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牵起他手,是毫不吝啬把他手掌全握住。牢固又紧密,手心挨着手心,没有任何空隙。
“走罢,随本夫子入堂!”
雪地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手紧紧牵着。靴下咯吱作响,落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云昭走很快,脚下生风。赵珩被拉的踉跄,嘴角依然挂着笑。目光落在她耳后的小撮冻红印子上,心里些许难受,怎么也移不开眼。
身后雪还在落,他们的脚印被再次覆盖,应是不舍得让旁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此后月余光景,他们每天都在一起。
赵珩会带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靠在廊柱上等她,待她一起吃这零嘴儿,甜又香。云昭也会偶尔溜出府,在街角那颗老槐树下等他值完夜。远远看见他身披银白月光走来,笑靥跑过迎上。
在寂静屋檐下分一杯温酒,暖流入体驱走寒气,回味辛甜;在冷宫墙壁上用炭条画画,赵珩不小心画歪了,急忙捂紧想要蹭掉,云昭在一旁哈哈大笑。
她教他识字,给他讲一些老掉牙的趣事;他教她辨星,给她讲外面的烟雨和风沙。她不问他来处,他不问她过往。只是盼望天亮能不能见到,天黑担忧明天还能不能见。
两根藤蔓,不知根系在哪,却已彼此交织的密密麻麻。
一日清晨,云昭早早在宫门口等他,赵珩随口说过想吃甜的,她便手中抱着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想给他一个惊喜。
晨光从宫墙一点点慢过,染红琉璃瓦,铺过白玉阶,赵珩身影未曾出现。她踮起脚往门缝里张望,层层朱漆大门拦住视线。
光束爬的越高,石狮子投下的阴影越短,大门依旧紧闭。
“他今天有事耽搁了?嗯!一定是的。”
云昭让自己去相信他一定是有别的急事才没来。
一天、两天……
一月、两月……
她每天都在小院子里等,时而带一块糕;时而带两块热饼子,多么希望那扇大门开启,可门始终未开。
桃花谢完,桂花开。天渐渐冷下去,院角一侧老梅花树悄悄变红了。
云昭也不再等,开始慢慢经营起自己的小生活。
很奇怪,赵珩自从那天过后,完全人间蒸发。云昭曾偷跑出过冷宫去寻觅其踪迹,值夜的侍卫们告诉她没有叫赵珩的,也没听说过有人被调职。
云昭继续寻找,她曾给宫中管籍册的老书吏塞过银子,书吏翻了半日册子,最后只回她一句“…姑娘,这名字…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老书吏用袖口擦拭满额头汗水,皱眉摇头。
云昭望着外面重重高墙,她想起了赵珩那道掌心久疤,想起他垂帘的眼眸,想起他最后一次离开时扬起的衣摆。
那段时间那么真实,那么细节,可这个人,怎么会没有呢?
他像出现在梦中,是云昭的大梦一场。也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遇到了这样一人。
疑惑持续很长时间,甚至持续到岁岁年年。直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品云麾使赵珩,实乃朕亲封监国摄政王。因前朝余党作乱,西境前线战乱不止,督察任务繁重。数年来故以虚职掩人耳目,是朕之意,非其本愿。
今西境大捷,前朝余党已除,万事明了。朕特许其以摄政王之名,班师回朝。自此统领百官,辅佐朕躬。凡朕旨意不及之处,摄政王可待朕裁决,百官不得异议。
钦此!”
宣旨太监尾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座皇城一片死水。
旨意很快在宫中传开,云昭自然也听说了。她现在才解开多年疑惑,原来那些时光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赵珩整个人也是真的。
“你听说了吗,后日初五咱们王爷就要从前线回来了。”
两名宫女说着闲话走过云昭身旁,一翻谈话拉回此刻思绪。
“听说咱们王爷是本朝最年轻的臣子,眉目清秀,一表人才。”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在边关曾单枪匹马闯入敌军,成功扭转战局。”
“哇!好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人物!他一定是身披银甲,策马扬鞭!”
“后日午时三刻我们偷偷混在西门人群里,远远瞧上一眼……”
两位宫女越说越兴奋,手在空气中比划挥舞。两颗头越凑越近,几乎抵在一起。云昭竖起耳朵,蹑手蹑脚跟在身后偷听个八八九九。
她原本在宫中就不受宠。十几年的生活,就连父王都未召见过自己几回。如今更想个透明人,上上下下宫人们都快把她这位公主遗忘了。
她只要注意一点,跟在后面偷听下人说话是不会被察觉的。
听到后日初五赵珩就要回来,她停下脚步。指尖不停揉搓裙边绣纹,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她在心中默念三遍“我不是要见他,我只去看看。”
可她始终骗不过自己内心。
永顺十八年,二月初五,是举国欢庆的日子。
天还泛着青黑色,街巷已经醒了。直通皇宫西门的官道两旁挤满了人,都在等着英雄凯旋。
人群议论纷纷,嚷嚷不停。晨风从城墙拂来,带着一种特殊气息,茶馆外的红绸缎随风飘扬。
云昭本想偷溜出去,可今天全城戒严,她无处可溜。最终选择站在远处廊桥上看前朝盛况。
她站在很远,远到看不清任何人的脸,远到战鼓声变得模糊而绵长。
可她还是看到那面明红帅旗。“赵”字旗随风飘起。边框墨纹在日光下都泛着光芒。一名骑兵高高举着旗帜,稳稳穿过城门,停在了皇宫西华门外。
只有一人胯下马,在大太监带领下进入宫中,等待已久的朝臣们齐齐跟在身后。
那道模糊身影她再熟悉不过。几年时光,虽然气质和记忆中有些出入,但还是认得的。
“赵……”
她轻声念出,声音低迷又急促,珩字未念出便咽了下去,唇齿间只剩半截气流。
云昭手指抓紧栏杆,木屑嵌进指甲里,她没有一丝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