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绿荷相倚满池塘,露清枕簟藕花香,恨悠扬。
云兴霞蔚,葱蔚洇润。
女郎一袭绿裳垂雾,云鬓斜簪八宝翡翠菊钗。
玉容,沐光,眸,湛秋水,悲悯,自生。
教人,难消。
二
「娘子可知,我幼时,曾无一支得体钗簪。」充媛看着我,开口。
我抬眸看她,见其俯首,嗤然,一笑。
「幼失怙,虽嫡,见欺于仆婢,旁亲冷眼。」
「衣无锦,身无长,形同庶。」
「自尔,唯念权势罢了。」
「后,圣人采女,我与阿姊并名在列,宅中尽闻,无不嗤笑我,痴心妄想。」
「手足相结,剪碎我的绮衣,欲令我,失仪在御前。」充媛抬眸,眼底泪光,敛去。
闻言,我心下着实一怔。
在我眼中,充媛性若兰芷,举止端方,分明是暖室中养出的温玉,岂知其曩昔竟困厄若斯。
于是,我半晌难出一言,不知何以宽慰。
充媛见我神色,忽而一笑:「后我借着内命妇的身份,将往日恩怨一一算清,他们杵在那儿像哑巴,愣是没敢说一个字。」
「娘子会不会觉得我,太小肚鸡肠了些?」
我摇了摇头:「不会,恩怨分明,亦是一种清正。」
「我以为,若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
「记得幼时,我曾问阿师,何以立身。」
「阿师告诉我,心怀标尺,无力执掌,只是虚摆。」
「充媛所为,不过是,讨回当年所受罢了。」
她怔了一瞬,跟着笑意真切了几分:「其实我很羡慕你,你生于高门,自幼衣裘华美,阖族捧若珠玉。」
「我不一样,茕茕孑立,无人善待。」
「但我绝不会嫉你。」
「我深知,嫉恨眼红只会桎梏己身,唯有紧攥权势,方可揽尽心中所求。」
「是非对错,以你言为尺。」
我不置可否,女郎,本应藏志于胸,展魄于世,自成天地。
「来仪。」
皇后不知几时,已行至我的身旁,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正欲回应,她已将一颗葡萄轻抵在我唇间。
甜意霎时弥漫,麻了舌尖。
我素来不嗜甜,嫌腻。
偶一抬首,见皇后眸光清和蓄致,竟觉斯甜,尚可承忍。
贵妃枕在充媛肩头,珠钗轻晃,一脸倦态,大抵是玩累了。
充媛半垂眼睑,看着怀中的人。
我恍然大悟,暗惊内情,惊怔不已。
原来,充媛的心,在贵妃。
檐角风吟轻转,碎玉般的雨,簌簌落下,似珠帘半卷,氤氲出一片薄薄烟霭。
皇后睨着亭外雨帘,玉容展笑:「雨景婆娑,正宜清心。」
「我擅琵琶,来仪擅琴,贵妃擅箫,充媛擅方响。」
「共奏「霓裳羽衣」,以和雨意,诸位以为何如?」
充媛笑谑:「皇后殿下启了玉音,我们自是,千肯万肯的。」
言讫,四名宫人各捧一物来到亭内,依次置于案前。
看向案前那张琴,琴身珠玉交错,松石嵌成缠枝,不觉怔在当场。
皇后轻笑:「是琴名宝装琴,原是为你生辰备下的贺礼。」
「今既凑兴,先赠予你。」
我,欢悦难抑。
至暖阁时,暮色已暗。
回想太液亭的事,仍觉意外。
不承想,原来贵妃亦身具神脉。
昔奏罢「霓裳羽衣曲」,雨依旧未歇。
充媛望着檐角雨帘,蹙眉:「新裁的曳地襦裙,怕是要沾上水渍了。」
贵妃伸手挽住她,兰气拂耳:「无妨,看我的。」
话落,她腕转半弧,指尖氤氲幽幽蓝霭。
广袖轻挥,刹那间,万千雨珠滞于半空,似缀满虚弦的琉璃珠串,地面积水消散一空。
我怔怔望着,耳畔嗡嗡。
不结印,不念诀。
徒手生变,瞬息无滞。
大内,奇人高士果是云集阿。
「娘子。」贵妃揽着我的肩,轻轻开口。
其发间珠翠的轻响,惊碎我的思绪。
「那日醉酒,让你见笑了。」
我淡淡一笑:「无妨。」
本欲默契不言,心领神会就好,没料到她始终铭记在心。
「初见时,误认你是故人,因你与其形貌,别无二致。」
「后观你礼度娴洽,方知不是。」
「她,向来倨傲,只受人朝拜。」贵妃瞥了我一眼,开口。
我心下一沉,世上竟有比阿娘尤肖似我的人么?
见贵妃无意深谈,我只好敛了满腹疑虑,将其埋藏于心底。
尔后,宫闱七日,我不是跟着尚仪苦学六尚典章,为将来执掌东宫做准备,就是与诸人,谈诗论画,舞一曲软绡。
期间,皇后欲携我去打马球,见我身子虚软,不堪乘鞍跨马,只好转往太液池,斗草,论药。
结果,我在四人中垫底,唯有弈棋尚可一战。
全仗阿师竭诚传学,实在是,惭愧阿。
所幸离宫前一日,我在女诫九项考核里,咸得甲等,心中稍慰了些。
宅门口,金镶玉嵌的车舆鳞次栉比,辕铃叮咚。
侍女扶着头戴珠冠,身披织锦大氅的贵女,引着锦袍玉带的郎君,三三两两往里走。
前厅,玉瓶红梅斜插,檀桌摆满酥酪,暖香酒香扑鼻。
鹤形烬鼎青烟萦绕,博古架青瓷生辉。
官妓踏鼓而舞,广袖翩扬,银铃清响,混着落雪簌簌,织作一曲清歌。
敢情今年雪景宴,设在尚书第操办了阿。
「回来了?」绾一见了我,歪头一笑。
鎏金圆桌前,阿兄与薛玉执盏,薛怀同江妄低语,绾一与大妹相伴而坐。
「嗯。」我挨着她坐下。
绾一,刺史女也。
当年打春宴,我与她同观花灯,共品新茗,数番相交,倒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密友。
她望着我,眸光里满是感慨:「往后再见,我该恭呼你为太子妃殿下了。」
「闻太子贤明仁善,你与他结缡,是伉俪相得,佳偶天成。」
「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正欲开口,大妹忽以肘轻撞我:「阿姊,她,是谁?」
我循着大妹目光看去,朱栏旁,立着一抹清瘦孤寂的身影。
恰是我初见扶音,与她初相交的日子。
绾一蹙眉细睨:「扶公次女。」
大妹托腮沉吟:「怎的不见她与手足一同嬉闹?难不成,是庶出不沾亲?」
细思大妹所询,亦是合情合理。
大殷立制以来,庶出子息素为轻贱,宅中嫡欺庶的惨状屡闻不鲜。
幸而阿娘温良贤淑,教养得宜。
虽我为嫡,大妹,小妹为庶。
然,姊妹间依旧亲密无间,其乐融融。
绾一稍作思索,开口:「扶公膝下五嗣,二子三女。」
「二子俱是嫡出,三女中二者嫡出,其一庶出。」
「嫡女有二,一为长女,一为次女,这位应是次女。」
薛怀凑至她身旁,压低嗓音:「绾一,你看你后头那席,坐的不就是扶公的几位子息?」
我闻言,悄然瞥了眼绾一身后。
见诸位推杯换盏,笑闹喧阗,心中已然有数。
大妹望着席间,怅然开口:「满桌热闹,独她无人问津,当是被冷落了。」
绾一不屑开口:「不见得,我知闻与扶藜往来密切,交情匪浅。」
「闻其,乖戾成性,恃渥妄为,动辄打骂下人,对尊长毫无恭敬,与族中亲戚亦不和睦。」
「平日里冷靥沉戾,见人就恶语谩骂,德行,实在堪忧。」
大妹难以置信:「原见她眉眼戚戚,是个受尽委屈的娘子,谁承想,尽是虚相欺人,内里品行不堪。」
「诚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实为蛇蝎般的人。」
「放肆。」我低斥。
「往日训诫竟全忘干净了?我平日怎么叮嘱的?」
「评人当以心交,非以耳食。」
「素昧平生,何敢妄断?」
「目见为表,人言为饰,当以明心度人。」
大妹垂首嚅喏:「阿姊教训得是,是我孟浪了。」
阿兄开口:「阿妹说得不错,今在宣政殿,扶公次女已为皇后钦择的媵妾,圣人明日就要下诏封良媛。」
「不论传言真伪,皇后识人若观秋水,岂会错目?」
「传言虚实交织,不足为信。」
太子大婚,立正妃,置二媵,「双媵承嫡,天地交泰」意。
三花并蒂,牡丹华贵为冠,诸葩添彩,祷东宫安泰,皇祚绵长。
绾一狐疑开口:「扶公品秩本不占优,其女难列储闱。」
「长女贤淑,诗词策论俱美,次女空有姿貌,何以独得青眼?」
薛玉正色:「皇族择媵,查族谱,考德行,验星命。」
「三关悉平,岂庸人所能为?」
绾一转向我:「你怎么看?」
我饶有兴致地开口:「我倒是,很喜欢她。」
话落,举座默然。
我心头亦倏然一惊,后转念一想,许是因了充媛旧言在心,见其孤影,恍若故交罢了。
江妄冷不丁开口:「既喜欢,何不请来坐?」
绾一托腮:「我觉得,行?」
大妹笑了笑:「我也觉得行,那位娘子怪孤窘的,我们与她同坐叙谈亦好。」
「今是我们环玉设宴,理当周全来客,尽主家礼仪。」
「阿姊,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大妹凑近我,眼底藏笑,神色狡黠。
我垂眸,理了理袖口:「桑葚,去请,好生相待。」
「是。」
跟着,桑葚贴耳与其密语。
待二人一同转身,我与扶音的目光猛然对上。
一袭留仙裙,月白青葱相染,碎米珠绣就水仙暗绽。
仅一支木簪挽作姬发,无饰无华,愈见楚楚。
阿兄眸光微敛:「她形貌,与你有几分肖似阿,阿妹。」
扶音至我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仪范标准得无可指摘。
绾一轻拽我袖角,悄语:「说好的乖戾跋扈呢?」
大妹款身让席:「娘子且坐。」
待于我身旁落座,扶藜一席的目光就径直向我看来。
我开口:「娘子芳名?」
她垂着眼睫,怯怯地应:「扶音。」
抬眼见其眼角赤红,想来深闺日子亦非畅然,不由心生疼惜。
亦,见她鬓间只一支素钗,全无华饰,就吩咐桑葚取来我那支点翠嵌珠簪。
待桑葚取来簪子,我亲手为她,绾插鬓间:「阖家欢宴,你未免太清素了些。」
「是簪是我生辰时,阿耶重金所制。」
「你面白肤皙,衬你,且戴着,添些颜色。」
语方歇,元嘉领着身后诸娘子与诸公朝我行来,内中就有扶音的大姊与妾生妹。
「妾,谨问娘子万福。」元嘉福身。
我淡淡一笑:「元娘子。」
其为侍中娇女,我与她,宴饮间曾数度相会。
每回,她见了我,总会上前来打个招呼。
元嘉回眸瞥了眼身后侍立的列位,开口:「诸位闻娘子将册太子妃,想一睹芳容。」
言讫,身后诸人齐齐敛衽下拜:「华娘子。」
我抬手命诸人平身,元嘉身后一娘子盯着扶音发鬓,笑意吟吟:「扶二娘子,你髻间珠簪,委实好看。」
「是么?」
「倒真是奇了,就凭你,配戴么?」
「全宅上下,谁不知你心思恶毒,惹母亲厌烦,想来攀上贵人了,借旁人饰物撑体面。」扶三娘站在扶藜身旁,帕子掩着鼻尖,冷笑。
她说着,偏头看向身后的诸位,语调清亮:「我劝你,尽早摘下来,你浑身上下,供值几个钱?」
「回头磕了碰了,拿什么补上?」
语讫,几位娘子登时抿嘴偷笑,几个胆大者甚至私下议论着。
扶音神色平静,未置一词。
扶三娘见其不语,架势愈发嚣张。
她凑至扶音跟前:「你阿,活着就招人厌恶。」
「姊妹疏离你,母亲厌恶你,阿耶亦是。」
「徒有嫡女名号,只剩一副容貌尚可,但,能值几分?谁家敢聘?」
「我要是你,早找根绳子吊死了。」
「空顶着嫡女的名头,活得像条没人要的野犬。」
「唯有大姊心善,差人接济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绾一冷眼睨着扶三娘:「你当自己是梁间燕雀么?叽叽喳喳,聒噪。」
扶三娘被绾一刺得脸色青白,帕子绞得几乎要碎,梗着脖子,到底没敢再吐一个字。
薛怀在一旁拈了颗松子,慢悠悠剥着:「吾竟不知,太常博士礼法弛废至此。」
「区区庶女当着席面辱骂嫡姊,动辄出言咒死,竟无人管束。」
「莫非扶公俸银拮据,请不来教习女师?」
「若囊中拮据,他日,吾为你举荐一位来。」
「承薛二公子训诲,小妹年幼,口不择言,是妾做长姊的失职。」扶藜面色煞白难堪,到底是打了圆场。
绾一打断她:「年幼?」
「看身形已与你不相上下,算什么由头?」
「太常博士第教养子息,竟以稚龄为由,来日若闯下弥天大祸,是不是亦能当着圣人的面,乞一句年幼宽宥?」
「绾娘子,是小妹失了礼数,妾代她向你赔不是。」
「回去自会申饬规束,绝不再犯。」扶藜福身。
扶三娘兀自僵立原地,被扶藜狠狠瞪了一眼,像挨了责罚般伏身跪倒,惶惧开口:「恳请绾娘子饶恕。」
绾一冷冷开口:「你合该向扶二娘子谢罪。」
扶三娘撇了撇唇角,到底是不情不愿地向扶音福身赔罪,闹剧方始了结。
「扶藜倒是懂得审时度势,方赔罪训话,句句撇清自己,装出和善明理的长姊模样。」
「一介庶女,跑到嫡姊头上,作威作福,难保不是其暗中唆使的。」绾一啜了口茶。
「扶二娘子,我想与你商议件事。」薛玉的目光落在扶音身上,淡淡的。
扶音怔了一瞬,抬眼望他:「咦?」
薛玉至扶音跟前,微微俯身,语调分寸拿捏的恰好:「我欲禀尊长,认你做义妹。」
「我与阿弟,自幼羡慕别家有兄妹相伴,方亲目睹你受旁人刁难欺凌,同族姊妹竟无一人出面为你解围。」
「既然,太常博士第无人将你放在心上,那往后就由我薛家在乎。」
其,言辞平和淡然,恍若约客闲游赏桃李。
薛氏权重,令尊为御史大夫,令堂为魏国夫人。
就是京中一二品官家子弟见薛家昆仲,亦要,躬身礼让。
今语非轻施恩义,实为千金难换的立身凭依。
扶音眼眶倏地红了,垂下了头。
大妹一把攥住她手肘,直晃:「上饶薛氏,那可是钟鸣鼎食的大族,若你认作他们的女弟,往后再无人敢轻辱于你。」
「就是,就是五品以上的朝臣子弟亦当结纳与你。」
「快,快应下。」
「了了。」我瞥了眼大妹。
她见了,住了口,俏皮吐了吐舌头。
「蒙君不弃,自是愿意。」扶音垂下眼,素泪两行,沿着面颊,淌下。
薛玉听了,并未作答,仅抬眼睨了薛怀一眼。
薛怀立时离席,未几,薛公偏过头,瞥了眼扶音。
目无锐光,自有威肃。
跟着,他略一颔首,转头与扶公低语数语。
扶公神色几番变幻,先是震惊,继而窘迫,跟着,面上似蒙上一层灰青。
他望向扶音,眼底尽是犹疑,错愕,全无,欢容。
料想,其素来疏待的弱女,骤得贵援,焉能舒眉。
薛怀回来时,眉梢眼底尽是春风:「阿兄,妥了。」
其落了座,俯身凑近了扶音,笑得促狭:「眼下,阿妹该唤我与阿兄什么?」
扶音脸颊漫上红意,像染了晨露的桃花:「大,大兄,二兄。」
薛玉淡淡应下,薛怀笑言:「既为自家阿妹,居所诸事须理清。」
「我,伴你归宅理行囊。」
我坐在一旁,敛眸静观,缄口无言。
寸心明晓,自今夜始,扶音就不再是无依无闻的,扶公次女了。
自今往后,兄为其倚仗。
她,无人可欺。
心有所动,忽记阿师旧语「自污淖抽芳者,不类温室柔葩,最解曙色真意」。
绝艳谁怜,天然殊胜,不关风露冰雪。
三
雪景宴,贵女,郎君,围案闲谈,暖意,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