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宿舍。”周野拍了拍我肩膀,把我从愣神中拽回来。
“不去宿舍。”我说。
“啊?那去哪?”
“去教学楼。”我把小猫伞递给他,自己撑着那把黑伞,“我在教室放了点吃的,先去那边避一避。”
我说了谎。
教室里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不想回宿舍——具体原因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宿舍不在安全范围内。
也许是因为早上那个幻觉,也许是因为表白墙上的嘲讽让我不想碰手机,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那句“终于”让我浑身发毛。
周野没多想,撑开小猫伞看了看,“这伞还挺可爱。那个女生品味不错。”
“走吧。”
我们往教学楼走。雨太大,方向感都模糊了。操场在右边,教学楼应该在正前方,但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我们经过了操场,但没有往左拐,而是继续往前走。前面是那片荒地,荒地后面是新宿舍里。
“周野!走错了!”我停下来。
周野没有停。
他撑着那把浅蓝色的小猫伞,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步伐稳定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雨砸在他的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周野!”
他还是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穿过了荒地,走向了新宿舍楼。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理智告诉我追上去拉住她,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只能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看着他越走越快。
然后我看到了新宿舍楼。
我手里的伞差点脱手。
那三栋楼的基层确实建好了。红砖白瓦,窗户明亮,整整齐齐的三层楼梯,每一个窗户都装着玻璃,每一扇门都刷着深褐色的油漆,脚手架不见了,安全网不见了,堆在地上的沙子和砖头都不见了!
就好像这三栋楼从来都不是一个工地。
但是那些藤蔓——那些我之前看到的、密密麻麻爬满侧面墙壁的暗绿色藤蔓,也不见了!
整栋楼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任何植物攀爬的痕迹。
我转到楼的侧面,看到的也只是平整的红砖墙面,什么都没有。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我看到了它们建成的瞬间,它们是建给我看的。
然后我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三栋楼不是宿舍楼的构造。宿舍楼是一个长条形的建筑,中间走廊,两侧房间,这是基本常识。但我面前的这三栋楼是一个凹字形的围合式结构,上三栋公寓楼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院子。每一栋都有独立的单元门,门口甚至还有门禁系统和信箱墙。
这不是学生宿舍,这是小区公寓。
但更诡异的是正面那个入口。三栋楼围合的中间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不是楼梯往上走,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像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但没有门,没有栏杆,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我走进往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最下面有一排向上的楼梯。
这是什么构造?通往地下室,然后从地下室上楼?
我不敢再往前了。
周野还在走。他径直走向中间那栋楼的单元门,那把浅蓝色的小猫伞在他头顶上晃动了两下,然后他整个人消失在了门洞里。我喊他的名字,雨声吞掉了一切。
然后我看到了河。
三栋楼的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河。我们学校后面明明是一片荒地,再往后是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农田,从来没有什么河道。
但现在,那里确实有一条河。
河面大概二十米宽,水是暗绿色的,水面很平静,雨滴砸上去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河的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房屋,灰瓦白墙,错落有致,像南方那种海边的渔村。房屋之间有几条窄窄的水道,水道上飘着几条小船。
渔村?
我们学校深处出现了一条河,河对岸还有一个渔村。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些东西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然后那些小船动了。
不是人划的——是它们自己动的。几条小船从渔村的水道里无声地滑出来,顺着河面驶向这边。船头上站着人——不,只是看起来像人,他们有人的轮廓、四肢、站姿,但是头上戴着黑色头套,把整个脑袋都罩住了,看不清五官,也看不到表情。
我不敢确定它们到底是不是人类。
小船靠岸的速度快得惊人。几秒钟之后,船头那些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挥手,向前方撒出了一张巨大的渔网。
那张渔网从天而降,落在马路中间。
不,不是“马路。”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那里还是学校的荒地,但它现在确实变成了一条马路。马路中间有人在走——几个撑着伞的人,还有一辆正在行驶的电动车。
渔网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挣扎,没有人逃跑。那些人、那辆电动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力气,在渔网中软塌塌地瘫倒。然后渔网收紧,连人带车一起拖回了小船。
从头到尾,安静的像一场默剧。
我的心脏有一瞬间地骤停。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雨水打在我脸上、身上,冰凉刺骨,但我动不了。我的腿像是灌了铅,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然后我看到了其中一辆小船上,一个人被拖上来。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浑身湿透,躺在渔网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
是周野。
但我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另一条船的渔网里躺着那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生。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漂在水面上。她眯着眼睛望着天,嘴角还是那个腼腆的微笑。
雨水打在她脸上,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一种介于呜咽和干呕之间的声音。我猛的转身,踉踉跄跄的跑向那三栋楼。
我不能去河边,我也不能去马路那边。我径直往中间那栋楼跑。
身后,又有小船划过来了。
我冲进了中间那栋楼的单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