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纷纷扬扬落下。
女郎指尖轻攥小娘子腰间软绡,二人贴身相依,教旁人见了,心下生暖,粉面沾春阿。
二
「她,弑尊长,屠其夫。」
「凡于己无用者,瞬息而诛,唯念权柄而已。」稚鱼俯身,贴着我的耳畔,开口。
她说着,手,悄然覆在我腰上,一寸寸箍紧。
我仰着头,鼻尖几欲触上其朱唇。
吐息交萦,身畔相偎,难拆难离。
下一刻,她指尖扣住我腕骨,吻在了我腕间。
腕间漫腾红雾,我一时讷讷,竟未挣开来。
稚鱼见了,低低一笑,松了环住我腰肢的手。
指尖自我腕骨,缓缓滑落。
我一僵,恍然回神,看向腕间。
腕间漫生一枚殷红梅花钿,俄而消弭无踪,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温热。
她开口:「是乃媒介。」
「媒,介?」我不解。
「好来救你。」她开口,语调里藏着难以琢磨的深意。
面面相觑,稚鱼望着我,眸光,灼灼,似,烛火。
烫得我,心神震栗。
不敢直视,不敢,直视,阿。
「小娘子,娘子跟前侍女传话,请你往正堂一叙。」
「皇后驾前尚宫已临宅中,正与阿郎筹议你与太子的婚期诸事。」桑葚垂首敛袖。
我听了,瞥了稚鱼一眼,转身往正堂去。
至正堂,抬眼见阿耶,阿娘,阿兄。
尚宫在旁,几位妾室并两位阿妹俱在场中。
妾室与阿妹们见了我,福身行礼。
我拜见阿耶阿娘后,看向了尚宫。
她身着绯色宫装,腰束素缎,云鬓高挽,眉蹙春山,目湛澄澜,肃静持仪。
「尚宫。」我开口。
「算来距上次与娘子相见,已然数月了。」
「记去年相见是腊月廿五,你生辰那日。」
「而今葭月,柳公已勘立佳期,腊月初八。」
「中宫慈悲,若娘子对婚仪尚有疑虑,尽可直言。」她笑意温软,似清茶氤氲的雾,偏生教人不敢怠慢。
「圣虑周全,无所疑惧。」我笑。
尚宫笑了笑,示意内侍上前。
诸人见状,伏地叩首,屏息候旨。
环佩叮咚,正堂外,女官手捧金雁款步而来。
两名太常寺礼官捧玉历并行,两名东宫属官垂手在后,四名内人分执绛纱灯站两厢,两名乐工奏「鹿鸣」。
内侍捧出白麻制册,金花绫裹的册封诏书:「门下,人伦肇于夫妇,教化首在储闱。尚书令华问渠,德望兼具。其女华灼,品性柔恭。元良盛齿,宸敕颁玄纁重聘莅宅,腊八行纳徵,结两姓秦晋。俟告期礼备,别择嘉旦,立为皇太子妃。百司循贞观旧制,整饬仪章,主者施行。」
女官呈金雁于阿耶,太常寺礼官跪献锦卷:「太史占得,岁在摄提,月惟仲吕,日得庚寅,三辰协吉。」
「臣华问渠,世守簪缨,累朝沾沐天恩。」
「今蒙圣人垂爱,仰荷天家良缘,实令臣阖族生辉。」
「自当,诫勉子弟,谨守官箴。」
「以报,圣眷。」阿耶高捧纶音,伏地长拜,衣袂铺展,措辞,恳切,庄重。
语罢,诸人复拜稽首,后,徐徐立身,各自归座。
尚宫看向我,莞尔一笑:「娘子,纳征礼成。」
「今后,两宫一应礼章,由尚仪亲自教习。」
「待娘子谙熟一应仪矩,再诣皇后考校。」
「后殿暖阁,恒为娘子留设。」
「皇后闻你要来,心下欣然。」
尚宫掌事素来持重刚肃,难见笑意。
唯见我,其总会敛了肃色,温言相待。
想来是承皇后情面,见我时,和颜悦色。
闻讫,我蓦然惊觉,自与皇后分袂,已是经年未见了。
记稚龄相伴,其龄长我一十七载,性情柔顺,举止娴雅。
虽分属华,容二族,并非血脉至亲,但其视我犹亲。
嗣后,皇后正位中宫,宫墙高筑,天各一方。
但,每年在我生辰时,荷怜。
年年,厚赐相赠,不曾间断。
我垂眸:「谢皇后。」
阿耶悠悠开口:「劳尚宫驰劳,小女素来怯寒。」
「恳请尚宫暂居宅中休憩一晚,明日寅时,再携小女启程上京罢。」
言讫,尚宫敛衽:「是。」
阿娘命侍女,率尚宫与十一人往别馆安置,一应歇宿诸事,先期咸备。
待尚宫一行彻底离去,阿耶敛了笑意,肃然看着我:「来仪,圣旨既至,切莫再存妄念。」
「你与他,只能同门,再无,其他。」
我攥紧袖中的手,面上不显:「儿,省得了。」
辞厅而出,行至廊间,稚鱼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倚着柱子。
「商量好了?」她问。
「腊月初八。」
她看着亭外的落雪,半晌没有接话。
末了,她,轻抿一笑:「那,是你想要的吗?」
「华灼,我忽然发觉,我与你,当真不一样阿。」
「我,不信天命,唯信时势。」
「命僵固不变,势流转不息。」
「水流向下,不是天数,乃顺势而行。」
「风往空吹,非是天固,乃乘势而动。」
「人谋高升,亦非天命,乃势相推。」
「你读经史,是否亦信天道宿命,难有转圜?」稚鱼看着我。
我轻笑:「经史所载,贵在循理,理先于势。」
「离理而行,势则为乱。」
「徒守其理,无势则虚。」
她听了,眸间蓄了几分兴致:「那你觉得,你这桩婚事,理何所依,势何所存?」
望着廊下积雪,我开口:「理在宗族,婚嫁不关一己,系环玉荣辱。」
「联姻东宫以固族基,是循礼法。」
「圣人抚稳士族,亦合朝纲。」
「两相契合,大势已成。」
「我顺,则安,抗,则罹。」
「那你呢?」稚鱼问。
「我?」
「身居其间,宗族立理,朝堂成势。」
「华灼,于这婚约,你自身何在?」
稚鱼凑近我:「殷俗重传承,门第。」
「然,你可曾深思,宗族究竟为何?」
「是在世族人,亦是先人名号?」
「若活人被虚名桎梏束身,这般宗族,到底是在养人,还是在吃人?」
四目相视,我不疾不徐开口:「稚鱼,宗族虚名戕人,抑或本根育人,不在宗族形骸,而在家主。」
「环玉华氏承十七世,始祖开疆,先曾立学,先祖治河。」
「我阿耶官拜尚书令,统筹中枢要务,诸事历历,何尝害人。」
「若宗族只余空名束身,是为枯朽残木。」
「若守道统,明法度,为族中子弟立身托底,就是养身的沃土。」
「是以,宗族于我,是根阿。」
翌日寅正,我与尚宫并十余人肃立车舆前。
七驾车舆列于长街,为首的厌翟车驾二马,青盖四角垂落的鎏金鸾铃叮咚作响,厢外悬绛纱帷。
其后,两辆碧油幢车,绀青色油绢伞盖如碧玉裁就,筛落金斑碎影,粗麻帷幔半掩微光。
一辆犊车,覆妃色鲛绡。
一辆轩车,朱漆斑驳,蝉绡半卷。
两辆油壁车,檐角铜铃蒙着薄灰。
尚宫广袖轻扬,赤色水雾自腕间腾出,车舆寸许离地,悬而不动。
诸人,掠云而去。
昔去国子学,车舆总是不紧不慢的。
今日倒车辕生风,未至一辰,就已至上京了。
大内,尚宫引着我往椒房殿徐行而去。
路间,尚宫言:「娘子且记住,自今后,你就是天家的人了。」
松腰玉瘦,泉眼冰寒。
椒房殿内,九重金络珠帘垂落,青玉宝相花砖映寒辉。
鎏金屏绘山海异兽,铜鹤衔灯染鲛绡琥珀。
青铜朱雀烬鼎漫出氤氲,烘得满室暖融融的。
皇后,身着朱衣端坐七宝榻。
青缘似天河落衣,绣雉振羽,金缕,焕彩。
十二树花钿灼灼,金凤衔珠垂于眉心。
真真,宝月祥云,明珠仙后。
我行肃拜礼:「妾,谨问皇后殿下安。」
皇后莞尔一笑:「快坐。」
俟我安席,一内人就将铜鎏金缠枝牡丹香球放置我掌中,另一内人捧着瑞鹤纹氅衣,为我披上。
「得皇后殿下怜惜善待,妾,常怀由衷谢意阿。」我开口。
皇后眸光黯然,低叹:「来仪,尔后在内室,称「我」就好。」
来仪,是我的小字。
我颔首:「是。」
「怎么不算上我们两个人阿?」
俄见两位娘子,一着紫裳,广袖垂云,团冠缀珠,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恍若九重天外谪仙。一着粉襦,蝶钗绾发,雪颈微露,裙裾曳地似月华漫洒,灵动晔晔。
宫人至我身旁,低言:「娘子留意,紫衣者乃贵妃,粉裳者乃充媛也。」
听讫,我先恭恭敬敬向贵妃行肃拜礼,再转向充媛,行万福礼。
于时,是我初见贵妃。
只是,在我与她目光交汇的刹那。
不知为何,她,神色,骤变。
我,不觉一怔。
「卯时未到,怎么来得那么早?」皇后朱唇轻勾,问。
贵妃敛了神色,开口:「听闻你未来子妇来了,捺不住好奇,想先来见见了。」
充媛对着我,淡淡一笑:「娘子,殷礼虽繁,今非公朝仪典。」
「内中相会,无需行礼。」
「是。」我低应。
共倚殿中闲话半晌,直至尚宫躬身禀报皇后:「娘子,卯时了,诸位娘子已在殿外候着了。」
皇后看向我:「来仪,你且先去暖阁候着,我让尚仪来授你课业。」
习礼期间,不禁再次感慨殷制缜密,桩桩件件,咸有规制。
幸昔日居宅,早已熟稔于心。
课业讫,宫人来报,皇后已备下晚膳,请我同往。
至椒房殿,见贵妃与充媛亦在。
充媛见我来了,笑了笑:「娘子,快坐。」
膳讫,我伏在皇后膝头。
贵妃斜倚在充媛怀中,玉手擎盏,琼浆汩汩,面上醉意渐浓。
皇后开口:「来仪。」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扶苏。」
「我原揣度你心属他人,不愿意嫁给扶苏。」
「太子妃位系国本,非寻常娘子可任。」
「京中贵女云集,独你可承。」
「你出身钟鼎,玉容皎皎,冠绝上京。」
「幼诵诗书,色艺双绝,兼有神脉。」
「是以,圣人详审各方利弊,稽考门资德貌,决意下旨将你许配给扶苏。」
「你二人是我心头至宝,故想先问清你的心意,再请圣人下旨。」
「昔国子学亭弈,我见你与无咎,目会神合,佳偶天成,较扶苏,尤称契合。」
「不曾想,你会应下婚约,我心雀,跃难平。」皇后展颜,似春雪初融。
我,心下纷纭,没接话,只用脸,蹭了蹭皇后。
皇后笑了笑:「蓝氏出情种,我想,你既做了扶苏的妻,他自会视你如珍宝,不相负。」
坊间纷议「蓝氏出情种」本于圣人待皇后恩眷弥深,帝后鹣鲽情深。
世人歆羡,故云蓝氏尽出情种。
大殷内命妇,皇后率六宫,其下置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圣人践祚,内命妇十人而已。
唯皇后承欢有孕,其余一无所出。
虽圣眷独钟,群臣仍欲以女事帝,圣人一概不纳。
思忖间,忽有人自后环住我的腰身,浓烈的酒味在我鼻尖漫衍开来。
回首见贵妃,腮染绯云,鬓间玉簪轻晃,死死将我锢着。
她滚烫的面颊贴着我,口吐芳息:「怀珠。」
「娘子,圣人将至。」尚仪上前禀报。
会斯时,贵妃正抱着我不撒手。
「娘子,今夜贵妃就交给你了,是乃重任。」充媛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开口。
眼前的她,幸祸难敛。
忽觉,脊背发寒。
宫人上前,将缠在我身上的贵妃,轻轻「剥」开。
而后,我与贵妃共乘腰舆,往承香殿去了。
舆中,她倚在我怀里,呓语:「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我恍然,原来她今日面露错愕,是错将我,认成,怀,珠了。
浴后,温水涤尽我一身倦意。
在我执梳篦对镜理云鬓时,身后,覆来暖香。
贵妃抽走我手中的梳篦,纤指轻挽,为我细细梳理长发。
「娘子今夜,与我同榻而眠罢。」她轻笑。
其身上酒香渐散,眸中水光潋滟。
见我不答,她愈发凑近了些,眸色深深,有着几分探究。
「是。」其目光灼得人心慌,我忙垂眸颔首,仓促应了她言语。
须臾,悔上心来。
原是我在榻上被贵妃牢拥,窒闷难喘,分毫挣脱不得。
亲尝其艰,方明白充媛那句「是乃重任」,实乃肺腑箴言,字字,珠玑。
未料,夜半榻上,贵妃呓中喃喃不绝,唯诵「怀珠」二字。
滚烫珠泪簌簌落于肩头,灼得我,生疼。
我睁着眼,望着帐顶,幽幽一叹,环住贵妃,轻拍其脊背。
直至她渐松了力,我方轻轻抽出身子,披氅至暖阁,取来经史典籍翻阅。
醒时,天光满室。
腕底压着书卷,竟不知何时伏几而寐,浑然不觉。
宫人扶我坐于铜镜前,侍奉我梳妆。
见自己眼下青筋明显,倦意尽现于容色。
故而尚仪甫一见到我,问:「倒像是一夜未睡,不知今日讲席你能否吃得消了。」
我不禁暗叹,是中情由委实难以启齿,只得硬着头皮敷衍几句:「无妨,大抵是初至深宫未惯,一时难以安枕。」
「尚仪勿忧,吾自勉力承学。」
是日授课讫,暮色未浓。
尚仪察我倦态,特赦早归。
宫人来禀:「娘子,皇后吩咐,待你散学后,往太液池寻她们是了。」
太液池,三岛峙立。
分别为水月岛,金鸾岛,奇异岛。
沿岸有太液亭,含凉殿,钓鱼台。
池中红蕖接天,岸柳垂绦,紫薇灼灼,牡丹吐艳,交织成锦。
翡翠振羽,鸳鸯戏水,锦鲤腾纹,玳瑁衔珠。
池北驯鹿依槽,呦呦清响。
五舟凌漪,分别为鸣鹤舟,容与舟,临虚舟,采菱舟,吴女舟。
五舟形制各异,共缀大内盛色。
太液池,四时景别,早有俚语成诗,号曰「四时吟」,流传民间。
春涨葡萄绿,风惹柳烟斜。
夏剥青瑛藕,雨醒翠盘蛙。
秋敛蓼花雪,月生珠玉华。
冬蚀云母镜,龟枕旧年花。
寒冬至,冰花结。
大内,伏豹藏狐,奇人异士蛰伏。
莫谓让太液池四季如春,就是倒转时令,重序四时,亦不在话下。
行至池畔,见太液亭琉璃瓦下,充媛孑然亭畔,静默伫立。
顺她目光望去,太液池,水波潋滟。
皇后,贵妃,并倚画舫朱栏,赏满池菡萏初放。
皇后簪头明珠,贵妃托腮噙笑。
裙裾垂落的珠穗,轻拂水面。
惹得,白鹭,掠水。
搅乱,半池,霞光。
「娘子,信缘分吗?」
我一怔,未料充媛开口问的是这个,想了想,开口:「信,亦不信。」
「聚散有原,离合有数。」
「世所称缘,无非因果罢了。」
充媛笑了笑:「昔我亦以为世务因果有常,种因获果。」
「来到大内方明了,因果说法,徒为世人说辞。」
「亲历其间,何来恒数,不过恰好相逢,放不下罢了。」
「万般至难,本自至简。」
「心有所牵,诸事难承。」
「欲割舍放下,似裂骨摧心。」
「情分亦然,来不可辞,去不可留。」
「我能做的,唯相守以诚,别离以安。」
「初谒天颜,深知圣眷难临身,所幸我亦无意于。」
「临大内,唯求度日罢了,私心以为权重位尊庶几无憾,然财帛权柄既得,别有,欲求。」
「诚哉,贵胄常生痴儿。」充媛开口。
我一时不知要如何应答,唯有缄默。
古语云,察见渊鱼者不祥。
目短非罪,戒勿炫精,私探人私。
苛察细微,自恃明察,怨生祸伏。
立身宜守拙存淳,容暗宽待。
昔人云,聪明易得,糊涂难行,自显藏幽至艰。
心明内守,形敛藏锋,方是佳境。
三
太液亭畔,水木明瑟。
风至,景甚佳。
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