弥漫,古语有云「朱蛇绕枢,鼎祚将摇」。
我试探的问:「赤芒贯龙位,至尊动兵戈?」
稚鱼看了我一眼,应:「霄辰轮转,凡夫莫挽。」
「殷人崇奉玄鸟为天命,人主仅顺承天绪而已。」
「观玄鸟构宇,跨千山,拾枯条,自谓行止由己。」
「栖宇初成,骤飙摧落。」
「振翮重征,复拾寒柯。」
「纵心有憾,天数终不可易。」
风卷雪落,雪粒化于其睫间,犹半瓣白梅颤曳。
她扣住我的腕骨,笑:「玄鸟衔天命委地,殷人拾灼甲以占,每窥休咎,辄泣下沾襟。」
「故主公观星卜筮,卦中所显,就是你的结局阿。」
我轻叹:「商祚初立,旱魃弥野,殷俗求雨常焚人献祭。」
「掌卜者灼龟断兆,称舍生人祭无以动苍穹。」
「贞人灼龟断辞,非以人为牲,不能格天。」
「成汤哀恤黎元,不忍加害,亲至桑林祠宇,断发碎爪,以自身毛发爪甲代牺,举六失自讼,仰天告曰「罪归予一人,勿祸海内黔庶」。」
「世言汤欲自燔,旱归人主。若休咎由天,何用临桑自劾?」
「拜林诘天,非疑神旨,心不平万姓罹殃,独归罪于一己。」
「灵王观天象断我终局,杀伐无惮。」
「若甘顺天命,何须问卜?」
「卜筮为预晓天意,先行筹策。」
「愈奉宿缘,愈向数罅求生路。」
「商汤难解焦枯,澍雨终临。」
「我,不谋易天轨,只身在劫内,直言抉择由己。」
三
雪蝶绕瓦,檐铃挂玉,鸱吻驮雪,浑似云巅卧兽。
她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