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在城东偏南的位置,离王府走了大约两刻钟。
她到的时候巷口卖豆腐的摊子刚出笼,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巷子窄,两边是灰砖老墙,墙根底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第三家的门是黑漆的,漆面龟裂成细密的纹路,露出底下的旧木。门口确实有两棵枣树,这个季节的枝杈在晨风里孤零零的伸着,树皮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留下来的。
云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敲门。她先看了一眼门框,干干净净的。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理。
她抬手叩了三下。等了片刻,门里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头的脸,头发全白了。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遍。
"找谁?"
"赵之恒赵老先生。"
"你是谁?"
云昭从里衣摸出那枚玉扣,托在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沈家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半扇,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云昭跨进门槛。院子比外面看着宽敞,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株梅花开了,淡淡的红在灰墙前面显得格外扎眼。
她穿过院子往后面走,拐过一道月亮门,果然看见一个藤椅。
云昭走过去。
“坐吧。”
老先生朝着石座示意了一下。
“多谢。”云昭坐下。
那个老先生坐上了藤椅,腿上搭了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看天。
“我是来找赵老先生的,您知道他……”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我就是。”
云昭惊觉。
"……你是舒妃的什么人?"
赵之恒开口。
"舒妃是我母妃。"
“怪不得。”
“你和你母妃是真的像。”
“您见过我母妃?”
"你母妃入宫那年,是我批的文书。"
"当时她拿着一封举荐信来找我,信的落款是沈宅。我问她是沈宅什么人,她说养女。我说养女入宫要验籍贯,她说她没有籍贯。我问她那你有什么,她拿出了一枚玉扣,就是刚才你给我看的那一枚。"
云昭站在廊下听着。
"我看了那枚玉扣,又看了看她。"赵之恒抬起眼看着云昭。
“你和她长得像。尤其是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的。我当时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绣花姑娘该有的眼神。"
"……您给她批了文书?"
"批了。"赵之恒说。"但我批那封文书之前,问了她一件事——你那枚玉扣是谁的?她跟我说,那是她姐姐的。"
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姐姐的。
母妃有姐姐?
是萧晚棠。
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和萧晚棠的关系,但把关系推到了"姐姐"这个身份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进宫了。"赵之恒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只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大人,这枚玉扣的事,还请您替我保密。'我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一辈子。"
云昭忽然问了一句:"您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让我进来,跟我说了这些?"
赵之恒放下茶碗。
"因为你像她。"他说。
她看着赵之恒,老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了嘴。
"赵老先生,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听闻您有本册子,"她开口。"每年冬至都会翻那本?"
赵之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半晌没说话。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拄着藤椅扶手撑了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
"你跟我来。"
云昭站起来跟了上去。老人走得慢,穿过堂屋到了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架上东西不多,靠墙的柜子上了锁。赵之恒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颤着手开了柜门,从里头抱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那一页上列着几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她看到自己母妃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行批注,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要更用力一些,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此女身世存疑,玉扣为前朝旧物。然其应对从容,不似寻常民女。嘱托之事已办,后续未知。建宁七年春。"
云昭的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后续未知"。
赵之恒应当知道她母妃后来的事,他写着"未知",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您每年冬至翻这本册子,是在翻什么?"
赵之恒把册子合上。
"翻她入宫那一年。"他说。
"每年冬至我就想起来,有个姑娘拿着一枚前朝玉扣来找我,她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重新锁上柜门。"我每年翻一遍,是想确认她还活着。建宁十五年之后,我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我知道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每年翻。"
云昭站在桌边,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赵之恒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帮不了你什么,那本册子你也拿不走,上面写的东西你都看到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要去查你母妃入宫之后的事,就从当年的选秀名册开始查。我批的那封文书只是让她有资格入宫,但具体的都是宫里的事。"
云昭点了点头。她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赵之恒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母妃让我保守的那件事,我已经守了一辈子了。今天告诉了你这些,不算破例。"
云昭站在门槛上回过头。老人已经坐回了藤椅里,正低头重新系那件薄毯的边角,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说累了之后随口散的。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巷口的豆腐摊还在冒着白汽,太阳升高了一些,整条巷子亮堂堂的。
她走出甜水巷,面前出现了一群黑影。那群黑影最前面的三人,她认识。
正是之前在周太医的家中遇见的那三个人。
云昭的脚步停住了。但那三个人的影子已经横了过来,挡住了她回王府的路。
"姑娘,巧啊。"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云昭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巷口两侧至少还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褐,站姿微内收。
"上次你跑得够快啊。"
"这回带的人多,是想我当着我的面再跑一次?"
中间那人的笑容收了收。"上次那是被你唬住了。暗甲卫?你以为抬出这块牌子,我就真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回去想了想,就你一个小姑娘,越想越觉得你是在诈我。"
云昭的手在袖口里微微收拢了。今天出门急,没带任何防身的东西。
但她的目光已经在快速扫视周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