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吓得从椅子上滑跪在地,头埋下,双手撑在身前。
“……押运漕粮的船队在青州地界被劫,三万石粮凭…空消失。青州知府开始隐瞒不报,后又说…是附近水匪作乱,因此急报拖延。”
说到此,周怀安抬眼看向赵珩,他神色凝重。周怀安猛低下头,再不去看,即刻解释。
“可臣派人暗中查访,这批粮根本没运出水路,几经周转上岸后,运往青州城西一处私仓里,应是要转运方向。”
他语气顿了顿。
“虽然去…去向还没查明,但明显是有人假借水匪之名,行截粮之实,恐怕这其中牵扯到的不止一两个地方官。”
赵珩沉着脸,未吭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两下。
“备马,本王亲自去。”
赵珩随即起身,周大人侧向躬身。“是!”
稍后周怀安离开王府,消失在尽头。
赵珩目送他离开,心情极为复杂。这批朝廷派发的赈灾粮,是全权交给他督办的。三万石漕粮说多不多,却足以让青州百姓挺过这场春旱。
若真是水匪所截,直接让朝廷发清剿兵就是;可周怀安居然说查到线索指向是——私仓转运。这就意味截粮的是官。
官截官粮?官截官粮!
赵珩冷哼一声,他想到两种可能。其一,这个幕后主人也豢养私兵。其二,囤积居奇,勾结当地商贾哄抬粮价。
无论是哪一种,背后一定有条完整且盘根错节的线。那个藏在暗处之人,时刻牵动着这丝线。
而这人的做派明显是让赵珩离京。
怎么做,会是谁呢?
黑九飞入庭院,落在赵珩身边,拱手发问。
“王爷,唤我?”
“事不宜迟,明早出发青州!”
“是!”
黑九不问为何,只管听命,脱口回答。
赵珩唇边微微勾起。转身走入后院。
穿过月洞门,来到疏桐院前。院门紧闭。
她生气了?
赵珩抬手欲作叩门,可指尖接触到冰冷门环时,没敲下。手抚上木板。
“昭昭,我明日…要出趟远门。”
门内没声音。
赵珩继续,“青州那边粮道出了些事,我得亲自去。”
里面依旧安静。
等片刻,赵珩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笃、笃、笃
连串脆响。连回声都没有。
他低下头,门底缝隙里白生生,光芒映照在自己鞋头上,陷入沉默。
转身想走,却停下脚步。
身后门内缝隙黑下一片,云昭早已走到门边。
刚才赵珩的话她都听到了。她走近门边,盯着眼前缝隙外一抹玄色身影,眼神呆滞。
手掌搭上门闩,她没开。
看见门外玄色身影动了,传进一句。“昭昭,你若不想见我…我就站在这儿说完。”
“这次事情恐牵扯极深,这一去短期内怕是回不来。我派一批暗甲卫时刻在王府周围护你周全,可好?”
风卷起地面落叶,赵珩衣摆被掀起,猎猎作响。他仍然背着身,是不是微微侧脸,日光沿出他冷峻轮廓线条。
云昭搭在门栓的指尖蜷伏,门闩被压下一丝,发出吱呀呀细音。
风带起她发丝拂过眼角,低头看向手指,指腹已被木门倒刺扎出浅浅小坑,渗出一粒粒血珠在门闩上。
二人只隔一门,谁也不愿推开那薄薄木头。一个怕再也关不住那点舍不得的念头;一个怕自己会冲上去一把抱住。
他们之间不只隔一层门,隔着是跨不过去的山。
赵珩收回眼神,衣摆一扬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在门缝处很快消失。
满地落叶滚过脚下,却阻挡不了离开的步伐。
云昭手从门闩上滑落,垂于身侧。紧握手心,血珠滴滴落地。
“天冷…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
院内,草地上搁着矮塌和凉透的手炉,青梧在一旁等待。
云昭缓步走来,步履蹒跚。青梧迎上搀扶住她,扭头看向门边。
“公主,王爷…走了?”
青梧小心翼翼问起,云昭没有回答。
慢慢坐上矮塌,伸手揽过那只冰凉暖炉,表层缠枝莲被抱在怀里,垂眸一点感觉都没有。
青梧想从云昭怀里拿走暖炉,可云昭手一动不动,死死抱住不放。
“公主…发凉了,我去帮您换个。”
青梧声音发急且颤抖,不断扒开覆在炉上手指。
“…走了也好。”
云昭嘴唇启开条缝,话语如气体般飘出。细小而绵长。
“公主…你说什么?”
青梧心疼她受凉一直在抽取炉子,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
终于云昭手松开,青梧拿起手炉就起身去换。没走两步就被云昭唤住。
“青梧,我们也要走了。”
她转身看去,云昭收敛情绪,表情又切换为冷漠。“现在?”
“不。是今夜更鼓第二声敲响。”
“知道了公主。”
云昭食指捻过眼角,将仅剩的潮意擦得干干净净。再抬眸时,眼底一汪平静。
深夜,晚风吹起梧桐树枝,一晃一晃。疏桐院窗边站着个人。月光把影子拉长,拉远。
云昭身穿黑色窄袖束衣,腰间盘上条素青色玉带。头发用飘带高高叼起。没有珠钗,没有粉饰,完全变了个人。
青梧从里屋出来,身边带着一位与云昭身形相仿的女子,身穿云昭平时衣物。从背面看去,简直一模一样。
青梧手里递出一个不大包袱,眼神紧随主子。
“公主,注意安全!”
“嗯,放心吧。”
云昭手在她肩头拍两下,青梧抿嘴深深点下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吼一嗓子,敲了两声。
“帮我照看王府,我只信你。”
云昭最后转头对她笑了笑,手一撑窗框,腕间用力,整个人轻巧踏出。
风卷起树叶,划出道道飘逸弧线。转眼间云昭足尖就踏上对面屋檐青瓦,一点声音都没有。
高处风更烈,发丝和飘带落落起飞,像月光下的蝴蝶。
身影没有半分停留,眼神扫过四下,无人。
脚下腾起,沿着屋脊线向院线滑去。身影快速消失在天际夜色中。
夜风嗖嗖掠过耳边,脚尖如蜻蜓点水。几息之间,便已到达王府最外侧高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