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把盒子盖上,推回箱笼底层,起身去开门。
赵珩站在廊下,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看样子信是刚从外面送进来,他连书房都没回,直接就往云昭的院里来了。
"这么快?"云昭侧身让他进门。
"飞鸽传回来的,人还在路上,头一批消息先到了。"赵珩进门就把信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宁州那边,沈家的老宅还在。房子是空的,但有人定期去打扫。邻居说每个月十五都看见一个老婆子进去收拾,待一个时辰就走,风雨无阻。"
"老婆子?"
"邻居说不认得,面生。不是沈家本家的人。但她手里有钥匙。"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收起来的那只盒子。
铜钥匙。沈家老宅。
"那个老婆子这个月十五去过了吗?"
"后天十五。"
"你的人找到沈家老宅之后,如果要进去,需要这把钥匙。"
云昭伸手从底层把盒子重新摸出来,打开,把那枚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钥匙柄上那个"沈"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赵珩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哪儿来的?"
"早上有人递了条子,让我去西街铁匠铺找老周。老周给的。"
赵珩拿起钥匙看了看,指尖捻过那个刻字。"老周说谁存的?"
"没说名姓。只说三年前有人放在他那儿,说将来会有人来问沈家的事。"
赵珩把钥匙放回桌上,没再追问。他靠着桌沿,双臂抱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三年前。"他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你母妃还没走?"
"对。"
"也就是说,你母妃活着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替她铺路。那个人知道你母妃时间不多了,所以提前把钥匙存出去,等着你来找。"
云昭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这个人知道我会来找沈家的。他知道我母妃会把线索留给我。他甚至知道我母妃会留下什么、藏在哪里。"
赵珩没说话。
云昭抬起头看他。"你知道这个人吗?"
赵珩没有摇头。
他说:"我认识一个,你母妃出事之前,每年都往冷宫送东西的人。"
云昭的呼吸停了半拍。"谁。"
"太医院一个姓周的医正。四年前告病还乡了,还乡之后住哪儿没人知道。”
老周——西街那个铁匠——也姓周。
姓周的医正。他每年往冷宫送东西。
送的是药?还是别的什么?四年前告病还乡,刚好是在她母妃病倒之后。
那个周医正,跟我母妃什么关系?
"这个周医正我好像听说过,在太医院的时候,母妃的药都是他在经手。母妃手肿之后,换了好几个太医,唯有周医正的方子从来没断过。后来他告病了,换的那个院判,就是我让青梧去查的郑明远。"
郑明远。
开完方子三天就被灭了口。
云昭坐在桌边,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连起来。
"周医正不是告病还乡的。"云昭惊觉。
"是被人挤走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赵珩看着她。"你今天去找老周的时候,他除了给你钥匙,还说了别的吗?"
"只说有人三年前存的。没别的了。"
赵珩点了一下头,沉默片刻。"老周这个人,我让人去查。看他认不认得周医正。"
云昭把钥匙重新收进盒子,扣好盖子,交给了赵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桌上信纸的边角往上卷。
"后天。"她开口。
"你派去宁州的人后天到了沈家老宅,那个每月十五去打扫的老婆子也会出现。你的人看见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赵珩走到她身后,隔了两步站住。"先不动。跟着她,看她打扫完又去哪儿。"
"如果她打扫完就直接回家了呢?"
"那就查她住的地方、见的人。一个月来一次的人,总有个理由来处。"
云昭把窗合上,转过身。
赵珩眼里的情绪不太分明。
"你是在担心……”
"我在担心我母妃。"
"她把重要的线索都藏在沈家老宅,都往宁州收。可她自己到死都没能回去看一眼。"
"后天十五,你的人在宁州。我们在京城。"云昭攥着袖口。"我不想干等。"
赵珩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去宁州?"
"想。"
"不行。"
"为什么?"
云昭向前逼了一步,歪头盯着赵珩。
赵珩往后退了半步。"你刚嫁进王府不到一个月。新婚王妃不声不响跑出京城去三百里外的县城,你父皇明天就能收到消息。玄风卫不是吃素的。"
"那就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赵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比如——"
"去宁州慈恩寺替太后祈福。"云昭接上他的半句话。
"新嫁王妃替太后祈安,回京之后还有孝心名声。这事儿办得明面上是挑不出刺的。"
赵珩没急着表态。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句。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开过玩笑。"
赵珩看了看云昭,点了点头。
"行。我去安排。车马、文书、随行的人,明晚之前会备齐的。"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偏过头。
"后天一早走。穿厚点。宁州比京城冷。"
门合上,脚步声往东去了。
云昭把袖口里那枚钥匙又摸出来看了看。铜质的表面泛着旧色,柄上那个"沈"字刻得深,应是那刻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她攥着钥匙,忽然想起母妃教她写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昭昭,'沈'字左边的三点水,是眼泪。右边那个'冘',是一个人弯着腰。连起来,就是一个人弯腰流眼泪。"
母妃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云昭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把钥匙贴在心口,闭上了眼。
后天去宁州。她要亲眼看看母妃藏起来的那个地方。
隔天傍晚,赵珩让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很短:车马已备齐,文书用慈恩寺的牒文盖了印,随从四人,明早卯时后角门出发。
云昭转手把信烧了,灰烬冲进茶盏里泼了。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梦里全是母妃坐在灯下绣花的样子,针尖一上一下地挑着,莲花的瓣在布面上慢慢鼓起来。
她伸手去够母妃的袖子,指尖还没碰到,人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更鼓刚敲过四遍。
青梧比她起得还早。
云昭推门出去的时候,青梧已经把包袱打好了,里头塞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厚棉鞋、一包干粮,还有一小瓶治伤风的药丸。
"公主,东西都齐了。车在外头等着呢。"
后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稍旧了些,车顶蒙着一层油布。
车旁边站着四个人,都穿着短打,看着像是寻常跑腿的家仆。但云昭注意到他们站姿都微微内收,脚掌贴着地,重心稳——
是练家子。
赵珩没在。
青梧走到旁边把车帘子一掀。
"公主,上车吧。"
青梧伸手扶她上车。
云昭弯腰钻进车里,车厢比看起来宽敞些,铺着两层厚棉垫,角落里塞着一个铜手炉,还热着。
她坐稳了,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四个随从已经散开了,两个走在车前,两个跟在车后,相隔十几步,不近不远的。青梧也在马车旁。
车动了。
穿过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京城街巷,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水印。云昭把手炉抱在怀里暖着,热气一丝一丝地往身体里渗。
出了城之后路就颠起来了。
官道虽然平整,但毕竟三百里路,车晃晃悠悠地走,窗外的景很快变成农田和光秃秃的山梁。
她靠在车壁闭上眼,打了个盹。
"公主。"
青梧的声音把她唤醒了。
"前面过宁州界了,还有半个时辰就到。"
云昭掀帘子往外看。
路两边出现了零星的田地,远处有炊烟从矮房顶上冒出来,空气里多了股烧柴火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儿,跟京城大不一样,这里的尘土味儿更沉。
是她从没见过的一方天地。
马车在宁州西街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头顶。
云昭下车,脚踩到实地上才觉得浑身骨头都颠散了。
她站在街口,四下扫了一圈——
宁州比京城小得多,街面窄,两旁的铺子招牌也都褪了色,有几家的字都看不大清了。街上人不多,偶尔过去几个挑担子的,谁也没多看一眼。
"沈家老宅在西街最里头。"青梧跟上来,声音压得低。
"前面巷子窄,车过不去,得走进去。"
云昭点了点头,然后让那四个随从分散着跟在后面,自己和青梧走在前面。
巷子里,越往里走两边的房子越旧,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头的土坯。有几家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一家养了只瘦狗,见人经过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巷子走到最末端,是一扇对开的木门。
门板上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框上方的门楣被风雨打得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但整个门框虽还是直的,但还是看得出当年是正经的宅子。
云昭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那里隐约有一块凹痕,是原来挂了匾的地方,匾被摘走了,只剩两个铁钉眼子露在外面。
"就是这儿?"青梧低声问。
"嗯。"
云昭从里衣夹层摸出那把铜钥匙。
她上前一步,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如此利落,是有人一直在给这把锁上油。
是那个每月十五来打扫的那个老婆子。
云昭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枯草齐膝,但明显被人修剪过。一条窄窄的路径从门口通到正屋,草被压平了,露出底下的泥地。路径两侧的草倒是高的,密密匝匝地立着。
她顺着那条踩出来的路走到正屋门口。门上的铜挂锁是新的,锁面上没什么锈,匙孔周围有被反复插拔磨出来的亮痕。和她手里那把旧钥匙的成色对不上。
这把锁是后来换的。
但钥匙还能用,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舌开了。
云昭把挂锁摘下来,推门进屋。
屋里的灰尘比她想的薄一层,桌面上也没积多厚的尘,手指抹过去只染了一层薄薄。
云昭目光落在条案后面那面墙上。
墙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坯,那块缺损的形状方方正正,约莫二尺,像是原本挂着什么东西被取下来了。取下来之后留下的印子边缘是齐整的,不像自然脱落,像是割下来的。
她走到条案旁边蹲下来,手指沿着条案腿的根部摸了一圈。摸到背面那条腿的时候,指腹碰到一条硬硬的细棱,卡在腿和地面的缝隙里。
她抽出来,是一截竹片,巴掌长,被掰断的茬口还是浅色的。
竹片上刻着一行字,刀痕很浅,显然是刻得急:
画像取走。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