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来敲门的时候,烬渊正在灶间冲碗底。早上那碗粥喝得慢,碗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米汤,他拿清水反复冲了几遍才放到灶台上。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偏头一看,沈渡已经站在灶间门口了,一只手插在袖子里,抽出张纸条递过来。
"江大人让送来的。"沈渡说,"绸缎庄那边回话了。"
烬渊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才接,纸条折了两道,折痕压得平,边角也齐整。他展开看了一遍,是江砚秋的笔迹,字收得紧,笔画利落,跟昨天正殿卷宗上那些批注是同一个写法。
绸缎庄掌柜说,那丫鬟死后第二天,有个面生的人来过铺子,四十上下的年纪,瘦高个,穿一件灰布衫子,没留姓名。进门就问丫鬟生前住哪间屋,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指了个方向,那人道了声谢就往后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出了铺子往西去。掌柜的等人走了才回过神来,这人他从来没见过。绸缎庄开在柳条巷深处,来来回回的都是街坊熟脸,生客来买布也会在铺面里挑拣半天再走,不会径直往后院钻。掌柜的越想越不对,但人已经没影了,就只好把这事搁下。后来丫鬟的尸首被送去了义庄,再后来观星台来问,他才把这段提出来说了。
烬渊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人出铺子往西。西面通乱葬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口,抬头看沈渡。沈渡靠在灶间门框上没走,等他开口。
"那间屋子呢?"烬渊问,"他进去之后动了什么?"
"掌柜的亲自去看过。"沈渡说,"东西都在原位,没翻没砸。就是窗台上多了一截香,插在砖缝里,烧得干干净净,只剩根木签子。掌柜的说那丫鬟从来不烧香,屋里也没供过佛像牌位什么的。"
烬渊想起那具女尸的手——他掰开她蜷紧的手指时,掌心嵌着的那些灰。香灰,掺了朱砂,嵌进了掌纹深处,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去的。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觉得中间连着一根线,但线的那头他还没抓住。他又问:"柴房呢?柴房也有人进去过?"
"掌柜的没提柴房。"沈渡说,"他当时不知道柴房也有事。"
"那柴房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江大人让人去查的。"沈渡说,"问了铺子里一个老伙计,那伙计说丫鬟死后第二天他去柴房搬布料,看见窗台砖缝里也插着一根木签子,跟屋里窗台上的一样。但那根香被人拔走了,只剩空签。"
烬渊的手指在袖口里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他在想那根被拔走的香——同一种香,同一间铺子,两处窗台都点了,偏偏柴房那一截被人带走了。那截香上有什么东西是那个人不想让人看到的?还是说,那截香放在柴房里的目的就是让某个人看到,目的达到了就被收走了?
"那丫鬟是被吊死的?"烬渊问。
"说是吊在柴房梁上。第二天一早伙计去搬布才发现的。"
"那柴房的门呢?从里面栓的,还是从外面开的?"
沈渡想了想。"老伙计说是虚掩的。他推一下就开了,门闩没上。"
烬渊沉默了一会儿。他回想自己收殓那具女尸时的细节——脖子上的勒痕往上走,在耳后收得最紧,绳索压进皮肉里的深度在两侧不平均,一边比另一边深了约莫一指甲盖。他当时就觉得这痕迹不太像自缢,但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做收殓师的规矩就是只收尸不问事,看出什么东西来也不能往外讲。但现在他住进了观星台,有人把一张纸条递到他面前,问他"你怎么想的",他没有理由再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了。
他抬起头来。"那丫鬟脖子上的勒痕是不对称的。一侧比另一侧深。如果是自己吊上去的,绳索两边的受力应该差不多,不会差这么多。"
沈渡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你当时就发现了?"
"嗯。"烬渊说,"但义庄的规矩是不该问的不问,我也没地方说。"
沈渡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拍了拍灶间的门框说下午那截香到了江大人会叫你过去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沿着穿廊往回,到了转角就远了。
烬渊站在灶间里没走,把袖口里那张纸条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仔仔细细折好收了进去。他走出灶间的时候穿廊里的光正从院子那头斜过来,木地板被切成明暗两半。他踩着明暗交界的线往偏殿走,脚步放得很轻,脑子里却转得很快。
那个灰布衫的人——如果他是去找东西,为什么先问屋子在哪?他应该知道那丫鬟住哪间才对,如果他知道她手上有香灰,就应该知道她住在哪。他问掌柜的,只能说明他没来过,不知道后院布局,也不确定那间屋子在哪。但他知道有那间屋子存在。
烬渊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人怎么知道那丫鬟的屋子在那里?他是跟着什么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了他?丫鬟的屋子在绸缎庄后院最里面一间,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柜门打开看了看那件湿衣裳,还是潮的,拎出来搭在窗台上。方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差不多了,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截细棉线捻紧了换上去,倒了些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放得慢,但心思不在这上头。他把灯盏放回桌上的时候在想另一件事——那丫鬟掌心里的香灰是被按进去的。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在她死后把灰塞进去,而是在她死前就把灰抹在她手上了。她死前双手合拢攥着那把灰,攥得那么紧,连他掰开的时候都费了些力气。一个人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死死攥着一把香灰?
日头从窗格东边挪到了正中,光落在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边缘清晰,里面有浮尘在慢慢打转。他坐在床沿上看窗台上那件衣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衣角偶尔翻起来露出里面潮乎乎的布料。偏殿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声响。他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不对称的勒痕、掌心嵌进去的香灰、两处窗台上燃尽的香、柴房那截被拔走的半截、往西走的灰布衫。他试着把它们排成一条线,但中间缺了一块。
未时三刻,穿廊那边又来了人。脚步声跟沈渡的不一样,节奏更稳,落点更沉,每一下都踩在木板的同一位置上。他听了几步就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江砚秋已经站在门外了。穿廊里的光线在他背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他手里捏着一只浅口木匣子,巴掌大小,盖子合着,木料颜色发深。
"到了。"江砚秋把匣子递过来。
烬渊伸手接过去掀开盖子:匣底铺了一层黄纸,纸面上搁着半截香。烧过的一头焦黑发脆,没烧到的部分大约两寸长,外皮淡黄色,裹着一层薄薄的蜡。他把匣子端起来凑近鼻尖,一股药草气扑面而来——陈皮和艾草是主调,底下还压着一点发涩的东西,像是什么根茎类药材焙干之后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掌柜说窗台上就剩了这一截。"江砚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来,"碎末也扫了,但混了窗台的灰土,分不出什么名堂了。"
烬渊把香从匣子里轻轻取出来翻看。蜡面上压着一道浅纹,磨损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个歪斜的轮廓,说不好是字还是图形。"这个记号——"
"观星台的图谱里没有。"江砚秋说,"不是本地香铺用的模子。我把纹路描了一份送去了隔壁城的铺子,要等两三天才回话。"
烬渊把香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他脑子里那一排碎片又落进去一块——这香不是本地做的,这个带着记号、点了两处窗台、又拔走了一截香的人,也不是本地人。"那间柴房的门,掌柜的说是虚掩的,对吧?"他问。
"老伙计是这么说的。"
"门闩上没有从里面栓过的痕迹?"
江砚秋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
烬渊点了一下头。他站在门槛内侧,江砚秋站在外侧,两个人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门框。穿廊里的风从江砚秋身侧擦过来,带着深秋干爽的凉意,把烬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得动了一下。
"丫鬟脖子上的勒痕我验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两边受力不一样。"他说,"如果是自己吊上去的,脖子两边的勒痕深浅不会差那么多。那个痕迹更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往上提的。"
江砚秋没出声。他站在那里,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像是在等烬渊把话说完。
"掌心里的香灰是被人塞进去的。"烬渊接着说,"她死之前应该是看见了什么。那个灰布衫的人来了绸缎庄,去了她的屋子,又去了柴房。她大概看见了他。或者看见了他手里的香。"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穿廊尽头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那把香灰是她攥着的东西。"烬渊说,"她到死都没松手。"
江砚秋隔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说的勒痕这件事,你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了。"
"发现了。"烬渊说,"义庄有规矩,该做的做,不该说的不说。我不说是因为没人问。现在你问了,我就说了。"
江砚秋看了他几息,伸手从他手里把那只木匣子接过去,然后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绸缎庄的地址。明天一早沈渡会送你去。你到那里看看那间屋子和那间柴房,有什么想看的就看。"
烬渊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城东柳条巷十三号,字迹和早上那张一模一样。他把纸条收进袖口里,跟早上的那张放在一起。
"还有,"江砚秋说,"香里的药材药房在辨。明天早上出结果。"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穿廊一下一下地远下去。没有多停一步,没有多回一次头。烬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穿廊尽头的光里,退了一步把门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地址又掏出来看了看,记熟了才叠好放回去。窗台上那件衣裳还在滴水,一滴落在木头上洇开,又一滴。他看着那些水印慢慢扩大、互相挨在一起,脑子里那根线还在找缺失的一块。
他想到了一件事——绸缎庄的柴房堆的是旧布料。一个丫鬟半夜去柴房做什么?如果她看见了那个人,她应该是听见了动静才过去的。柴房里有什么动静值得她半夜起身去看?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被引到那里去的?
他攥了一下右手腕,隔着袖口按了按那颗痣。不烫。他躺下去看着房梁上那道细裂纹,等着天亮。明天到了绸缎庄,他得看看柴房的门闩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从里面栓过的痕迹。还得问问那丫鬟平时有没有什么别的习惯——比如说,她到底烧不烧香。
这些事以前的他不会多想。该收的尸收了,该缝的针缝了,死因不明就由它不明着。但现在有人问"你怎么想的",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想了的。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他脑子里搁着,只是从来没人来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