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把竹片翻过来,就只有一面有字。
她站起身,把竹片攥在手里,又扫了一圈这屋子。凳子被人挪动过,桌面上有一道新的水痕。
"公主。"青梧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警觉。
"这院子收拾得这么潦草……像是有人知道咱们要来,提前进来把东西搬走了,走的时候来不及细扫。"
云昭看了一眼墙面上那块空出来的印记。刚好二尺见方,挂画像的位置。
画像被取走了。
她站在那面空墙前面,忽然明白了。
"那个每月十五来打扫的老婆子,她不是来打扫的。"云昭转过身看着青梧。
"她是来看看这屋子的。
顺便,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正屋东侧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云昭的余光扫到那一瞬,喉咙里的下半句话卡住了。
她没转头,只是把声音压到最低。"青梧,别回头。窗户外面有人。"
青梧脊背僵了一瞬,她假装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她蹲下去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往那扇窗扫了一眼——
窗纸破了一块洞,洞后面是院子里的枯草,什么也没有。
"……没人啊,公主。"青梧站起来,带着点迟疑。
"您是不是看岔了?”
云昭没跟她争。她把手里那个竹片收好。
"走吧。这儿没什么了。"
她转身往外走。青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屋的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下正屋东边那扇窗的方向。
窗纸的破洞在风里摇。草根的地方有一块被踩过的印子,因为草茎倒伏的方向跟她刚进来时看见的不一样。
有人刚才蹲在那扇窗下面,听见她要走,先她一步撤了。
云昭面不改色地跨出院门,把门锁上。铜锁重新挂上去的时候她特意多拧了半圈。
“咔嗒”一声
锁舌卡回原位。
出了巷子回到西街口,她走到马车前掀帘子钻进去,青梧跟着放下帘子,车晃了一下动了。
"公主,刚才——"
青梧靠近马车的窗户,低声说。
"有人在蹲墙根。"云昭慵懒的靠在车壁上。
二人声音低的只有彼此能听到。
"正屋东窗,草被踩了,是新的鞋印子。"
"那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冲着那间屋子来的。"
"他也在找沈家的东西。竹片上写的'画像取走',应该就是这个人干的。"
青梧的眉头皱起来。"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蹲在窗根底下?"
"他在看咱们去找什么。"
"他取走了画像,但他不知道条案底下还压着一个坛子。"
“坛子?”
“公主,您何时发现了一个坛子?”
云昭的手探进袖口摸到一张折叠的纸,但她没抽出来。
"刚才蹲下去摸条案腿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掏出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坛子里就一张纸,写了些乱七八糟的旧事,跟画像没关系。"
青梧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云昭的表情,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车拐过街口,宁州西街那些褪了色的招牌挨着往后退。
云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街面上的行人。方才蹲在窗根底下的那个人走得那么急,连草的倒伏都来不及抚平——
说明他也怕被发现。
"公主,咱们现在去哪儿?"青梧问。
"先出城,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天黑之前得再回一趟沈家老宅。"
"回沈家?"
"井里还有东西。"
青梧没再多问,快步走到马车前跟车夫低声说了句,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往城外走。
马车在城外三里处一个废弃的茶棚旁边停了。
云昭跳下来,让车夫和四个随从在原地等着,只带了青梧往回走。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风比午后又硬了几分。
她走得快,低着头,用布巾裹了头发,和下午那身打扮换了个样。
青梧也换了件深色的袄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西街。
暮色里的巷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沈家老宅的木门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剥落的漆皮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云昭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的动作尽量放轻。
门轴还是响了,长长的"吱——"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她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异样,闪身进去。
那口井在正屋东侧靠墙的位置,一块大青石板盖着的。云昭走过去蹲下来,石板冰凉,她伸手推了推——很沉,但能推动。
青梧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把青石板挪开半边。井口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水汽和青苔的气味升上来。云昭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
她从袖口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下照。
火光落下去,照到井壁上的青苔,再往下,约莫一人深的位置,井壁有一块砖凸出来,和旁边的砖面不一样,像是被人往外推了半寸。
"你拽着我。"
云昭把火折子递给青梧,自己趴下身,上半身全部探进了井口。手伸下去够那块凸出的砖。
指尖碰到了,又凉又硬的。她抠住砖沿往外一抽,砖松了,整个都被她抽出来。
砖后面露出一个不到拳头大的小洞。她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摸到一个细长的东西。
是一根铁管。
她拔出来后就缩回身子,青梧拼尽全力将她拉了上来,她们两个坐在地上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云昭的掌心里多了一根拇指粗细的铁管,两头用蜡封着,管身上缠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青梧用火折子帮她照亮。云昭拆开油布,撬掉蜡封,管子里滚出来一卷纸。
她展开。纸上的字是母妃的,虽然已经有些不显了,但还能辨认:
"沈宅东井砖内。此物与画像一体,画像若失,以此物为证。萧氏幼子寄养于宁州张家村张家,乳名阿九,十四岁。"
云昭捏着纸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十四岁。有个萧家的后人活着,在宁州。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
张家村出宁州城往东十五里。村口三棵槐树。
“公主,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到了张家村,我们只用找到村口有三棵槐树的人家,就能找到这个阿九。”
"公主。咱们今晚就走?"青梧在旁边蹲着,压着嗓子问。
“先返回茶棚再说。”
"好。"
云昭把铁管重新塞回砖洞,砖块推回去,井盖挪回原位。她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两个人向院门走去。
“谁?”
“是谁在那儿?”
云昭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墙边发出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公主,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墙边有一丝声音。”
“没有啊公主,院子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您是不是听错了?”
枯草在暗处沙沙地响。可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细微,急促。
青梧攥紧了袖口,目光往东墙扫过去。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底下是齐膝的枯草。
"你站这儿别动。"云昭把声音压到最低。她往前走了两步,侧着身,脚步很轻。
走到东墙根下蹲下来,手指拨开草——草根底下是一片泥地,脚印很新,鞋底纹路还清楚。
她顺着那个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往墙角去了,墙角有一截矮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她站起身,探头往矮墙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巷口拐角处有一只黑猫蹲在地上舔爪子,见她探出脑袋,喵了一声转身跑了。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云昭缩回脑袋,又看了一眼墙根那道脚印。脚印的前半部分踩得深,后半部分浅。看来那人是贴着墙根蹲了很久,听见她们要出来才起身跑的。起身的时候脚跟蹬了一下地,所以后半截脚印浅。
她蹲在那儿,把脚印的朝向记住,站起来往回走。
"走吧。"她拍了拍青梧的肩膀,两个人出了院门。
锁挂回去的时候她手上动作快,铜锁咔嗒合上,她扶着门框停了一瞬,又侧耳听了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回到马车上,云昭把车帘放下,摸出那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又展开看了一遍。
"张家村出宁州城往东十五里。村口三棵槐树。"
"公主,刚才墙根底下的人——"
青梧还是觉得不放心,就着窗边问道。
"跟下午那个是同一个。"云昭把纸叠好。
"他没想到咱们天黑之后又回来了。"
"那他听见咱们说话了?"
"听见了。"云昭靠近青梧。
"他听见我说井里有东西,但不知道咱们从井里拿了什么。他蹲的那面墙是东墙,井在正屋东侧,隔着一道墙,他看不见井口。"
青梧松了口气。"那他会不会在巷口等着?"
"等着也晚了。"云昭掀开一条车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要是想堵人,刚才咱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就该动了。他没动,说明他不敢。"
"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不知道。"云昭放下车帘。
"但他蹲了一整个下午都没露面,多半跟咱们一样,也在查沈家的事。"
"青梧,你去跟车夫说一声,连夜往东走。张家村就在前面十五里,天黑路不好走,走慢一些,天亮之前能到。"
青梧应了一声去传话。
"萧氏幼子寄养于宁州张家村张家,乳名阿九,十四岁。"
十四岁。
萧晚棠死的那年他才出生,是遗腹子。母妃在冷宫里病着的那几年,还在想办法把这孩子藏好。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晃晃悠悠地往东去了。
夜色把车裹得严严实实,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只有路两边黑黢黢的树影,偶尔有一两点农舍的灯火,隔着老远一闪就过去了。
云昭的手搭在车窗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母妃最后几年坐在冷宫窗边的样子——
手肿着,还在灯下写什么,写完了叠好收起来。
母妃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她是在赶时间。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好,等着我来拿。
车颠了一下,云昭睁开眼。
远处的夜色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前面远处有灯火,是一小片连在一起的亮光。
"公主。"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
"前面就是张家村了。"
夜色里那片灯火越来越近,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那种小村子,灯点得稀稀拉拉的,东一盏西一盏。
车在村口停了。
云昭下来站在路边,目光扫了一圈。
村口确实有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杈张牙舞爪地伸着。三棵槐树种成一排,中间那棵的树根底下压着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青石。
"公主,咱们怎么找?"青梧跟下来,拢了拢领口。
她往村道的方向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