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拦着一个妃嫔头上戴的簪子呢。
她把簪子放回桌上,又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折了太多次,折痕处都快透了。
她展开又读了一遍——
"昭昭:玉扣不是你外祖母的。玉扣是萧妃的。娘对不起你。"
三行字。她看十遍了,能背出来。可每次看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一想到母妃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肿了,字迹歪歪扭扭的,那个"棠"字的"木"底跟"尚"头挤在一起,笔画毛糙,有几处还断了墨——
是母妃写到一半,笔没拿住。
青梧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云昭正对着那封信发呆。
"公主,先吃点东西。您中午出去到现在一口热乎的没进,是要熬坏的。"
青梧看云昭没反应。
把粥放在桌角,又顺手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地方放碗。她没多问,目光落在那枚玉簪上时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青梧。"
"奴婢在。"
"你帮我盯着书房那边的动静。王爷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是。”
青梧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严了。
云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热的米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空了一天的胃。
她端着碗慢慢喝,眼睛还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
她放下粥碗,想起了赵珩说的——
建宁八年的宫门记录。
如果母妃端午那天从哪个门进的坤宁宫,记录上应该会写。但坤宁宫封了那么多年,即便她母妃当时已经是舒妃,擅闯废宫也不是小事。她那天是怎么进去的?有人放她进去,还是她自己偷偷摸进去的?
正想着,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赵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睡了没。"
云昭起身去开了门。
看见赵珩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他一进门就把册子摊在桌上,压住了那堆东西。
"建宁八年五月的宫门记录被我翻到了。端午那天,舒妃从东华门进的宫——东华门,那是旧宫和废宫之间的通道口,平时没什么人走。守门的人记录上写的是'舒妃往坤宁方向',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随身宫人一名,匣一只'。"
云昭盯着那行小字。
"……匣一只?"
"对。她带了一只匣子进去,出来的时候匣子就没了。"
云昭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根簪子。母妃把簪子藏在砖缝里之前,是用匣子装着的。她带进去一只匣子,出来时空手了。
"那匣子呢?"
赵珩摇了摇头。
"记录到此为止,再之后没有关于那只匣子的任何记载。你母妃把匣子也藏在坤宁宫了,还是烧了、埋了、扔了,不知道。"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簪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从侧面照。
灯焰穿过玉质,在簪身内部映出一小团模糊的暗影——
里面藏着了东西。
不是玉石本身的纹理,是人为塞进去的。
"里面有东西。"
赵珩凑过来,顺着她举的角度看。
"你看。"
云昭把簪子递到他手里。
赵珩接过去,对着灯也转了个角度对着灯。里面确实有一道细细的暗影,一卷极薄的纸片,被卷成细条塞进了簪身的空心处。
簪子是中空的。
"能取出来吗?"赵珩问。
“嗯,可以。”
云昭给他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往外一拔,拔出一截细细的蜡封管。管身极细,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里面果然卷着一小片薄纸。
赵珩把蜡封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云昭。
"你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那根细管,轻轻一捻,蜡壳碎了。里面那卷纸片松松地弹开,薄得近乎透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和母妃的一模一样。但纸上只有四个字。
"萧氏遗孤。"
云昭捏着纸片的手僵住了。
"萧氏遗孤?”
母妃告诉她,萧家有后人活着。
她慢慢把纸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纸片边缘,像是仓促间补上去的——
"在宁州。找沈家。"
云昭把纸片按在桌上,指腹紧紧压着那四个字。
母妃把这句话藏在簪子里,藏在坤宁宫的地砖底下,藏了十年。
她要告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拿——
因为她的手后来肿了,再没能站起来把这个秘密交出去。
她只好把它留在地下,等有人来挖。
母妃等的那个人,
是我吗?
赵珩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纸片上,但他没有伸手去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宁州。"云昭说。
"沈家。"
"去找那个萧家的后人。"
云昭把纸片轻轻折好,和所有东西收在一处。
赵珩的目光掠过,又移开。
"明天一早,我让人去宁州。"
"你派去的人,靠得住?"
赵珩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回头。
"我手底下的人,没有靠不住的。"
"那行。天一亮就让他们走。"
赵珩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廊下的脚步声往东去,不紧不慢的。
云昭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一样一样收进箱笼底层,压在一叠旧衣裳底下。锁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她蹲在那儿愣了会儿。
母妃等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转不出答案。
她站起来吹了灯,摸黑躺到床上。
窗外风声灌进来,窗纸簌簌地响。她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宁州的沈家,和萧氏后人。
第二天天亮得晚。腊月的天,辰时过了还灰蒙蒙的。
云昭起来的时候青梧已经在扫廊下雪了,扫帚刮着砖缝里的冰碴子,刺啦刺啦的。
"公主醒了?灶上热着小米粥,还蒸了一碟桂花糕。"
云昭披了个外衣出来,廊下的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青梧放下扫帚去端饭了。她站在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杈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风一吹就往下掉。
这会儿赵珩派去宁州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赵珩没跟她说,她也懒得问——知道了反而多一分风险。
正喝着粥,青梧从外头进来,袖口里揣着个东西。
"公主,门口有人递了这个进来,说是给您的。"
云昭接过一看,是个粗纸信封,封口用米浆粘着,没署名。
她撕开,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字迹陌生,字是横平竖直的,像是在学堂里描过红模子。
上面就一句话:
"问沈家的事,得找西街铁匠铺老周。"
下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个日期都没写。
云昭把字条翻来覆去的,纸面干净,边角齐整,看不出是从哪儿来的。
"谁递的?"
"一个小孩,
说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让他送来的。奴婢追出去问,那小孩说卖糖葫芦的天没亮就收摊走了。"
云昭把字条折起来,揣进袖口。她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口,米汤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赵珩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递条子进来。时间掐得这么准,说明那人一直在暗处盯着王府的动静。
是在帮他们,还是在钓鱼?
她把粥碗放下。"青梧,西街铁匠铺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出了后角门往西走两条街,路口把角那家,门口挂着一串旧铁锁,挺好认的。"
"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公主——"
"别跟来。"
云昭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拿布巾裹了,从后角门出去的。
早晨的街面上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包子铺的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她走得快,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西街把角确实有家铁匠铺,门口挂着一串铁锁,大大小小的锈成一团,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铺子里没人,炉火还红着,一把铁钳搁在砧子上,旁边散着几块打了一半的铁片。
云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有人吗?"
后头帘子一掀,出来个老头,围着条油乎乎的皮围裙,头发花白,脸上横七竖八的褶子。
他看见云昭,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打什么?"
"不打东西。找人。"
老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找谁?"
"沈家的事。"
老周正解围裙的手停住了。他看了云昭两眼,目光落在她裹着头发的布巾上,又移开了。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头,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
云昭也跟着进去了。
屋里面的炉火烤得她脸发烫,铁锈味和炭灰味混在一起,直呛鼻子。
过了一会儿,老周手里捏着个东西出来,放在砧子上推到她面前。是一个粗布小包,巴掌大,系着麻绳。
"有人让我给你的。说你要是问到沈家,就把这个给你。"
"谁?"
"那人没说名姓。三年前存的,说将来会有人来问。等了三年,你就来了。"
老周说完又转身回了后头,没再出来。
云昭站在砧子前,低头看着那个粗布包。三年前存的。她母妃是十年前病的,三年前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不可能出来存东西。
存这个包的人是谁?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包揣进怀里,快步出了铁匠铺。
街上的人流还在涌,她混进去,头也不回地往王府的方向走。
到了正院关上门,她才把包拆开。麻绳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
粗布剥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把铜钥匙。掌心大小。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刻得深,用指甲抠都抠不掉。
"沈。"
云昭攥着那把铜钥匙,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母妃信上那句话——"在宁州。找沈家。"
沈家。那把铜钥匙是开沈家什么东西的。
她不知道。但递条子的人知道她会去铁匠铺。所以那人三年前就把钥匙存在老周那儿了。
三年前。母妃还没死。那个人在母妃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要把这东西交给母妃的女儿了。
这个人认识母妃。
他也一直在等。
云昭把钥匙收进里屋的盒子。
外面有脚步声徐徐传来,门外赵珩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来。
"醒了?宁州那边有信了。"
人还没进门,话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