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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6年9月2日

那天我本来要去接一个朋友。车在半路上抛锚了,我骂了一句,推开门下来抽烟。烟还没点着,手机响了,朋友说不用接了,他自己到了。我蹲在路边抽完那根烟,抬头看见宿舍楼那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轮子咕噜咕噜响。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叫陈茉的女生,正坐在六人间靠窗的上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天我们还不认识。但后来我把这个日子记了很久。


2016年9月3日

林知意说要带个室友来,让我别迟到。我还是迟到了。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风灌进去,所有人扭头看我。我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低头对付一根烤鸡翅,咬得很小口,像怕发出声音。我就看了她一眼。可我坐下去之后,又看了第二眼。她耳朵是红的。一整晚没怎么抬头。林知意凑过来小声说,她叫陈茉,茉莉花的茉。我记住了。


2016年9月7日

江边的游船,水晃得厉害,她坐在我旁边。我故意坐过去的。我问她叫什么。她说陈茉,茉莉花的茉。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了。我说好名字。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平时话挺多的,那会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也低头看江水,耳尖又红了。我后来想,那天如果我说一句“你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后面的路就不一样了。


2016年9月15日

我绕了半个城,推开了她打工那家奶茶店的门。她正在封口,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打翻。我装作没看见。我说路过,顺便买杯喝的。她给我做了一杯柠檬茶,切柠檬的时候刀差点滑到手。我放下二十块钱就走了。出门之后我站在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的影子。那之后我绕了十七次远路,假装路过。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我每次都在想,今天推不推门。


2016年10月2日

我跟她说家里公司缺人整理资料。她说不去。我说不是帮你,是那边确实缺人。她后来问林知意,林知意说那是我爸的公司。她来了。干活特别认真,别人一小时做完的,她要做一个半小时,反复对三遍。我偷偷让会计把工资打给她,自己往里面填了钱,骗她说是财务发的。有天中午我路过工位,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手指上沾着打印机的墨。我站那儿看了很久,想给她披件衣服,又怕吵醒她。最后我关掉了旁边的空调。


2016年11月

我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早安,吃了吗,早点睡。我知道这些话很蠢,像天气预报一样没营养,但我别的不会说。她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我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嚼那个嗯字嚼半宿。林知意打电话骂我,说你能不能主动点。我说我已经很主动了。林知意说,你那叫主动?你那叫定时闹钟。我没告诉她,每次她回一个句号,我都截了图。手机里存了一百多张句号。


2016年12月8日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我提前到了四十分钟,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雪落在头发上,睫毛上,鼻尖冻得没知觉了。她来了,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两只眼睛,呼出的气白茫茫一团。我嗓子发紧,说陈茉,我喜欢你。声音比我预想的小。雪花落在我睫毛上,我都没敢眨眼,怕一眨眼就怂了。她说好。就一个字。我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身上凉凉的,可我整个人烧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床上翻到凌晨三点,室友骂我发春。我没理他,因为我确实在笑。


2017年1月

跨年那晚我发了朋友圈,一张她喝奶茶的照片。吸管咬得有点扁,头发遮住半边脸。配文:我的。朋友们在底下炸了,说江少爷你也有今天。我把评论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她说删了吧照片太难看。我说不删,我就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那照片到今天还在。我后来不敢翻。


2017年1月20日

她生日。我提前半个月想送什么。最后挑了一条灰白色围巾,毛线软得像云。我说伦敦冬天冷,以后带她过去用。她说太贵了退了吧。我说剪了吊牌退不了。她后来翻到了吊牌,没说话,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其实那围巾我买的时候想了很久,钱是我攒的,没问我爸要。我知道她舍不得收贵重东西,所以骗她退不了。她收了。那天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一直记得那个笑。


2017年2月

她打了三份工,奶茶店,资料整理,周末家教。我撞见她在地铁上靠着扶手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跟她说不许打那么多工了。她说想攒钱买衣服。我说你本来就好看。她说你不懂。我没说话,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她为什么攒钱。因为我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她坐不住。后来我说,茉茉,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她没说话,低头拨弄那根磨了边的表带。


2017年3月14日

操场走了六圈。她说冷,我把外套脱给她。她穿着我外套的样子特别小,袖口卷了三圈。我说毕业就结婚,带她去伦敦。那座桥晚上灯全亮了,倒映在水里跟星星似的。租个小公寓养只猫叫茉莉,她写东西我上班。等有小孩了带回去给她妈带,让她妈别再把老母鸡留到过年了。她笑我想太远。我说不远,一眨眼就到了。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灯。那时候我真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2017年4月20日

我妈打电话来。我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了。以前接电话从来不背着她,那天我关了。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爸的公司资金链要断了,他昨晚又喝到胃出血。她说辞辞,你那个同学能帮你什么?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是你的。我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见陈茉坐在床上翻书,头发别在耳后,安安静静的。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没让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才进去。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妈就问问近况。


2017年5月3日

我开始躲着她看手机。以前手机随便扔桌上,密码是她生日。现在洗澡都带进浴室。她问我一次,我说信号不好。她没再问了。可我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清楚。我坐在马桶上看着屏幕,想回她一句“我在”,打出来又删了,删了又打出来。最后我发了一个嗯。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句号。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烟。


2017年5月15日

她发十条,我回一条。她假装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早安吃了吗早点睡。我看着那些字,每看一条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回嗯,回好,回知道了。打完“知道了”三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里半天没动。我听见她那边叮咚一声响,那是我手机设的特别提醒。我用了三个月把她设成特别提醒,又用了半个月假装听不见。


2017年6月10日

学校后面那条小路。她穿了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化了淡妆。应该是练了很多遍。我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了。我说对不起。她问我为什么。我没回答。我在心里把所有理由过了一万遍,最后一句也没说出口。我转过身走了,走了四步,五步,六步,七步。每一步都在想,回头吧江辞,回头吧。可我没有。我攥紧拳头往前走,走到转角的时候风很大,我站住了三秒,还是没回头。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方向盘被我攥出了手汗。第二天我吐了三次。


2017年6月11日凌晨

林知意发消息说陈茉买了机票,要飞伦敦。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别去”,三个字打了二十分钟没发出去。我冲下楼,车打着火的那一秒我犹豫了。我想就算我去了机场,说什么?说爸妈不同意是假的?说我骗你的?说我其实还爱你?还是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把火熄了。坐在驾驶座上,头抵着方向盘,像一尊石头。


2017年6月11日登机前

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那四行字,每行第一个字连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四行,第一遍我没反应过来。第二遍我愣住了。第三遍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我等爱你。她说的不是我等你。她说的,我等爱你。我抓起车钥匙往外冲,我妈在客厅喊了一声江辞你去哪儿。我没回答。我跑到门口,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玄关。钥匙甩出去三米远。我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了裤腿。我捡起钥匙往外跑,车开到一半堵在高架上,一步也动不了。我看了一眼时间,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握在手里,那四行字看了又看。然后高架通了,我踩油门踩到底。到机场的时候,屏幕上显示航班已起飞。我站在出发大厅,看着飞伦敦的那一班从屏幕上变成“已出发”,站了很久。售票窗口的人问我先生您要买票吗。我说不用了。我转身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2017年6月12日

新闻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签一份文件。笔尖戳穿了纸。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航班号我背得出来。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那天下午我打了她一百多次电话,每次都是关机。我明知道永远不会通了,还是打了一百多次。最后一次我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了,映出我的脸。那张脸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2017年7月15日

林知意打了十几通电话,我按掉了四次。第五次接起来,她哭着说陈茉没了。我说你别开这种玩笑。林知意没说话,一直在哭。我听见她那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分钟,我低头看见裤子上洇了一小片湿的。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没有声音,就是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最后我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办公室里没人。我哭出了声。


2017年7月20日

收到一个包裹。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毛线还带着一点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发卡蝴蝶结边角磨掉了一小块漆。电影票根字迹模糊了,只能看见日期。还有一个笔记本。前面几页记着打工时间和工资,最后一页写了四行字。江水缓缓流过这座城。辞别的话那天一句也没说出口。我什么都没等到。爱过你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嗓子碎了。她每一句都在说。每一句都是说给我听的。可我那天读了三条“爸妈不同意对不起”就删了她。我没读到第四条。第四条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了。我蹲在地上很久没站起来。后来我把那条围巾蒙在脸上,使劲吸,可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被洗过了,晒过了,她来过又走了,什么也没留下。我开始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那天她妈妈站在灶台前面一样。可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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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皊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