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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照影

镜面上那团轮廓仍在凝实。

江砚秋盯着它,左手握着剑柄,掌心一层薄汗。玄冥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浮起来一道,像是一条埋在地底的线被什么东西引燃了,火光贴着剑脊游走。他腰间那枚铜铃抖个不停,铃声又密又急,每一声都磕在空气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身后传来一声被压住的吸气。

“……江大人。〞烬渊的声音贴着气往外送,颤着,"那东西——"

“别说话。”

江砚秋打断他。他右手在剑刃上抹了一道,血珠渗入暗红纹路中,剑光骤然亮了一截。镜面里那团黑影像是被光线刺了一下,轮廓缩了缩,随即又胀了回来,比方才大了整整一圈。

它动了。

黑影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缓缓贴上了镜面的内侧。掌印清晰地印在铜镜反面,指节弯曲的弧度却不对劲——正常人的指头会微微张开,可它的指头紧紧并在一起,像是泡胀了的死肉被人按平了贴在玻璃上。

“咔嚓。"

镜面裂了一道细纹,从黑影指缝中间往外爬,像蛛网一样朝四角蔓延。

江砚秋不再等了。他横剑劈出,玄冥的剑刃贴着镜面划过,暗红纹路在空气中拖出半道弧光。铜镜从正中裂成数片,哗啦啦碎了一地。可那些碎片落地之后,镜面朝上的每一片里,都还清清楚楚地映着那团黑影。

碎的只是铜镜。镜子里面的东西没碎。

最大的那块碎片落在江砚秋脚前半尺的位置,里面那团黑影正往外探——先是手臂,再是肩膀、半截头颅,像一个溺水的人正从水底下慢慢浮上来。它探出镜面的部分是虚的,灰蒙蒙的一层雾,可那股腥气骤然浓了数倍,扑进鼻腔里,像是腐了的尸体混着铁锈味。

江砚秋一脚踏上去,把最大的那块碎片踩成了粉末。黑影探出的半截手臂猛地抽搐了两下,缩回了剩下的碎片里。但碎片不止一块,散了一地。每一片里都有东西在往外挣,手臂、膝弯、模糊的轮廓线。

   "那面镜子,"烬渊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哑着,"我天天擦它。从来没出过事。"

   "你今夜碰过它没有?"

   "没有。我碰了女尸之后就没挨过——"

话没说完,停尸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江砚秋偏头去看。女尸坐起来了。脖颈上的勒痕重新暴出来,紫黑色的淤痕比生前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把她硬生生顶了起来。她的下巴歪向一侧,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齿尖比寻常人的犬齿长出一截,白得发青。

   "……她原本就是尸变的苗子,"烬渊的声音低下去,喘着,"还是镜子里那东西上了她的身?"

   "原本就是。那面镜子只是把东西引过来了。"

江砚秋不再多说。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迅速结了一道印。指尖过处,淡金色的纹路在空中扩散成一道屏障,落在女尸身上。她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身体僵在坐起的姿态上,动弹不得了。

但碎片里的黑影还在爬。一片接一片往外涌。

烬渊靠着停尸台往后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得。腕间那颗朱砂痣猛地烫了起来——比先前更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锥子扎进了皮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渗出来了,沿着掌根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血落地的一瞬,所有碎片里的黑影同时停住了。

它们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江大人。"烬渊的声音在抖,"它们在看我。

“看你手上那颗痣。"江砚秋头也不回,剑横在身前,暗红剑光覆住了半个义庄,"你手上的东西,今夜是不是变烫了?"

烬渊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江砚秋的语气硬,语速快,字字像刀子,"你现在听我说——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对着那些碎片。快。"

烬渊没有犹豫。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右手抬了起来,掌心向外。血还在渗,从朱砂痣的孔洞里往外涌,顺着掌纹淌下来,沾湿了指尖。那颗痣的红色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分,像一粒埋进肉里的钉子露出的钉帽。

掌心朝向碎片的那一瞬间,黑影开始往后退。

先是手臂缩了回去,然后是头颅、肩膀,像是被那股血气逼退了。烬渊的掌心正对着最大的那块碎片,那团最凝实的黑影退到了碎片边缘,五官模糊的面孔朝着他的方向,忽然张开了嘴。

没声音。但声音在烬渊脑子里响了起来。

   "……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水层从底下传上来,每个字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

   "你——”

话没说完。江砚秋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他的右手腕将他往后扯了数步,紧接着玄冥斜劈而下,暗红剑光正中最大的那块碎片。碎片应声化为齑粉,里面那团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消散了。

剩下的小碎片也随之安静下来。黑影退了,面容隐没在碎片深处,最后像是沉入了水底,再也看不见了。镜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泛着冷光,什么倒影都不再映出来。

江砚秋松开他的手腕。动作利落干脆,收回来的那一刻手指已经离开了他的皮肤。

   "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烬渊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他把右手垂下来,血还在渗,顺着指尖往下滴。"……它说了一句话。说我为什么还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他顿了一下,"但那个语气……它像是在说我不该活着似的。就好像它以为我已经死了,结果发现我还活着,很奇怪。"

江砚秋的眉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烬渊还在渗血的右手腕上。那颗朱砂痣已经不往外涌了,血迹干在皮肤上,沿着掌纹散成几道暗红的线。

   "你方才说过,它从小就有。"

   "是。"

   "以前也流过血?"

“没有。"烬渊摇了摇头,"就是会烫,烫一阵就过去了。从来没流过血。"

江砚秋没再追问。他把玄冥收回鞘中,铜铃也不响了,安安静静地悬在腰间。女尸已经重新躺了回去,歪着脖子,面容恢复成了烬渊收敛过的模样,嘴角合着,勒痕暗下去了一些。义庄里那股腥气正在散,被窗外的雨水冲淡了。

   "今夜的事情不算完,"江砚秋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那些东西是冲你来的。你留在这里,还会再招来别的东西。"

烬渊没吭声。他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那我去哪儿?"

江砚秋看了他一眼。那人站在灯影边上,半边脸被光映着,半边脸沉在暗里,身上那件薄衫被冷汗洇了一小片,贴在背脊上。他看起来瘦得很,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顶得出来。

   "观星台。"

烬渊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这三个字会从对方嘴里出来。

   "……观星台?我——"

    "你身上的阴气比常人重,住在外头迟早出事。观星台有镇物,能压住你的气息。"江砚秋转过身,把玄冥重新系好,动作干净利落,"你现在收拾东西。我等你。"

    烬渊没动。他站在那儿,右手还垂着,血迹没擦。他盯着江砚秋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大人,你方才说你是来处理义庄的事。可你进门之后问我的第一句是那具女尸,第二句是我手上这颗痣。你知道今夜会有这些东西来找我,对不对?"

江砚秋的背影停了一瞬。很短,但烬渊看见了。

   "……是。"

   "你知道这颗痣是什么?"

江砚秋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深了一些。他看着烬渊,又看了一眼他腕间那颗已经凝固了的朱砂痣,没有直接回答。

   "到了观星台,我会告诉你。"

   门外雨声密了一阵,又渐渐疏下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烬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擦了擦手腕上的血,擦不掉,干成了一道印子。他抬起头的时候,嗓子有些哑。

  "好。"

他转身去偏间,把油灯吹灭了。义庄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门口那片天光。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一件薄衫,袖口还沾着血迹。

   "没什么好收拾的,"他说,"就这几件衣裳。"

江砚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拍,没说什么。他转身推开门,雨水溅进来几滴,落在他玄色的官袍肩头。

   "跟上。"

烬渊跨过门槛,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雨丝斜着飘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江砚秋没有回头看他。但他走出两步之后,往旁边侧了半个身位,把身后的空隙挡住了一截。雨打在他肩上,洇深了一片。

义庄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一声长响。碎镜片还散在里面的地上,映着从窗格漏进来的月光,亮晶晶的一片。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背面,泛着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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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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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温

作者: 林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