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寒露。
观星台正殿的铜漏滴到亥时三刻,灯架上的火苗齐刷刷往西偏了一指。殿内四面通风,深秋的寒气从廊柱之间灌进来,吹得卷宗边角微微掀动。
江砚秋坐在上首,手边摊着三份卷宗。最上面那份纸页已经有些发毛,边角卷了,显然是被翻过不止一遍。他指尖压着落款处,指腹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抬眼扫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
两个司辰郎并排站着,一个姓张,一个姓沈。姓张的那个三十出头,在观星台当差六年,向来沉不住气,嘴皮子一动就想往外倒话。姓沈的资历浅些,才来三年,但人稳当,每次张嘴之前都会看江砚秋一眼。
此刻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灯芯里油脂烧裂的细响。江砚秋不开口的时候,底下人都不敢轻易出声。
过了片刻,张司辰终于憋不住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又动了?"
"嗯,第三次了。"江砚秋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指尖划过纸面上那几行朱笔批注,"上月十七、本月初三、今夜寒露。三次星象偏移的记录摆在这儿,你自己看。"
张司辰接过卷宗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观星台的观测笔记——子时前后的天枢星位偏移了两分、城东地脉阴气浓度比正常值高出三成、同期方圆百里内报上来的非正常死亡一共有七起。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视线最后落在了"东城义庄"四个字上。
"这三条线的交叉点都在义庄,"张司辰把卷宗递还给江砚秋,"大人觉得是义庄本身出了问题,还是因为那个收殓师?"
江砚秋接回卷宗,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皮又看了一遍那几条记录,手指在"义庄收殓师"几个字上点了一下。沉默了几息,他开口:"烬渊。七岁那年烬府被灭门,他一个人活下来的。之后被一户姓谢的人家收养,养到十二岁,谢家夫妻先后病故,他一个人谋生到现在。今年十九,在城东义庄做了四年的收殓师。"
"身世听着倒干净,"沈司辰终于开了口,"没跟什么旁门左道打过交道?"
"查过,没有。"江砚秋把卷宗合上,"四年来接的活都是正经的尸首,没惹过麻烦,也没人来找过他。邻里说他性子闷,不太跟人打交道,平时不是在义庄就是在城东的巷子里走动,日子过得简单。"
"那问题出在哪儿?"
江砚秋顿了顿。他想起那份卷宗上关于今夜那条记录的附注——今夜寒露的星象偏移幅度比前两次都大,地脉阴气的浓度也攀升得最快。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城东绸缎庄报了一例非正常死亡,女尸就送去了义庄。
"他今早进了一具尸首,"江砚秋说,"城东绸缎庄的丫鬟,脖子上有勒痕,指腹泛青紫色。送尸的人报的是自缢,但单子上写的死亡时间跟尸身的状态对不上。"
张司辰神色微变:"那大人的意思是……尸变?"
"尸体到了义庄之后有没有变化,要看了才知道。但光凭送来的那份卷宗,那具尸首已经有不对劲的地方了。"江砚秋站起身来。他身量高,玄色官袍的布料厚重,这么一起身,殿内的光影都跟着沉了一沉,"今夜阴气最重。过了子时,如果那东西当真在义庄里头醒了,光凭他一个收殓师,镇不住。"
"大人要亲自去?"
"嗯。"
"要不要带两个——"
"不必。"
另一边义庄的油灯烧到了尾,火苗缩成一粒豆,在穿堂风里晃得人眼晕。烬渊把最后一根银针并排摆好,对着台上那具女尸躬了躬身,低声道了句得罪。
尸体是今早送来的,据说是城东绸缎庄的丫鬟,脖子上缠了道紫黑色的勒痕,舌头微微往外顶。烬渊做这行久了,一眼就看出不是自缢。那指甲的色泽不对——青里泛着紫,像是死前攥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伸出手,替她把眼皮合上。指尖蹭过面颊的一瞬,他顿了一下。
尸体是凉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那股凉意钻进指腹的时候,他竟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感受过。
“我倒真是疯了”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窗外那棵老槐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的。
针尖将要扎进下颌的时候,灯灭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敢落。黑暗里,有什么声音从停尸台那边传过来,轻而持续,像指甲在刮木板。
他吞了口唾沫,试探着喊了声姑娘。没人应。那声音却没停,反而更清晰了。他慢慢低下头,月光还在,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见女尸的右手食指正一下一下地敲着台沿。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脑壳里头。
他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摸出张黄符,咬破指尖画了个镇魂咒。这是七岁那年一个游方道士教的,他到现在也就只会这一道符,靠着它接了义庄的活,好歹没饿死。
符纸贴上额头的那一瞬,女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珠子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浑浊的白。
找到……镜子……
声音没有从嘴里出来,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的,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什么东西。
烬渊往后跌了一步,背脊撞上一口棺材。那棺盖本就松了,被他这么一碰,"吱呀"一声滑开半边,里头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他头皮一炸,用了狠劲扯开那手,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半路,余光扫到了墙角那面铜镜。
镜子里面没有他。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黑糊糊的一团,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盯着那镜子挪不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猛烈,像是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过这个画面。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再一步,指尖快要触上镜面的时候——
"别碰。"
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耳侧飞过去,正中铜镜中央。镜面应声而裂,碎成数片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碴子里都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张着,无声地尖号。
紧接着他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拽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有人挡在了他身前,一身玄色官袍,手里握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缠着暗红纹路,在暗处微微发亮。
观星台的玄冥剑。江砚秋。
"江……江大人?"
他没回头。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那具女尸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着,一缕黑烟从她身上散出来,散了也就散了。棺材里那只手也跟着缩了回去,再没了动静。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江砚秋把剑收了,转过身来看他。
那双眼生得极好,可惜里头没什么温度。烛火灭了,月光也被云遮了大半,义庄里头昏昏沉沉的,他看过来的时候,烬渊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你可知你方才差点把什么东西放出来?"
烬渊摇头。他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眼前的影子开始发虚。腕间那颗朱砂痣忽然烫了起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往里扎。
"城东这一片,地脉阴气连着一个月往这里涌,"他开口,"我查了三个月,最后落在这间义庄。你在这里待了四年,你知不知道你每接一具尸首,地底下那些东西就顺着你的气味往这里走一步?"
烬渊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颗痣还在渗血。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别人觉得他晦气、觉得他比死人还凉、觉得他走到哪儿哪儿的灯就容易灭。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背后是有缘故的。
江砚秋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停了几秒,没什么表情。
"七岁那年,烬府满门被屠,唯独就你一个活了下来,"他说,"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烬渊的心往下坠了坠,那是他这十几年来最大的梦魇。那天的事他想了十几年,永远只想到自己从血泊里头醒过来那一幕,地上七横八竖躺着的人、墙上的血、鼻子里那股铁锈味。可再往前,想不起来了,像是有人拿刀把那一段从他脑子里剜走了似的。
"……不记得。"
"这不是痣,"江砚秋说,"是八十一道锁魂钉。你身上的封印。"
“原来我生来就是一座活棺材。”
"所以我来找你。"江砚秋的语气始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你体内封着阴墟之主的魂魄碎片,观星台的职责是确保封印不破。今夜的异动已经惊动了东西,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你意思是让我跟你走?"
"是。"
"若我不答应呢?"
江砚秋没回答,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烬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外面灌进来,打在瓦片上,密得像脚步声。
"好,"他说,"我跟你走。"
江砚秋的眉梢动了一下,极轻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在那之前,"烬渊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江大人,你方才看我的时候,除了杀意,为什么还有愧疚之色。你藏得挺好,但我看得出来。"
江砚秋的手指顿在剑柄上,停了那么一下。
"你看错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玄色的袍角扫过青砖地,走了三四步,没有回头。
"跟上。"
烬渊站在原地,腕间那颗痣还在隐隐发疼。他呼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义庄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雨把整条巷子都浇透了。远处传来梆子响,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