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颠了一下,赵珩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是王府那盏旧灯笼,风把光吹得碎碎的,在车厢内壁上晃。
他掀开帘子下车,走进内院时脚步顿了一下——云昭住的院子那头的灯还亮着。
快子时了。
赵珩站在月洞门口看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看廊下那棵槐树,枝丫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收回目光推开了书房的门。
桌上那本《宁州府志》还摊在折角那页。他坐下来翻了翻,又合上了,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的却是皇帝那句"沈家旧宅"。
皇帝知道沈家。他不仅知道,还在意。
一个十几年前就已经荒掉的旧宅子,能让一国之君亲自提了一句,说明那宅子在他心里留着一道痕。皇帝在意沈家的原因,和云昭在意沈家的原因,是否是同一个。
萧晚棠。或者舒妃。或者两者都是。
窗边漏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翻了一下。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地,月光照上去泛一层冷白。他想着明天云昭来书房拿书的时候,他该告诉她多少。
皇帝那句"沈家旧宅"他得说,但皇帝盯着她这件事,说了会不会让她缩回去。她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从冷宫走到王府,从宁州调查至今。
他不想,也不忍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下来。
可她要是知道了皇帝在盯着她,她会停吗?
赵珩笑了一声。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
云昭她不会。
她要是会停,十年前蹲在雪地里补那个"珩"字的时候就不会补得那么认真。
他吹了灯,走到屏风后面的床榻上躺下来。闭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雪地里那个蹲着写字的小女孩,和她身边的少年,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
明天。明天她来书房的时候,他得把那张地图上的安化坊位置重新指给她看。那儿她今天才去过,但还有一层东西她没来得及看——周太医住处的隔壁。
隔壁那扇一直锁着的门背后,有他还没告诉她的一件事,她今天已经做的够多了。
赵珩闭上眼,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说的话默了一遍。屋檐下的风停了,院子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云昭醒得早。
云昭推门走到廊下,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盯着院里那些光秃秃的枯枝野草看了一会儿,然后穿过月洞门往书房方向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才想起来——昨晚赵珩说"明天来书房拿",但他没说要她什么时候来。她来得是不是太早了?可窗纸后面灯已经亮了。她犹豫之后,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
云昭推门进去。赵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杯茶,另一只手翻着那本《宁州府志》。见她进来也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坐。等我喝完这口茶。"
云昭坐下来扫了一圈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进赵珩的书房里。
里面比想象中规整,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桌面上除了那本府志之外只有一方砚台和几支笔,干净得不像有人在用。她注意到书架最顶层有一本书的夹缝里露出一角油纸,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赵珩放下茶盏,把那本《宁州府志》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要的《宁州府志》。拿走吧。"
云昭到书里有一页折着角。她翻到那一页,用手把纸角铺开。
"看到了?建宁七年,沈氏入京。"
“啊?”
云昭不知赵珩为何突然会说出这句话,微微一愣。
"对。但这页后面还有一页被人撕过。"赵珩从书桌后面走出把,来到她面前,把书翻到那一页的背面,纸张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撕口已经发黄发脆,看着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县志里缺了一页,刚好是建宁七年沈氏入京的后续内容。如果那页还在,上面应该写了沈宅推荐她入宫的批文是谁签的。"
云昭反复翻看被撕毁的那一页,想看出一些端倪。
“是宁州知县。”
赵珩却在此时突然开口。
“我已经让人查了建宁七年的宁州知县是谁——叫赵之恒。任职期满之后调回京城,在建宁十年升了吏部郎中。"赵珩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他还在京城。活着。八十多岁了,住在城东一个老宅子里。"
"他现在已经八十有三,早就不管事儿了。但他那宅子里还养着一个老账房,跟了他四十年。我让人去打听过,那账房说赵之恒每年冬至都要翻一本旧册子,翻完了就锁回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你查到他住在哪儿了?”
“查到了。”
云昭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你查到了,怎么不早说?"
"昨天你从安化坊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提,但你进门的时候那样子……"赵珩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我想着等你心情好一点了,再跟你说这个。"
云昭站起来。"赵之恒的住址给我。"
赵珩从桌角抽出一张纸,拿起笔,笔画利落的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过来。
"城东甜水巷第三家,门口有两棵枣树。"
云昭接过纸条仔细的看了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宁州府志》。
"这书我先拿走。"
"本来就是给你的。"
云昭转身就往外面走。
“这么着急……走啊?”
“嗯?”
云昭听着赵珩像是有话要说,转过身看着他。
“我…我是说你不在这里再待一会吗?这么着急走。”
"我着急去查案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珩靠在桌沿上,手搭在桌角那本书上,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书脊,像是找话说。"……你一个人去甜水巷?"
"不然呢?你跟我一起去?"
赵珩张嘴想接一句"行啊",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云昭眯起了眼睛。那个表情他认得,是在说"你要是敢跟来我就翻脸"。
"……我让暗卫远远跟着你。"他换了说法。
"不用。"云昭把纸条收进袖口。
赵珩被她堵得没话说,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云昭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摄政王,在朝堂上能把一群老狐狸怼得说不出话,这会儿站在书房里手足无措地摸鼻子,像被人抢了话头的半大小子。
她抿了一下嘴角,把那点笑意压住了,转身推门出去。
"知道了。"身后传来赵珩闷闷的一声。
云昭脚步没停,"城东甜水巷第三家,门口两棵枣树"。赵珩的字笔画利落,比他十年前在雪地里写错的那个"珩"字好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