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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鹰纹铜扣

村道里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竹篱笆,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些昏黄的油灯光。


"走这边。"


云昭沿着村道往西南走,青梧跟在后面,脚步声被冻硬的土路压得闷闷的。村里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一句又安静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路边出现了一户人家。


和其他人家不太一样。


院墙是砖砌的,虽然不高,也比旁边的土墙齐整些。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云昭站在院门外没急着敲门。她先打量了一下院墙的高度和墙根底下的痕迹。门框左侧的砖缝里卡着一小片干透的艾草,像是很久以前挂上去的,一直没取下来。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没人应。又叩了两下,门里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是从里屋走过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眼睛在灯光下眯起来打量着门外的人。


"找谁?"


云昭从里衣摸出那枚玉扣,托在掌心里递到门缝前。莲花纹泛着温润的光。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玉扣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接,只是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把门拉开了。


"进来说。"


云昭跨进门槛。青梧跟进来之后把老妇人家的门合上了。


屋里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口旧柜子。灶膛里还有余火,铁壶搁在灶眼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老妇人走到桌边坐下,让云昭也坐,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玉扣。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我母妃的。"


"你母妃……姓什么?"


"姓沈。"


老妇人握着椅背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没说话。


"你是她的……女儿?"


"是。"


老妇人抬起头又看了云昭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好一阵。


"像。眉眼像她。"


云昭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少年的痕迹。只有晾的衣裳和鞋。这屋里头应是只有她一个人住的。


"阿九呢?"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目光从玉扣上抬起来,看向云昭。


"你找阿九?"老妇人问。


"对。"


老妇人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阿九五年前的秋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也没说。就突然消失了。”


老妇人沉声道。


“他一直没回来过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那年秋天,他走得急。头天晚上还跟我说要上山打柴,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灶台上还给我温了一锅粥。”


老妇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阿九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有二十五岁了吧。”


二十五岁,比云昭稍大五岁。


“那你为何这么多年,每月十五都要去沈家老宅打扫?”


“你怎么知道的?”


云昭问得直接。老妇人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


"……是阿九走之前嘱托的。那宅子的确也得有人看着,别让它荒得太快。我答应了,就一直做着。"


"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嗯。"


"哪怕去年冬天大雪封了路?"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雪小了之后补了一趟。我得做到。"


云昭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玉扣。老妇人说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合情理。


照看故人旧宅,守着一个承诺,这不稀奇。但她在门缝里看到那枚玉扣时的反应,太快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拿着这东西找上门来。


"老人家。"云昭重新看向老妇人。


"阿九走之前,有没有留下别的话?"


"……他走之前那天夜里,坐在灶台边写了一宿的字。天快亮的时候他拿油纸把写的东西裹好了,塞在灶膛最里头的砖缝里,说等他走了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莲花扣来,就把那东西给她。"


云昭的目光落在灶台上。


"在灶膛里?"


老妇人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蹲下身。她把手伸进灶膛口,往最里头探了探,摸了一会儿,抽出一块油纸包。上面沾着灰,边缘被火燎过,有一小块焦痕。


她拍了拍灰,递到云昭面前。


"我没看过。答应了他的,不看不问。"


云昭接过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边角都折进去了,还绑着一圈细麻线。她没急着拆,先捏了捏,里面薄薄的一叠。


"多谢老人家。"


她揣进袖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妇人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姑娘。"


云昭停住脚回头。


老妇人站在灶台旁边,油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脸上的褶子一半亮一半暗。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是来的是个姑娘,告诉她,别找我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云昭站在门廊下,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拂了两下。


别找了。


她看着老妇人那张被灯火照亮的侧脸,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她推开门跨出去,青梧跟在她身后,门在她们后面合上了。


出了院门走上村道,云昭才从袖口把那个油纸包摸出来。夜色里看不清,她攥着没拆,快步往村口走。


"公主,那老太太……"


"她知道阿九去哪儿了。"云昭说。


"但她答应了阿九不能说。"


"那她刚才告诉您那些——"


"那灶膛里的东西,是阿九自己想留的。她只是替他转交。"


走到村口那三棵槐树底下,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缩在车辕上打了个盹。


云昭上车之后才拆开那个油纸包,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展开里面那叠纸。


纸张已经很旧了,边角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幅手绘的京城宫城地图。笔迹青涩,画得并不精细,但关键的位置被人用炭笔圈了出来——


冷宫、坤宁宫旧址、太医院,以及一处她没有见过的角落,标注了一行小字。


"周太医住处——安化坊柳树巷第三家。"


云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太医。


母妃的信里也提过这个人——


"我让周太医带他走了"。


阿九画了这张地图,标出了周太医的住处。他是在告诉来找他的人,顺着周太医这条线还能往下追。


她翻到第二张纸。上面的字明显比第一张更沉,力道透纸,用了很大的劲。但只写了一句话:


"沈姨的画像在东院墙夹层里,我去取的时候已经没了。拿走画像的人不知道我在,但我看见他袖口有一枚铜扣,上刻鹰纹。"


鹰纹铜扣。


阿九走之前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说明那时他就已经知道有人在追查沈家。


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动了,轮子碾着冻硬的土路往宁州方向返回。


周太医——安化坊柳树巷第三家。回京城之后她得去一趟。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


鹰纹铜扣。


只有朝中人能用鹰纹做扣饰的,至少也得是五品以上的武官,或是直接领兵的人。王府里那些侍卫、太监,没一个敢在袖口上缀鹰纹的。


赵珩知道这号人吗?她说不准。


但她回去之后得把这枚扣子的事好好查查。


至少知道了,有人在沈家那幅画像上也盯得很紧。这个人比她和赵珩都先到一步,或者更准确地说——


她和赵珩的一举一动,这个人一直都在看着。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些,到京城城郊的时候是清晨。


街面上的包子铺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笼屉缝里往外冒。


云昭叫车夫把车停在旁边,决定在城外找个地方吃口热饭再走。


云昭要了两碗馄饨,让青梧也坐在对面吃,吃完了青梧又替云昭添了一碗热汤。


"公主,回去之后……要找周太医?"


"找。"云昭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但得挑时候。安化坊在城西,离王府隔着好几条街,我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过去。"


"那——"


"先回王府。看赵珩那边有什么消息。"


两人吃完上了车,车夫调头向城中赶。


城门前


进城的车马排了一小队,挨个查验。云昭的车混在当中,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车上挂的王府牌子,挥挥手就放了行。


马车拐进王府后角门的巷子。云昭跳下车,推门进去。


她刚穿过月洞门,就看见赵珩站在正院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泥的裙摆上停了一瞬。


"宁州这一趟,收获不少吧。"


云昭走到廊下,从袖口抽出那两张纸递过去。


"萧家后人找到了,但他五年前就走了。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一张地图,和一张纸。"


赵珩没接。


“你怎么不看看?”


云昭问他。


“我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赵珩看来已然已经知道。


“切——”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都知道了还在这儿问我?"


云昭把纸往他胸口一拍,转身就走。


纸片飘落在空中。


"等你亲口跟我说。"赵珩的手一把接住纸片,动作十分自然。


"那你听完觉得怎么样?"


云昭背着身。


赵珩在她身后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收紧了,她能闻到他衣襟上那股龙涎香的旧气息,比洞房那夜少了些铁锈味。


"我觉得——"


他拖着尾音,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袖口,又从袖口移回她脸上。


"你这一趟出去,胆子见长。以前你跟我说话,不会用这种口气。"


"以前你是摄政王。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


“撬了我母妃棺材的人。”


云昭转身靠近,迎上他的目光。


“我……”


赵珩被击的哑口。


“我给你解释过了,我是有理由的。”


赵珩转过身,故作很忙的样子。


云昭看着他的手在空气中不知道摸什么。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她就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慢悠悠地开口。


"有理由?什么理由。你说来听听。"


赵珩即刻恢复正常,又露出一副四六不分的笑。


他的脸贴近云昭的脸。


“公主殿下,你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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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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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作者: 想放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