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把奶茶店的工服袖子撸到胳膊肘，裤兜里揣着刚结的两百八十块兼职工钱，沿着文昌路往出租屋走。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这条老街上的店铺早关了大半，只剩路口的全家还亮着暖黄的灯，远处北环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拖得很长，混着槐树上的蝉鸣，是夏夜里再普通不过的动静。

他今天站了八个小时吧台，腿肚子都发僵，满脑子都是明天要交的传播学作业，走路都有点飘。这条街他租了房子之后走了快半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楚有七个井盖，第三根路灯杆的灯泡接触不良，风一吹就闪。

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刚才还吹得树叶沙沙响的夜风，像是被谁伸手一下子掐断了，闷热瞬间裹上来，连树上聒噪了一整晚的蝉鸣，都跟着齐齐消了声。

林奕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头顶的路灯。

昏黄的灯泡滋啦响了一声，毫无征兆地暗了一截，光线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

“又他妈跳闸。”

他嘟囔了一句，没太往心里去。老街区线路老化是家常便饭，上个月就停过两次电，说不定等下就自己恢复了。他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屏幕按亮的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信号格是空的。

不是一格两格的弱网，是干干净净的零格，连“紧急呼叫”四个字都灰着。

“搞什么。”林奕划了两下屏幕，飞行模式关了又开，状态栏还是光秃秃的。他记得这条街信号虽然不算顶好，但绝不可能完全断网。他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说不出的发毛感。

太静了。

刚才还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现在什么都没了。

整条街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所有外界的声音都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鞋底蹭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清晰得刺耳。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前面三十米就是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往常这个点，老板还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刷抖音，外放声音能传出半条街。可现在，便利店的灯全黑了，玻璃门里面乌漆嘛黑的，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一样。

不对。

林奕停在便利店门口，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下午两点多还来买过冰可乐，玻璃门上明明贴着新出的桃子汽水海报，粉粉的很显眼。现在那海报没了，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连门框都泛着腐朽的黑褐色，木纹裂得很深，像是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走错路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猛地抬头看路牌。

蓝底白字的路牌挂在路灯杆上，现在却变成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的字扭扭曲曲的，像是被水泡烂了的蛆虫，弯弯曲曲地爬在铁皮上，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

林奕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不可能。

文昌路的路牌他天天看，蓝底白字清清楚楚，边角还缺了一小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眼的时候，那些扭曲的字迹像是真的在动一样，顺着锈迹往下缓缓爬行，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发紧。

“眼花了……肯定是今天站太久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林奕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冷汗。他攥紧手机，转身往回走。

他记得来的路，往回走两百米就是北环路的大马路，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没事了。

可他走了不到五十步，脚步就钉在了地上。

路不对。

本来平整的柏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蒙着一层黏糊糊的黑色液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踩在腐烂发涨的肉上。路两边的居民楼也全变了模样，原本刷着米白色漆的墙面，现在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纵横交错的血管，在墙皮底下一下一下缓缓蠕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生锈的铁钉混着发霉的潮湿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还带着点让人犯恶心的腥甜。

林奕的呼吸开始发颤。

他不敢往前走了，也不敢回头。

四周的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起来，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缓缓流动，把远处的楼群都揉成了模糊的黑影。头顶的天空也不对，原本墨蓝色的夜空，现在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的旧报纸，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这不是文昌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冰水一样顺着后脊梁浇了下来，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明明只是走在每天都走的路上，拐了个再熟悉不过的弯而已，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

林奕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

微弱的橘色火苗在黑暗里晃了晃，勉强照亮了身前一米不到的地方。

地面上的黑色粘液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薄薄一层底下，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白色虫子在钻来钻去。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的墙面上。

墙上的黑色纹路更清晰了，不是油漆画上去的，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凸起来一小截，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搏动，像是有生命的血管。

“操。”

林奕低骂了一声，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粘液里。

他开始跑。

不管前面是哪，先离开这再说。

他顺着路往前冲，鞋底踩在粘液上发出黏腻的拉扯声，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却不是夏天的热风，而是刺骨的阴冷，像是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两边的建筑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扭曲。

有的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黑漆漆的圆洞，整齐地排列在墙面上，像是一排瞪着的眼睛；有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腐烂的门框上，里面传出细碎的呢喃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他太阳穴疼得快要炸开。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肺里火烧火燎的疼，才扶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停下来。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纸边都烂得发毛了，上面只有几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里世界……勿视……勿听……勿言……】

后面的字迹都被黑色的粘液糊住了，黏成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林奕盯着“里世界”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里世界？

什么鬼东西？

他以前上课摸鱼的时候看过不少怪谈小说，什么表世界里世界，什么规则类怪谈，可那都是作者编出来的啊！现实里怎么会真的有这种地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厚重的黑雾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若隐若现，很高，很大，像是一尊残破不堪的石像，又像是某种蜷缩着的活物。它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晃动，明明离得有几百米远，林奕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它在看他。

那种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上的感觉，强烈到让人窒息，后颈的汗毛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一扇腐朽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了。

紧接着，是湿漉漉的脚步声。

很慢，一下，又一下，踩着粘稠的地面，朝着他这边缓缓走过来。

林奕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僵在原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电线杆，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铁锈混着霉烂的味道也越来越浓，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唾液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就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指节捏得泛白，火苗在指缝里疯狂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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