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考上大学那天,她妈在灶台前炖鸡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妈哭了。没让她看见。
那只老母鸡本来要留着过年的。她妈说,茉茉出息了。
陈茉低着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鸡汤很烫,但心里更烫。
2016年9月2日。
宿舍六人间,陈茉到得最早。
铺好床,她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响,一声一声,像在替谁催促什么。
门被推开,一个圆脸女生探进头来,眼睛亮亮的,开口就笑。
她叫林知意。
她进门就给陈茉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撕下来,露出橙黄的果肉,递到她手里,说以后咱们就是亲姐妹了。
陈茉拿着那瓣橘子愣了半天——橘子凉凉的,甜得不太真实。她没吃过别人给她剥的橘子。
2016年9月3日。
林知意拉她去聚会。陈茉不想去。
那种地方她没去过,不会说话,不会喝酒,去了也只会坐在角落里,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头。
林知意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碎花裙子塞给她,新的,吊牌还没剪,带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陈茉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裙子好看,像春天开在别人身上的花,但穿在自己身上,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衣服。她摸了摸裙摆,又缩回手,怕弄脏了。
2016年9月3日,晚上。
烧烤店在大学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烟熏火燎,炭火噼啪响,到处是碰杯声和笑声。
林知意拉着她上二楼包间,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满烤串和啤酒瓶,油光泛着灯光,热烘烘的。
陈茉缩在最角落,挨个点头,一个名字也没记住。
他们在聊暑假去了哪儿。有人说日本的花火大会,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像梦一样;有人说在三亚冲浪晒脱了一层皮,海水咸得睁不开眼。
陈茉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表。表带磨得起了毛边,边缘发白,像用了很久的旧东西。
她妈花三十块钱买的,地摊上挑了半天,说是学生表,走得准。她戴了三年,每天夜里都能听见秒针轻轻跳动,像她妈在耳边念叨。
2016年9月3日,深夜。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凉风,带着外面街道上尘土和落叶的味道。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穿黑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还有一层薄汗。他把车钥匙往柜子上一丢,金属碰撞,叮当一响。
所有人都在起哄,说江辞你又迟到了,自罚三杯。
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喝完三杯,坐到了陈茉对面。
他扫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穿过吵闹的桌子,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叶子轻轻落进水面。
陈茉赶紧低头,假装在对付手里那根烤鸡翅,肉烤得有点焦,咬下去涩涩的,但她嚼了又嚼,舍不得吐。
林知意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江辞。家里做生意的,很有钱,老去伦敦。
陈茉嗯了一声。伦敦。英语课本上见过伦敦桥的图片,白天的,没什么特别。她不知道晚上会亮灯。
2016年9月7日。
林知意又约了几次局,陈茉本不想去。
林知意说江辞也在。她就去了。
江边的小游船上,船轻轻晃,水波拍着船底,咕咚咕咚。江辞坐她旁边,问她叫什么。
她说陈茉。茉莉花的茉。
他说好名字,点了点头,看着江面没再说什么。
陈茉低头看江水,黑沉沉的,映着岸边零星的灯。她觉得自己真不会聊天,话都堵在嗓子眼,像一块石头。
2016年9月15日。
她在奶茶店打工,一小时十八块。柜台后面的操作台湿漉漉的,糖浆黏在手指上,洗也洗不掉。
江辞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一响。她正低头封口,塑料膜压下去的热气蒙了她的眼镜。他叫了她一声,她手一抖,差点把奶茶打翻。
他说路过,顺便买杯喝的。她给他做了一杯柠檬茶,切柠檬的时候刀差点滑到手。
他放下二十块钱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后来他老是这样,假装路过。有时候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伞推门进来,裤脚湿了大半截。
2016年10月2日。
江辞说他家公司有个兼职岗位,整理资料,活不累。
陈茉说不用。他说不是帮你,是那边确实缺人。
她问了林知意,林知意说那家公司确实是他爸的。
陈茉最后还是去了。她需要钱。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她偷偷去商场看了一件外套,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2016年11月。
他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早安,吃了吗,早点睡。
她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有时候回一个句号,像一只不敢伸出爪子的小猫。
林知意说她完了。她说她没完。
林知意说你照照镜子,你看手机的时候在笑。
陈茉没照镜子。但她确实在笑,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2016年12月8日。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像碎了的云。
江辞约她去图书馆。她到的时候,雪花正落在围巾上,一小朵一小朵,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凉丝丝的。
他来了,头发上落满了雪,像白了一整片天。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气白茫茫一团。
他站在她面前,说,陈茉,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像雪落在地上,清清楚楚。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颤了颤。她说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那天晚上,陈茉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高兴。枕头湿了一小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片凉意里。
2017年1月。
在一起了。
跨年那晚他发了朋友圈,一张她低头喝奶茶的照片,吸管咬得有点扁,头发遮住半边脸。配文:我的。
他朋友在底下炸了,说江少爷你也有今天。他把评论一条一条念给她听,笑得特别得意,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说删了吧,照片太难看。他说不删,我就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到最后也没删。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在。
2017年1月20日。
他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妈生日。她随口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就带她去,从不让她掏钱。
他送她一条灰白色围巾,毛线软得像云朵,说伦敦冬天冷,以后带她过去用。
她说太贵了退了吧。他说剪了吊牌退不了。
骗人。吊牌明明还在,藏在标签底下,她后来偷偷翻出来看过价格,吓得差点把围巾叠回去。
2017年2月。
陈茉打了三份工:奶茶店、资料整理、周末家教。
她累得有时候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闹钟响三遍才醒。她想攒钱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下次跟他出去,不想再穿林知意的裙子。
被江辞发现了,他有点不高兴,皱着眉头说陈茉你别这样。
她说她只是想让自己好看一点。他说你本来就好看。
她说你不懂。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他说,茉茉,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就是你。
2017年3月14日。
晚上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鞋底踩着塑胶跑道,沙沙响。
江辞说毕业就结婚,带她去伦敦。那里有一座桥,晚上灯全亮了,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他说要租个小公寓,养一只猫,猫的名字都想好了,叫茉莉。他上班挣钱,她在家写东西,写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桥上的灯。
他说等有了小孩就带回来给她妈带,让她妈也享享福,不用再炖那只老母鸡了。
她笑他想得太远,眼眶却热了。他说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陈茉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柔和得像一幅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他了,不会错的。
2017年4月20日。
他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接,把阳台门关上了。以前他接电话从来不背着她,手机关静音都会跟她说一声。
她隔着玻璃看他。他来回走着,眉头越皱越紧,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什么。
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有点白。她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妈就问问近况。
他没说实话。她看得出来,他的手在抖。
2017年5月3日。
他看手机开始躲着她了。
以前手机随便扔桌上,密码是她生日,她拿起来翻相册他都不管。现在洗澡都带进浴室,连上厕所都锁门。
她问了林知意。林知意支支吾吾,说最近江辞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颤。林知意沉默了很久,说茉茉你别多想。
她没多想。她什么都想清楚了。那种被推开的感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凉到骨头里。
2017年5月15日。
他的话变少了。
回消息从秒回变成隔半小时,再变成隔半天。她发十条,他回一条,有时候回一个句号,有时候回一张图片,什么都没说。
她假装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早安,吃了吗,早点睡。
他回嗯。回好。回知道了。
她看着那些“嗯”“好”,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凉下去,像杯子里的水,放久了就冷了。
2017年6月10日。
学校后面的小路上,就是第一次牵手的地方。路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他提分手了,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问为什么。他没回答,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站在那里等一个理由,嘴唇咬得发白。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但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她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2017年6月11日凌晨。
陈茉坐在宿舍床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她膝盖上。她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些一起走过的操场,想他说“茉茉你不用证明什么”时的眼神,想他睫毛上落的雪。
她想当面问他,问问那些说过的以后还都算不算数。
她买了一张机票。飞伦敦。明天就走。
付款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不到一百块,但她没犹豫。
2017年6月11日,登机前。
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等你来找我。
爱过你真的很开心。
你欠我一个理由。
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
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她脸上,像一个等天亮的人。
他的回复来了:爸妈不同意,对不起。
然后头像灰了。他把她删了。
她想再打字,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空姐走过来说飞机要起飞了,请关机。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她关机的最后一秒,看见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像一扇关上的门。
2017年6月12日。
那架飞机没有飞到伦敦。
陈茉这辈子都没能亲眼看到英语课本上那座桥。没能看到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2017年7月15日。
林知意终于打通了江辞的电话,打了十几通,每一通都无人接听,最后一通终于接了。
他接了,声音哑着,像哭了很久,问什么事。
林知意说,陈茉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你别开这种玩笑。
林知意哭了,把电话挂了。挂之前,她听见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2017年7月20日。
她把陈茉的东西寄给了他。
那条灰白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毛线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他送的发卡,蝴蝶结的边角磨掉了一小块漆。第一次约会的电影票根,字迹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日期。她全都留着,用一个小盒子装着,盒子外面贴了一张贴纸,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还有一个笔记本。她没写几页,前面几页零零散散记着打工的时间和工资,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江水缓缓流过这座城。
辞别的话那天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什么都没等到。
爱过你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
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江辞看完之后蹲在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
他捧着那个笔记本,手指反复摩挲那几行字,一遍一遍念出声,念到最后一句,声音碎了。
后来他开始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那天陈茉的妈妈站在灶台前一样。他把脸埋进那条围巾里,使劲嗅,但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他去了陈茉家,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里面装着机票钱和一句话:对不起,我去不了伦敦了。
那天晚上他开车去了机场,坐在出发大厅的椅子上,看着航班信息屏上飞往伦敦的那一班,一直坐到天亮。
可是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