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答,第二天他的确又去了。
这次他怀里揣着两根糖葫芦,一层裹着一层,生怕化了糖衣。
这次云昭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看见他来,高兴的把树枝递给他。
“你写个字我看看。”
从小颠沛流离的他,也没读过什么书,识字也极少。他凭着记忆在地上一笔一笔画出自己的名字——赵、珩。
他从来没有学过笔画顺序,确实是照葫芦画瓢出来的。
“你写错了。”
待他写完,云昭接过树枝在雪地上又添上一画。
原来是他写的珩字少了一笔。
少写一笔横。
“……手冻僵了。”赵珩向一侧别过脸。
“哦…原来漏掉的那一笔——是因为手冻僵了呀!”
云昭拖长尾音,加重最后几个字。
赵珩感受到云昭小脑袋在靠近,目光盯着他侧颜。一抹红晕不自觉浮于脸颊,感觉热热的。
“现在它对了!赵——珩——”
云昭把头收回没再看他,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拿树枝指着地上两个字,装成夫子模样教他念,教他识。
二人站在雪地,一人念,一人跟读。
云昭又写出许多别的字,继续教他。赵珩在很认真的学,他很聪明,学的很快。
日头已落西山,夜色涌显出来,晚风刮起雪花覆盖上远处文字。
赵珩看着脚下铺满云昭教他识的字,以及那个被补完的珩字。抬头感受一下时辰。
“…我明天还来。”
云昭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匆忙翻墙离开。
“走这么急!”
云昭注视起那缕身影没入墙外,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丝对明日的期待。
二日晌午,云昭醒来推开房门,小院子里果然站个熟悉身影。
“你今天来这么早!”
云昭拍下额头,一脸愁容。
“夫子,学生既已早起,踏露而来,何故反遭先生责烦?”
赵珩一抹微笑挂于脸上,转来恭敬向台阶上云昭双手交握,拱手躬身。
云昭被他这副做派,整个人懵在原地。
赵珩躬身许久,未见云昭回应。稍稍抬头一看,台阶上早已不见她的踪影。
“人呢?”
赵珩怔住,四周环顾看去。
台阶右侧柱子后面传来一阵细碎骚动,一阵一阵,时有时无。
他踏上阶梯,探头看向廊柱后。云昭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念念有词。
“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我也没让他行礼没让他行礼没让他行礼……”
赵珩“……”
他双手撑着膝盖俯身凑近,右手抬起轻轻戳了戳她后脑瓜。
云昭全身猛地一颤,僵硬住了。缓缓转过来,她看见赵珩近在咫尺又似笑非笑的脸
整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
“你你你……你怎么过来了!不知道里面是我的居室,外男不得靠近!”
赵珩低头看看脚下,又看看一旁的屋子。冷宫就这一间房屋,当然是她居室。
连忙退走两步。“你…你刚才没回话,我也找不到你。听…听到这里传出声音就过来,也没想太多。”
云昭张了张嘴,又噎住。他所说好似也有道理。
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双臂环抱,闷声闷气的嚷嚷。
“…谁让你行那般大礼,我还没想好怎么接嘛……”
赵珩看她蜷缩成一团,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伸出,掌心轻抬于云昭面前。
“石砖凉,快起来呀!”
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着急,云昭直直看着伸来的手指,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在抖动。
明明可以向前再递上一寸,却偏偏僵停在那一寸之外。
廊下风穿过灌入他袖口,袖边摆动,他在犹豫。
云昭目光从指尖上移,看到他那明亮的眼眸。眸子里映出她眉眼和轮廓,眼底闪过一丝与冰冷朝堂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是一种柔软的、泛着暖意的亮。
同样赵珩也在低头凝视她。
他们一人蹲坐在地,一人俯身侧手。画面在这一瞬定格了。
赵珩率先把头转过,不看她,喉结滚动一下,耳后悄悄变红。
“…你若不嫌,便搭上。”
停顿许久,从嘴里蹦出一句。
他说完,手指又缩回一段,应是怕云昭真的嫌弃。
云昭看出他的犹豫,心忽然软了。
他哪里是犹豫,分明是怕呀!怕云昭嫌弃,怕云昭躲开,怕他那点小心思被看穿,做不成朋友。
她浅笑一声,面前这位少年人是多么真切啊!
云昭手从身侧抬起,稳稳落入少年掌心。手指反握住这双手想要缩回的手。
搭上去那一刻,她愣住了。不可置信看向少年掌心。
肤质极为干燥,一片片厚茧覆在表皮沟壑之上,指尖搭上时正好触碰到粗糙纹路,触感发涩,不适。
掌心宽大,云昭小手继续向里探索,微凉玉手贴着温热掌心。似是在告诉他:“别怕,我来了!”
二人掌心相对,靠近彼此。一道煞风景的感受挡在中间。那东西是贯穿整个手中央,细细且高高隆起。
“这是什么?”
伴随疑问生成,目光扫过,在深深浅浅纹路痕迹间坐落条长长的伤疤,准确来说是旧疤。
云昭顿然明白赵珩的犹豫从何而起。他不是怕云昭嫌弃脏或是别的,而是怕她看见疤痕被吓着。
这双手到底经历过什么,是藏着怎样的狼狈的过去。
赵珩手臂向后一带,云昭向前扑去。薄靴蹭过石砖,裙摆随风飘起,只朝他而来。
额头撞在他的肩窝,鼻尖蹭过胸口肌肤,被一阵清冽的皂角香气裹个严实。
咚咚咚——
是他心跳的加速,强壮而有力。云昭的心也跟随同频。
云昭没有任何害怕,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痕。滑过它凸出的边缘,徘徊在它周围。只想把它揉平一些,再熨平一些。
“…疼吗?”
云昭没有抬头,柔柔问出。声音很小,只有他们能听到。
赵珩怔住,手腕轻轻翻动一下。从喉间溢出一句。
“早不疼了。”
“当时一定很疼吧?”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赵珩语气平淡,一点都不在意。可他真忘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