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走到半路就停了。云层还没散开,厚厚地压在头顶,但雨丝已经稀疏下来,最后只剩下风里夹着的一点潮气。
烬渊跟在江砚秋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低着头走,步子放得很轻,脚下那些被雨水泡透的青石板踩上去一滑一滑的。他攥着自己湿透的袖口,没说话。
前面那个人也没说话。玄色的袍角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袍摆湿了半截,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个度,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声音比他自己的脚步重。
他抬起眼看了看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窄巷子穿过去,正街走过去,一路安安静静,只有水声和风声。
"大人。"烬渊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我去了观星台,住哪儿?"
"偏殿。"江砚秋没有回头,"有一间空屋子,之前守夜人住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镇物也在那边?"
江砚秋的步子停了一瞬,很短,随即又迈出去了。"镇物在正殿底下。整座观星台的阵法都是从那里走的,偏殿离得近,你住那边,身上的东西能被压住。"
烬渊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前面这个人说话的节奏——每句都短,每个字都往回收,不像是在跟人聊天,更像是交代公事。说完了就不打算再展开,也没兴趣等他继续问。他识趣地闭了嘴,加快两步跟上去。
出了东城,街面宽了些。雨虽然小了,风还是凉的。沿街铺子全关了门,只剩门檐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被风扯过来扯过去,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走到观星台正门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朱漆大门在夜色里立着,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水渍顺着笔画往下淌。门前两个守卫见到江砚秋,齐齐拱手。其中一个余光扫到他身后的人,嘴巴动了动,看了一眼江砚秋的脸色,又闭上了。
江砚秋推门走了进去。烬渊跟着迈过门槛。
脚刚一落地,他整个人就定住了。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猛地涌上来,像是无形的旋涡,裹着他的脚踝往上卷。他浑身上下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像是有人拿手伸进他胸腔里,一把把里面那些冰碴子掏了出来。
但紧接着,那股寒气又从地底下反涌了回来。
镇脉的罡气撞上他体内的极阴之气,两股东西在他胸口翻搅在一起,猛地一撞。烬渊的脊背弓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下意识撑住门框,偏过头,差点呕出来。
正殿里,张司辰和沈渡都感觉到了。张司辰站在靠里的位置,隔了七八步远,都觉得门廊那边灌过来一股冷意,顺着空气漫进殿里,把他胳膊上的汗毛激得竖了起来。他搓了一下手臂,转头看向沈渡。
沈渡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那根磨了一半的铜针搁在桌面上,人正盯着门口看。隔了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寒气——不是门外进来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有个人走过来,但他走到哪儿,哪里的温度就往下降一寸。
"……镇脉反应这么强?"张司辰压低嗓子凑过来,"这小子什么来头?"
沈渡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瘦,很瘦。薄薄的一层衣裳贴在身上,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唇色是青白的。他半个身子还杵在门槛外头,但他身上那股阴气已经漫进正殿来了,灯架上的火苗都被吹得往一边偏了。
"这个人的阴气不对。"沈渡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后天的。"
张司辰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
沈渡没来得及回答。江砚秋已经转身走回去了,站在烬渊面前,垂眼看他。他伸出左手,掌根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只是轻轻一碰,随即收了回来。烬渊身上那件湿衣裳冰凉凉的,手指按上去,冷得像摸到一块冰。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那个接触面几息都没缓过温度来。
"你从小就这样?"江砚秋问他。
烬渊还扶着门框,胸前那股翻搅感正在慢慢退下去。他喘了两口气,直起腰,点了点头:"从小。冬天怕冷,夏天也比别人凉。……有人说是胎里带的寒气,治不好的。"
江砚秋看了他两息。"先进来。"
烬渊迈出第二步。这一次镇脉的罡气没有像刚才那样猛撞上来,而是绕着他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那股吸力还在——他身上那些往外渗的寒气还在被抽走——但力道柔和了些。他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正殿,越往里走,那股抽离感越平缓。
沈渡始终盯着他。等到烬渊站定在殿中央的时候,沈渡偏过头,凑到江砚秋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人,他这是极阴体质。"
江砚秋正在解剑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看过《玄脉录》前头那几卷,"沈渡接着说,"书上写的跟他对得上。天生阴极,阳火不旺。这种人活不长的,而且走到哪儿都是个活靶子,方圆十里内的东西都能闻着他的味道找过来。"
江砚秋把剑带抽出来,把玄冥放回架子上。他放的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沈渡认识他三年了,看得出他架剑的时候手指在鞘上停了一拍。
"我知道。"江砚秋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了一阵了。今晚才确认。"
沈渡张了张嘴,知道江砚秋没有说实话,但介于看到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又看了烬渊一眼——那人还站在殿中央,浑身往下滴水。袖子太长,他卷了两道,但卷得不太利索,一边的袖口又滑下来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掌根顺着腕骨往下拉了一道褐色的印子。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拢在身前,垂着眼,没看任何人。他像是没听见沈渡和江砚秋说了什么,又像是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
张司辰这时候已经把偏殿的钥匙找出来了。他走过来,把钥匙递过去:"偏殿那间屋子上个月我刚扫过。被子是备用的,薄了点,你先凑合一晚上。明天我再给你添一床。"
烬渊伸手接钥匙,手指只捏了钥匙环,没碰到张司辰的手。他接过去的动作很小,像怕多占了别人半寸地方。"多谢张大人。"声音是哑的,闷在嗓子眼里,眼皮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
张司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不用客气。你衣裳湿透了,偏殿后面有口井,井水是温的,你先洗洗。柜子里有一套旧衣裳,我前年落在那儿的,应当能穿。"
烬渊点了点头,攥着钥匙转身走了。他步子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背影瘦得像一张纸片。
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渡走回江砚秋旁边,低声问:"他手上那颗痣,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是封印?"
江砚秋正拿着块干布擦剑鞘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布面擦过玄铁鞘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抬头:"嗯。如果没猜错,那颗痣是他身上封印的节点。七岁那年烬府灭门,活下来的不止是他这个人——还有封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封了什么?"
"明天问他。"江砚秋把剑放回架上,转过身来,"今晚让他歇着。他极阴体质这件事,暂时别往外传。"
沈渡点了点头。他坐回矮凳上捡起那根铜针继续磨,针尖在磨石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而均匀的声响。张司辰没再问什么,坐到桌边翻他的卷宗去了。正殿里安静下来。
偏殿那边,烬渊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血迹干了,他用灯盏边存的一点清水蘸着布头,慢慢把腕上的印子擦掉了。朱砂痣露出来,暗红色的,比寻常的痣大了一圈,像一粒嵌进皮肉里的珠子。他伸手碰了一下。不烫了。温度跟周围皮肤一样,凉凉的,但那种凉意少了一层熟悉的刺骨。镇脉的罡气从地底下渗上来,裹着他的脚踝和小腿,把他身上那股寒气一层层地抽走。他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像是身上最沉的那块石头被人挪开了半寸,还有半寸压着,但起码能喘气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青砖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温热的河从脚下淌过去,不紧不慢地淌。
他走到木架旁边拉开柜门。里面叠着一套旧衣裳,灰蓝色布衫,洗得很干净,叠得也整齐。他把身上那件湿透了薄衫换下来,套上旧衫。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衣摆也长,垂到膝盖下面,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他坐到床沿上。四周很静,偏殿的墙厚,听不见正殿那边的动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十九年了。那颗痣在他手腕上长了十九年,他从来没想过它除了会发烫之外还有别的用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寒气"不是体虚,是一种体质。他也不知道今天晚上那面铜镜里的东西为什么要找他,不知道江砚秋为什么在看见他手腕之后眼神就变了。
他攥了攥袖口,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了一会儿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前停了。
"睡了?"江砚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大。
烬渊猛地抬起头。"……没有。"
门外安静了一瞬。"偏殿地底下的东西,有些碰不得。你晚上不要乱走,只能在屋里待着。有事敲墙壁,隔壁沈渡听得见。"
"……好。"
又是一阵沉默。江砚秋似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能听见门板那边有极轻的呼吸声,匀的,不紧不慢。过了几息,呼吸声远了。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江砚秋的声音已经远了半步,像是人已经在转身往外走,"你手腕上那颗痣的事,到时候告诉你。"
脚步声踩在穿廊的木板上,一步一步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烬渊坐在床沿上,盯着门板看了很久。他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那颗朱砂痣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粒嵌在皮肤底下的钉子,钉帽露在外面,钉身埋在肉里,连着的东西他看不见。
他把它按在掌心里握成拳,又松开了。
"到底是什么。"他低声说。
屋子没有回答他。油灯"啪"地跳了一下,火苗蹿高一截又缩回去。窗外的云散了一些,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他蜷起来的膝盖上。他缩在那件长了一截的旧衣裳里,一直坐到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
灯灭了。屋子里暗下去,只有那道月光还在,白惨惨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脚底下,镇脉还在淌。温热的,不紧不慢地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