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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九

云昭把竹片翻过来,就只有一面有字。


她站起身,把竹片攥在手里,又扫了一圈这屋子。凳子被人挪动过,桌面上有一道新的水痕。


"公主。"青梧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警觉。


"这院子收拾得这么潦草……像是有人知道咱们要来,提前进来把东西搬走了,走的时候来不及细扫。"


云昭看了一眼墙面上那块空出来的印记。刚好二尺见方,挂画像的位置。


画像被取走了。


她站在那面空墙前面,忽然明白了。


"那个每月十五来打扫的老婆子,她不是来打扫的。"云昭转过身看着青梧。


"她是来看看这屋子的。


顺便,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正屋东侧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云昭的余光扫到那一瞬,喉咙里的下半句话卡住了。


她没转头,只是把声音压到最低。"青梧,别回头。窗户外面有人。"


青梧脊背僵了一瞬,她假装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她蹲下去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往那扇窗扫了一眼——


窗纸破了一块洞,洞后面是院子里的枯草,什么也没有。


"……没人啊,公主。"青梧站起来,带着点迟疑。


"您是不是看岔了?”


云昭没跟她争。她把手里那个竹片收好。


"走吧。这儿没什么了。"


她转身往外走。青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屋的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下正屋东边那扇窗的方向。


窗纸的破洞在风里摇。草根的地方有一块被踩过的印子,因为草茎倒伏的方向跟她刚进来时看见的不一样。


有人刚才蹲在那扇窗下面,听见她要走,先她一步撤了。


云昭面不改色地跨出院门,把门锁上。铜锁重新挂上去的时候她特意多拧了半圈。


“咔嗒”一声


锁舌卡回原位。


出了巷子回到西街口,她走到马车前掀帘子钻进去,青梧跟着放下帘子,车晃了一下动了。


"公主,刚才——"


青梧靠近马车的窗户,低声说。


"有人在蹲墙根。"云昭慵懒的靠在车壁上。


二人声音低的只有彼此能听到。


"正屋东窗,草被踩了,是新的鞋印子。"


"那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冲着那间屋子来的。"


"他也在找沈家的东西。竹片上写的'画像取走',应该就是这个人干的。"


青梧的眉头皱起来。"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蹲在窗根底下?"


"他在看咱们去找什么。"


"他取走了画像,但他不知道条案底下还压着一个坛子。"


“坛子?”


“公主,您何时发现了一个坛子?”


云昭的手探进袖口摸到一张折叠的纸,但她没抽出来。


"刚才蹲下去摸条案腿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掏出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坛子里就一张纸,写了些乱七八糟的旧事,跟画像没关系。"


青梧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云昭的表情,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车拐过街口,宁州西街那些褪了色的招牌挨着往后退。


云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街面上的行人。方才蹲在窗根底下的那个人走得那么急,连草的倒伏都来不及抚平——


说明他也怕被发现。


"公主,咱们现在去哪儿?"青梧问。


"先出城,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天黑之前得再回一趟沈家老宅。"


"回沈家?"


"井里还有东西。"


青梧没再多问,快步走到马车前跟车夫低声说了句,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往城外走。


马车在城外三里处一个废弃的茶棚旁边停了。


云昭跳下来,让车夫和四个随从在原地等着,只带了青梧往回走。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风比午后又硬了几分。


她走得快,低着头,用布巾裹了头发,和下午那身打扮换了个样。


青梧也换了件深色的袄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西街。


暮色里的巷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沈家老宅的木门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剥落的漆皮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云昭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的动作尽量放轻。


门轴还是响了,长长的"吱——"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她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异样,闪身进去。


那口井在正屋东侧靠墙的位置,一块大青石板盖着的。云昭走过去蹲下来,石板冰凉,她伸手推了推——很沉,但能推动。


青梧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把青石板挪开半边。井口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水汽和青苔的气味升上来。云昭探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


她从袖口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下照。


火光落下去,照到井壁上的青苔,再往下,约莫一人深的位置,井壁有一块砖凸出来,和旁边的砖面不一样,像是被人往外推了半寸。


"你拽着我。"


云昭把火折子递给青梧,自己趴下身,上半身全部探进了井口。手伸下去够那块凸出的砖。


指尖碰到了,又凉又硬的。她抠住砖沿往外一抽,砖松了,整个都被她抽出来。


砖后面露出一个不到拳头大的小洞。她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摸到一个细长的东西。


是一根铁管。


她拔出来后就缩回身子,青梧拼尽全力将她拉了上来,她们两个坐在地上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云昭的掌心里多了一根拇指粗细的铁管,两头用蜡封着,管身上缠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青梧用火折子帮她照亮。云昭拆开油布,撬掉蜡封,管子里滚出来一卷纸。


她展开。纸上的字是母妃的,虽然已经有些不显了,但还能辨认:


"沈宅东井砖内。此物与画像一体,画像若失,以此物为证。萧氏幼子寄养于宁州张家村张家,乳名阿九,十四岁。"


云昭捏着纸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十四岁。有个萧家的后人活着,在宁州。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


张家村出宁州城往东十五里。村口三棵槐树。


“公主,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到了张家村,我们只用找到村口有三棵槐树的人家,就能找到这个阿九。”


"公主。咱们今晚就走?"青梧在旁边蹲着,压着嗓子问。


“先返回茶棚再说。”


"好。"


云昭把铁管重新塞回砖洞,砖块推回去,井盖挪回原位。她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两个人向院门走去。


“谁?”


“是谁在那儿?”


云昭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墙边发出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公主,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墙边有一丝声音。”


“没有啊公主,院子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您是不是听错了?”


枯草在暗处沙沙地响。可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细微,急促。


青梧攥紧了袖口,目光往东墙扫过去。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底下是齐膝的枯草。


"你站这儿别动。"云昭把声音压到最低。她往前走了两步,侧着身,脚步很轻。


走到东墙根下蹲下来,手指拨开草——草根底下是一片泥地,脚印很新,鞋底纹路还清楚。


她顺着那个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往墙角去了,墙角有一截矮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她站起身,探头往矮墙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巷口拐角处有一只黑猫蹲在地上舔爪子,见她探出脑袋,喵了一声转身跑了。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云昭缩回脑袋,又看了一眼墙根那道脚印。脚印的前半部分踩得深,后半部分浅。看来那人是贴着墙根蹲了很久,听见她们要出来才起身跑的。起身的时候脚跟蹬了一下地,所以后半截脚印浅。


她蹲在那儿,把脚印的朝向记住,站起来往回走。


"走吧。"她拍了拍青梧的肩膀,两个人出了院门。


锁挂回去的时候她手上动作快,铜锁咔嗒合上,她扶着门框停了一瞬,又侧耳听了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回到马车上,云昭把车帘放下,摸出那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又展开看了一遍。


"张家村出宁州城往东十五里。村口三棵槐树。"


"公主,刚才墙根底下的人——"


青梧还是觉得不放心,就着窗边问道。


"跟下午那个是同一个。"云昭把纸叠好。


"他没想到咱们天黑之后又回来了。"


"那他听见咱们说话了?"


"听见了。"云昭靠近青梧。


"他听见我说井里有东西,但不知道咱们从井里拿了什么。他蹲的那面墙是东墙,井在正屋东侧,隔着一道墙,他看不见井口。"


青梧松了口气。"那他会不会在巷口等着?"


"等着也晚了。"云昭掀开一条车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要是想堵人,刚才咱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就该动了。他没动,说明他不敢。"


"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不知道。"云昭放下车帘。


"但他蹲了一整个下午都没露面,多半跟咱们一样,也在查沈家的事。"


"青梧,你去跟车夫说一声,连夜往东走。张家村就在前面十五里,天黑路不好走,走慢一些,天亮之前能到。"


青梧应了一声去传话。


"萧氏幼子寄养于宁州张家村张家,乳名阿九,十四岁。"


十四岁。


萧晚棠死的那年他才出生,是遗腹子。母妃在冷宫里病着的那几年,还在想办法把这孩子藏好。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晃晃悠悠地往东去了。


夜色把车裹得严严实实,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只有路两边黑黢黢的树影,偶尔有一两点农舍的灯火,隔着老远一闪就过去了。


云昭的手搭在车窗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母妃最后几年坐在冷宫窗边的样子——


手肿着,还在灯下写什么,写完了叠好收起来。


母妃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她是在赶时间。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好,等着我来拿。


车颠了一下,云昭睁开眼。


远处的夜色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前面远处有灯火,是一小片连在一起的亮光。


"公主。"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


"前面就是张家村了。"


夜色里那片灯火越来越近,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那种小村子,灯点得稀稀拉拉的,东一盏西一盏。


车在村口停了。


云昭下来站在路边,目光扫了一圈。


村口确实有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杈张牙舞爪地伸着。三棵槐树种成一排,中间那棵的树根底下压着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青石。


"公主,咱们怎么找?"青梧跟下来,拢了拢领口。


她往村道的方向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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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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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作者: 想放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