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
我妈安排了一场饭局。对方叫周宁,师范毕业,她爸跟我爸合作了十年。她穿米色毛衣,话不多。我全程点头,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妈在桌下踢我,我没反应。
2018年6月
订婚。周宁试戒指的时候手伸过来,指节圆圆的。我帮她戴上,她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2018年10月
结婚那天,酒店摆了四十桌。敬酒的时候我端着杯子一桌一桌走,脸上挂着该有的表情。周宁挽着我的胳膊,婚纱拖在地上,很白。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皮鞋尖,想起另一双鞋。那双鞋走过操场一圈又一圈。
2019年1月
搬进新房,周宁收拾东西,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问我是什么。我说以前的旧东西,扔了吧。她没扔,搁在书房柜子顶上。那天夜里我趁她睡了,爬上去拿下来打开。围巾还在。我摸了一下毛线,有点扎手。又盖上了。
2019年7月
跟周宁回娘家吃饭。她爸喝了酒拍我肩膀,说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我举杯敬他,说嗯。周宁在旁边夹菜给我,说多吃点。我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突然走了神。她妈炖的那只老母鸡,后来应该也没留到过年。
2020年2月
疫情封城,我跟周宁在家关了两个月。她学做菜,每天端出新花样。有一次炖了鸡汤,端上桌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我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抬头,也没说话。周宁问我咸淡,我说刚好。
2021年5月
女儿出生。护士抱出来,裹着粉色襁褓,拳头攥着。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她睁了一下眼又闭回去。我说叫江茉。周宁在产床上问哪个茉。我说茉莉花的茉。她说好听。嗯。茉莉花的茉。
2022年
江茉一岁,开始学走路。摇摇晃晃往我这边扑,嘴里咿咿呀呀。我蹲下去接住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抓了我的衣领,口水蹭了我一脸。我笑了。笑着笑着就愣了。她抓过我吗。江边的风,她抓过我的袖子。
2023年
去江茉幼儿园接她。老师喊,江茉小朋友,爸爸来了。她跑过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我牵着她往外走,路上经过一座人行天桥。她说爸爸你看河。我低头看,桥下的水黑沉沉的,映着几盏灯。没亮全。
2024年
周宁生日,我送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她挺高兴,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我说随便挑的。她不知道那条围巾的牌子我记了七年。买的时候手在兜里攥着,最后还是买了。周宁围上了,挺好看。
2025年
老房子要卖。我妈叫我回去收拾东西。阁楼上那只铁皮箱子还在,我打开了。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四行字已经有点模糊了,我念了一遍。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我没哭。我就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把箱子盖上了。锁好。放回原处。
2026年
江茉五岁,在纸上乱涂。画了一条弯弯的线,说是桥。她说爸爸你看我画的桥,晚上会亮吗。我说会。她说你见过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知道会亮。我说有人告诉我的。她问谁。我说一个朋友。她哦了一声去画别的了。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叠好,放进口袋。
现在
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会停一下。书架上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白了。我没翻开过。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抽屉里还有一把钥匙,三年没动过了。我从来没忘过。一秒都没忘。只是不再提了。周宁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但每次路过花店看见茉莉花,我步子会慢下来。每次冬天第一场雪,我会站在窗户前面多站一会儿。每次有人提伦敦,我就低头喝水。每次听见“嗯”这个字,我还是会想起一个人。她的名字在胸口这块地方,像一道结了疤的口子。不疼了。但它一直在。一辈子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