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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钟

烬渊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窗格外面亮透了,冷白的天光从木条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几道细长的亮条。他侧躺着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

偏殿、观星台、一张陌生的床、脚底下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房梁是深褐色的红木料,几条细裂纹从中间往两边走。他看了一阵,又闭了闭眼,感受脚底下那股温热。还在,一整夜没断过。那股热气贴着脚踝往上走,到膝盖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上爬。他平时身上总有一股去不掉的凉意,这会儿膝盖以下被那股热气裹着,凉意退了不少,人松快了一些。

他抬起右手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腕间那颗痣。没有再渗血了,颜色比昨晚浅了一些,暗红里透出一点皮肉本来的颜色。他用拇指按了按,不疼,不烫,跟周围皮肤摸着差不多。他把袖子放下来,翻身下床。

偏殿不大。一张床靠墙,一个木架子,一张方桌,桌上一盏油灯烧干了油,灯芯缩成一截焦黑的短炭。角落里有口井,盖着木盖。他走过去掀开,热气扑上来,水面平静。他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洗完他看见水面映着自己的脸。头发散着,蓝灰色布衫,袖子长了一大截,垂下来遮住了半个手背。他卷了两道还是松垮。他看了一会儿,动了动水,影子散了。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找昨晚那件湿衣裳,摸了一把,潮乎乎的,还没干透。他拿在手里抖了抖,不知道该穿不该穿。

外面响了一声钟。很低沉,从正殿那边传过来,穿过偏殿的墙壁之后闷了一层。隔了十几息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声。三声之后安静下来,穿廊那边开始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他站在原地攥着那件潮衣裳听了半天,一道脚步声从穿廊那头拐过来,停在了门外。

  "烬公子?"是沈渡的声音。

烬渊把门拉开一道缝。沈渡站在外面,一手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汽,一手攥着个布包,布包露出两个馒头的尖顶。他看见烬渊,笑了一下,不大,像是怕动作大了把人吓着。

   "粥,馒头。趁热吃。"

烬渊接过来,只捏了碗边,没碰到沈渡的手。碗是温热的,白米粥,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多谢沈大人。"

   "什么沈大人,叫沈渡就行。"他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吃完碗放灶台上就行。穿廊尽头左手边灶间。渴了自己倒水。"

他转身走了,步子快。烬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才把门拉大一些,端着东西走回屋里。他在床沿上坐下,把布包搁在方桌上,低头喝了一口粥。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两口,才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嚼着有股淡淡的甜。

他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吃,动作不快,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早饭了。义庄的早晨通常是从收拾头天晚上的活计开始的,有时候忙起来就饿到中午,有时候从柜子里摸一块干饼就着凉水啃几口。热粥、热馒头、红枣枸杞熬出来的甜味,这样的早餐他还是在大概很多年前吃过。

他把粥喝完,碗底的枣夹起来吃了,又啃完第二个馒头。碗搁在方桌上,布头叠好放旁边。他坐在床沿上不知道干什么,穿廊那头一直有人走动,偶尔有说话声从远处传过来,听不清。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往外看。

窗外是个窄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对面一排屋子的门都关着,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再远一点有几棵很高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在淡蓝色的天空底下。风从枝丫中间穿过去,偶尔吹下来几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院子的砖地上。

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地贴在脸上,但脚底下那股温热还在,跟昨晚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青砖地上什么都看不见,可热气确实裹着他的脚踝和小腿,替他挡掉了外面吹进来的凉。

钟声后面就没响了,观星台的早晨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他靠着窗台站了许久,直到院子里起了风把几片落叶吹到他窗根底下,他才动了动,转身坐回床沿上。

又过了一阵,穿廊那边又来了脚步声。这次步子重一些,节奏稳,踩在木板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是江砚秋。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得像交代公事。

   "下午来正殿一趟。有份旧记录,你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穿廊往回走,越来越远。烬渊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等他站起来拉开门的时候,穿廊尽头已经没人了,正殿的门合着。

他把门关好,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房间太小,走三步就到头了。他来回踱了几趟,又坐回床沿上。窗外的光在慢慢移动,投在地面的亮条从墙角往屋子中央爬了一截。他估摸着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站起来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散着,他拢了拢,从木架子抽屉里找了根细麻绳草草扎了。衣裳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袖子卷了两道,衣摆垂到膝盖。没别的衣服可换,只能这么穿。

他拉开门走出去。

穿廊比屋子里亮得多,光从两侧的院子里灌进来,照得木地板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沿着穿廊往正殿走,脚步放得很轻,但木板还是咯吱咯吱地响。经过灶间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收拾干净了,锅盖扣着,碗筷归置整齐了。

他继续往前走。正殿的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正殿比他想的宽敞。窗开得大,午后的光从高处斜进来,把灰砖地照得一片暖白,每一块砖缝都看得清楚。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方案,深色木头,用有些年头了,桌面上有好几处墨渍渗进了木纹里。案上堆着几摞卷宗,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砚台搁在案角,里面的墨半干了,凝成一层深黑色的亮膜,处处流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江砚秋坐在案后。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玄色的官袍,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银边。他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一手捏笔一手按着纸页边角,正低头写字。

烬渊在门口站了几息,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江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进。"

烬渊跨过门槛,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旁边张望,就那么站着。殿里就一把椅子,江砚秋坐着,他没地方坐。

江砚秋把手上那行字写完,搁下笔,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看看。"

烬渊接过来,纸很旧了,边角泛黄,折痕深得像刻进去的,展开之后能看到中间有两三道细长的裂纹。纸上画着一个简笔人形,线条粗,像是随手勾的,看不出男女。人形的右腕位置点了一粒朱砂红点,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认出是朱砂。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褪得更厉害,好几个笔划只剩了淡淡的影子。

   "这是什么?"

"烬府出事之后第三天,有人放在现场的。"江砚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后门门槛底下。观星台第二天去查的时候发现的,拿回来收进了档案库。"

烬渊盯着纸上那个红点看了很久,跟他手腕上那颗痣的位置完全重合。"这个人知道我会活下来。"

"嗯。"

"还知道我手上有一颗痣。"

江砚秋没接话。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面前的簿册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烬渊。

   "这两年义庄有没有人来问过你身世?生脸,或者旁敲侧击打听你家事的?"

烬渊想了想,摇头:"没有,来义庄的都是办丧事的,把尸体送来就走了。没人问过我家里的事。"

  "重复来的有没有?"

"绸缎庄隔三差五来,府衙的差役也送。但都是公事,不闲聊。"

江砚秋点了点头。"这张纸在档案库放了好些年,没人动过。你来了,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为什么给我看?"

"和你有关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烬渊看着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簿册里。他想问纸上那行字到底写的什么——他虽然认不全,但隐约感觉那几个字串起来可能是一句完整的话。可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江砚秋已经把簿册推到一边,从旁边扯了另一份卷宗展开,拿笔蘸了墨。

"正殿暖和一些,"他说,没有抬头,"你要没事,可以在架子上翻翻卷宗。不涉及机密的都能看。"

烬渊站着没动。他看了一眼靠墙那排书架,卷宗一册一册码得齐整,书脊上贴着窄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他没有走过去,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墙站着。墙壁是温的,镇脉的罡气从墙根底下渗上来,跟脚底下那股温热是一路来的,像是从同一处源头分了两股走。

他靠着墙站了一阵。江砚秋没有再抬头看他,案上摊开的卷宗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偶尔在边角批注几个字。笔尖落纸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慢。殿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翻页的细响。

烬渊站着,看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的从灰砖地上移过去。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格里斜进来,在地上落了一个一个方形的亮块,随着日头偏西,亮块的形状在慢慢拉长,边缘从清晰变模糊,再清晰,再模糊。他盯着那些光的移动看了一阵,又转头看了看书架上的标签。最早的一册写着"永和元年",距现在差不多有七年了。

江砚秋翻完了一整份卷宗,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铜漏。他没有看烬渊,随口问了一句:"站累了?"

"还好。"

"那边有矮凳。"

"不用。"

江砚秋便也没再坚持,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旁边,从架子上另取了一本翻开,翻了两页,他便偏过头:"你昨天说的——那具女尸手心里的香灰掺了朱砂,你掰开她手指的时候,她攥的姿势是什么样的?"

"指腹朝里扣。像是死前攥住了什么东西,到死都没松,我是掰开了才看见掌心里的灰。"

"指甲颜色呢?"

"青紫色,跟正常尸体停放一整天的样子不太一样。"

江砚秋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合上卷宗。"明天一早我让人去绸缎庄问一趟。有结果了告诉你。"

烬渊嗯了一声。

殿里又安静下来,光已经从灰砖地的中央退到了墙角,光线暗了一层,江砚秋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烬渊在墙边站了太久,腿有些发僵,他动了一下换了条腿撑着,脚底下那股温热还在,稳稳地淌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江大人。"

江砚秋抬头看他。

"那张纸上模糊的字——"

江砚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认不全。有几个字像是'阴'和'胎'连在一起,是不是我看错了?"

江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搁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张纸被水泡过,字迹不全了。你看到的那些确实是上面的内容,但看不清楚的部分没法还原。"

"档案库里没有备份?"

"没有。"

烬渊没再问了,他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砖地上。"那我先回去了。"

江砚秋嗯了一声,没抬头。

烬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停,偏头往殿里看了一眼。江砚秋已经又低下头去翻那份卷宗了,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始终没往门口看。

烬渊跨出门槛。穿廊里起了风,凉凉地贴在脸上。天色比进来的时候暗了一层,云层厚了些,把西边的日光遮了大半。他沿着穿廊往回走,木板咯吱咯吱得响。石板缝里的青苔被风吹干了表面,踩上去不那么软了。

钟声又响了。三声,跟早晨一样,沉沉的闷闷的,从正殿的屋顶上方往四面扩散开去。烬渊站在穿廊里听完了最后一声,才继续往偏殿走。

他推开门进屋,那两只碗还在方桌上。他端起来想了想,往灶间走。路不长,走得不快。到了灶间门口,灶台收拾得干净,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壶盖掀着,里面是凉水,旁边搁着一只干净的空碗。

他站了一会儿,倒了大半碗水喝了下去。水是凉的,但喝进嘴里没什么生涩的感觉。他端着碗站在灶间门口,看院子里那几棵树。风在吹,偶尔落一片叶子下来,飘飘摇摇。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手里那碗水慢慢喝完了,碗壁被他的手温捂得有些暖。

他把碗放回桌上,转身回了偏殿。

关上门,屋子暗下来。他没有点灯,靠着墙坐在床沿上。脚底下那股温热还在,跟白天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把手腕上的痣默默藏在了袖口下面。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白天在纸上看到的那几个字。"阴"和"胎"叠在一起,旁边还有别的笔划,可他拼不出整句话来。他想了很久,没想出什么头绪。窗棂被风吹得咔嗒响了两下,他没睁眼,慢慢躺下去。

明天一早江砚秋会派人去绸缎庄查那具女尸的事。他也得去问问,那具女尸被送来之前,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死的。这件事他白天想了一天,现在总算能静下来仔细琢磨了。

他闭上眼睛。身底下那股温热的流动还在,一整夜都不断。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欧莫 这个书枝的流量好差😭😭😭 宝宝们能不能宠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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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