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不敢回头。
他攥着快要烧到手指的打火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鞋底踩着粘稠的黑液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身后那道湿漉漉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了几十米,最终慢慢停了下来,消失在死一样的寂静里。
他又跑了好远,直到肺里疼得像是要炸开,才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喘气。
打火机的火苗已经弱得快要灭了,橘色的光颤巍巍的,照得眼前的墙面忽明忽暗。墙上那些血管一样的黑纹还在慢慢蠕动,蹭得他手背发痒,他赶紧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沾到的粘液凉得刺骨。
手机早就彻底黑屏了,按什么都没反应,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进了粘液。
林奕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暗红色的天空比刚才更沉了,像是吸饱了血的棉絮,低低地压在楼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一点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一幅静止的、腐烂的画,只有他是活的。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来的路早就找不到了,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扭曲的街道,连路牌都烂得看不出分别。他只能凭着直觉,挑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宽一点的路,慢慢往前走。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陌生。
原本应该是居民楼的地方,楼体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手捏过的橡皮泥,楼层高低错落,有的窗户开在天花板上,有的门嵌在半墙里,完全不符合常理。楼与楼之间拉着细细的黑线,线上挂着一团团破布一样的东西,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荡,偶尔有几滴黑液从上面滴下来,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他路过一栋单元楼的时候,下意识往楼道里瞥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谁点了根蜡烛。光底下站着好几道影子,高高矮矮的,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他看。
林奕赶紧收回目光,心脏狂跳。
他不敢停,也不敢再往两边看,只盯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的路突然开阔了一点。
是个小广场。
现实里的文昌路尽头确实有个小区广场,平时晚上有大妈跳广场舞,还有小孩滑滑板,热闹得很。可现在的广场上,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铺着的地砖全都翘了起来,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植物,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踩在头发上。广场中间原本应该是个健身器材区,现在那些铁架子全都扭成了奇怪的形状,弯弯曲曲地缠在一起,像是一堆扭曲的骨头。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不是现实里的那座石狮子,是一尊很高的、人形的石像。它的头是歪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竖着的裂缝,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石像的身上爬满了和墙上一样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石像胸口的位置汇聚成一个漩涡,缓缓地转动着。
林奕站在广场边缘,盯着那尊石像,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和刚才黑雾深处看到的那个巨大影子,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是一块路牌的碎片。
碎片上还能认出半个字,是“文”。
林奕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真的是文昌路。
是他每天都走的、再熟悉不过的文昌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块路牌碎片,锈迹蹭了一手,带着点黏腻的湿意。就在这时,天上开始掉东西了。
不是雨。
是细细的、黑色的沙粒,像是被碾碎的炭渣,从暗红色的天空里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飕飕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他拍了两下,拍不掉。
那些黑沙像是粘在了皮肤上,越蹭越往毛孔里钻,带着点轻微的刺痛。
林奕赶紧站起来,往广场旁边的屋檐下躲。
屋檐很窄,只能容下他一个人,黑沙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像是有无数只脚在上面爬。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会进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口袋里的兼职工钱还在,手机却成了废铁,打火机里的油也快烧完了。等火灭了,他就只能在这片黑漆漆的、到处都是怪物的地方瞎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他想起出租屋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盒西瓜,想起明天早上八点的课,想起昨天还和室友约好了周末去吃火锅。
那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现在却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林奕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膝盖上,没让自己哭出来。
哭没用。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黑沙渐渐小了,沙沙声慢慢停了。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广场上的黑沙积了薄薄一层,把那些头发一样的植物盖住了大半。那尊石像还立在原地,歪着头,脸上的裂缝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像是那只眼睛快要睁开了。
林奕心里一紧,赶紧移开目光。
他不能再待在这了。
坐以待毙只会死得更快。
他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攥着剩下最后一点油的打火机,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怪。
有的路段地面是斜的,走着走着像是要往侧面倒,可他偏偏还能稳稳地站着,重力像是在这里失去了作用;有的路段两边的墙会往中间挤,越走越窄,走到最窄的地方,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墙面的粘液蹭了他一后背,凉得他浑身发麻。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最开始只是铁锈和霉味,后来慢慢多了一股硫磺的味道,呛得他嗓子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是在吞碎玻璃。
他的视线开始有点发花。
眼前的景物时不时会晃一下,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扭曲一下,又恢复原状。耳边也开始出现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听不清内容,却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他怕是要疯在这。
可他停不下来。
身后的寂静像是有重量,压着他往前,只要一停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背后,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看到了光。
在街道的尽头,黑雾的缝隙里,有一点暖黄色的光。
不是暗红色的,不是石像那种诡异的光,是暖黄色的,像是手电筒的光,和他以前走夜路用的手电光一模一样。
林奕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点光还在,而且在往他这边移动,越来越亮。
紧接着,他听到了人声。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穿过死寂的街道传了过来,“站在那别动!别往两边看!”
林奕浑身一震。
是人?
真的是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光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从黑雾里走了出来,脸上戴着个半脸的防毒面具,手里举着一把老式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照在他脚边的地上,没有照他的脸。
那人走到他面前,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点闷:“误入的?”
林奕僵着身子,点了点头,连呼吸都忘了。
“算你命大,能活到现在。”那人啧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跟我走,别说话,别抬头,别乱看。出了事我不救你第二次。”
他的手很暖,是活人的温度。
林奕被他拉着往前走,看着前面那人黑色的雨衣背影,紧绷了快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他真的被救了。
至少暂时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