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自然光。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跳的,耳朵里全是轰鸣声。我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一分钟,等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寓楼道,水泥地面,白灰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落满灰尘的楼层索引图。1楼的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开着那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的衣服在往下滴水,脚上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我犹豫了一下,往那扇开着门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老妇人坐在屋角的藤椅上,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光昏暗,照在她脸上的阴影很深。她正在做针线活,手里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布料,一针一线地缝着。
另一个男人骑在一辆电动车上,电动车停在房间正中央没有熄火,车灯亮着。他看起来刚从哪里回来,雨衣还没脱,雨衣上的水顺着下摆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我。
两双空洞无神的瞳孔瞪过来,给我吓一激灵。
“阿姨,我想问一下——”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你们……是住在这里吗?”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薄膜,但奇怪的是,在灯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从后面的学校来的吧?”她的声音很苍老,但吐字很清晰,“这边不是你能来的,快离开吧。”
电动车上的男人也开口了,声音闷闷地,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你要是不走的话,在这里是会被吃掉的。”
“被吃掉”三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被雨淋湿”一样随意。
但我心理却迸发出一股惧意。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老妇人突然看向了我身后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我慢慢的、慢慢地转过头。
身后的墙壁是玻璃做的。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是一面普通的白灰墙壁,但现在,它居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墙。玻璃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水箱,里面灌满了暗绿色的水。
水箱很大,很深,颜色是偏暗绿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头。让我有种下面是深海的错觉。
水里有一条鱼。
那条鱼很大,大概有一头成年猪那么大。它长得很丑——不是普通的丑,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移开目光的丑。
它的嘴占了身体的将近一半,宽大的不成比例,嘴唇外翻,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碎牙齿。它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凸出来,像两颗发白的珠子。
我突然升起一股呕吐欲。
但我忍住了。
它在看我。
然后它说话了。
“她不会吃你的。”那条鱼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有人在水下说话,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放心吧。”
我往后猛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角,疼得我龇牙咧嘴。
老妇人叹了口气,站起来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别怕。”她说,“这鱼是良性的,不吃人。”
“鱼为什么会说话?”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里的鱼都会说话。”电动车上的男人接了一句,“问题是,你得学会听哪些鱼在说谎。”
那条鱼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我说的:“这里是危险的地方。我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入侵过来的鱼。你知道人类原本是吃宽口鱼的吗?但我们不是,所以他们是不吃我们这种鱼的。但是我们吃的是人类。”
它顿了顿,鱼鳃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我的呼吸有一瞬间滞住了。
“这栋楼下面住着的鱼都是良性的,我们只吃人类给我们供应的宽口鱼。而河对面那几栋房子里,每一户至少养着两条恶性的鱼,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种。它们已经把人类吃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帮他们狩猎的,所以那几条船才会定期出去——他们需要新鲜的猎物。”
“所以我让他们轻易不出去。”老妇人接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今天下雨了。一下雨,那些东西就特别活跃。”
“周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朋友——刚才在外面被网拖走了——”
老妇人和电动车上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被网拖走的,回不来了。”老妇人说。
“但如果他聪明的话,也许能不被吃掉。”那条鱼突然插了一句,“我不是说了吗?只留下一个帮他们狩猎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意思?周野会成为那些帮他们狩猎的人之一?戴上黑色头套,站在船上撒网?
“你该走了。”电动车上的男人说,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雨会停一阵子,趁雨停的时候赶紧走。你还不属于这里。但如果你待得太久——”
“你就会在这里过很久。”老妇人接过话,“非常久。久到你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世界了。”
“那我怎么走?”
“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老妇人说,“不要淋雨,不要回头看河,不要让那些东西注意到你。你还有机会,因为你还没有被算作‘这里的居民’。”
“但我朋友——”
“他已经走在那条路上了。”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叹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还想说什么,但嘴里的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拽了一把。
所有画面同时碎裂。
玻璃墙、水箱、怪鱼、老妇人、电动车、台灯,昏黄的灯光——全都碎裂成了无数片锋利的碎片,然后瞬间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