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听后没敢再多说一个字,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珩从云昭身后经过的时候袍袖轻轻扫过她手背,拖着声音,有意识的说了句。
“是——昭宁公主。”
守卫的脖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在赵珩和云昭之间来回扫,最后硬生生把头埋了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云昭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赵珩始终跟在她后面半步,脸上挂着那副不着四六的笑,活像个真来搬东西的跟班。
等人走远了,守卫才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把额角。
他身边的副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昭宁公主居然让摄政王来当她的跟班,还要帮他搬东西!”
守卫用刚才擦汗了帕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低。
"人两口子的事儿你管得着吗?人家乐意。你再敢多嘴,小心脑袋搬家。"
副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坤宁宫旧址的正殿大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拖泥带水的闷响。
殿里的灰味儿混着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昭站在门口仔细的闻了闻,才抬脚进去。
赵珩跟在身后,随手把门带上。
光线从头顶窗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砖上,一条一条的。
"你刚才跟那个守卫说我是来搬东西的?!"
赵珩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臂,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就不怕他回头报上去?"
"他不会。"
"这么笃定?"
"他怕你。"
云昭蹲下身,手指沿着第三排地砖的缝隙摸过去。又站起来,搓了搓手。
"你刚才那个眼神,跟看死人一样。他今晚回去估计得做噩梦。"
赵珩笑了一声。
“你一直靠着墙干嘛?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靠墙?”
赵珩站直了,从柱子边上挪开,拍了拍袖口上蹭的灰。
云昭没理他,又继续蹲下去。
手指沿着地砖摸到第四排砖的时候停住了。她曲起指节敲了两下,砖面发出的声音和旁边几块不太一样,闷一些。
底下是空的。
"这儿。"
赵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衣襟上的气味。
赵珩目光落在她手指停住的那块砖上。
青灰色的砖面看起来和旁边没什么两样,边角也磨得圆滑,唯独颜色稍微深一些,应是常年被什么东西浸染。
"你敲一下。"
赵珩曲起指节又敲了两下,笃笃的闷响从底下返上来。
“果然是空的。”
赵珩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冷光。他把刀尖插进砖缝里试了试,往上一撬——砖纹丝不动。
云昭又看了看那块砖,砖的四周严丝合缝。她伸手去摸砖的边缘,指尖沿着缝隙走了一圈,在左侧摸到一处比别处滑腻的触感。
她凑近了看,那道缝里隐隐透出一线深褐色,干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和砖面融成了一个颜色。不注意就看不到。
"这是什么?"
赵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后他神色微微一变。他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那道褐色的痕迹,放在光下看了看。
"……血。"
"人血。干了很久,至少十年往上。"
赵珩把匕首收起来,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用刀柄抵住砖面的边角,用力往上一顶。
咔的一声轻响,砖面微微松动了一线。
他又顶了一下,整块砖被掀起来一角,底下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空洞。
赵珩伸手把那块砖整个拎起来放在一旁,出现了一尺见方的洞口,什么也看不清。
云昭探头去看,里面只有一层细灰和几片干透的落叶,没别的东西。
她刚要收回目光,余光扫到洞壁内侧——有一个东西嵌在灰土里,露出一个角,泛着极淡的玉色。
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个东西的棱角,凉丝丝的。
她把东西拨出来,捏在手里掸了掸灰——
是一枚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花苞微微垂着。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极细,花瓣的纹理根根分明。
云昭捏着簪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这簪子她认得。
母妃的头上戴过,也只戴过一次。
她八岁那年端午,母妃破天荒把箱底一件水红色的衣裳翻出来穿了,头上别了这枚玉簪,对着镜子梳了半个时辰的头。
那是她印象里母妃唯一一次认真打扮自己。
那天端午过后,簪子就再没出现过。
她问过母亲,母妃说弄丢了。
原来没丢。被藏在了这里。
"你母妃的东西?"赵珩问她。
"……是。"
云昭把簪子翻过来,簪身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字,小得要用指甲盖压住才能看清——
"棠"。
萧晚棠的棠。
母妃戴着萧晚棠的簪子过了个端午,然后把它藏进了坤宁宫的砖缝里。
"她那天回来过。"
云昭自言自语。
"建宁八年的端午。她回坤宁宫了,进来过,蹲在这儿撬开砖把簪子塞进去,然后把砖盖回去了。"
云昭捏着簪子站起身。
掌心里那朵垂着头的花苞,花瓣的纹理和拓片上的一模一样,和肚兜上绣的也一模一样。
母妃把萧晚棠的簪子藏在坤宁宫的地砖底下,为什么不带走?
她是回宫之后才藏的,那说明她入宫之后回过这里。她回来看什么?看萧晚棠死的地方?
还是说她怕被人搜出来,只能先埋在这里,想着以后再来取?
但后来她的手肿了,后来她再也没能站起来。
簪子就在这块砖底下躺了十年。
云昭攥紧簪子攥紧,抬起头看向赵珩。
赵珩也正在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赵珩先开口。
"该看的看了,该拿的拿了。再待下去,玄风卫那边该有动静了。"
云昭点头,把簪子贴身收好。
赵珩把那块砖重新盖回去,又用力踩了一脚,砖面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在云昭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回去再看。"
他推开门,侧身让云昭先出去。
外面的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云昭眯了一下眼。
她跨过门槛。
两个守卫还在原处站着,见门开了立刻把头低下去,连眼珠子都没敢转一下。
赵珩慢悠悠地跟出来,又换上了那副不着调的笑脸,还抬手打了个哈欠。
"搬完了?东西不少啊,公主殿下。"
云昭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身后赵珩和那些个守卫交代了几句什么,无非是"门帮我看好了"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小跑着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坤宁宫旧址外面那条窄巷里。
"那簪子上刻的是'棠'字?"走着走着,他压着声音问。
"嗯。"
"萧晚棠的东西。"
"我母妃的东西。"
"你母妃把簪子藏在那里,说明她回宫之后还能自由出入坤宁宫。你父皇那时候对她……不设防?"
云昭停住脚。赵珩也停了。
她转过脸看着他。"我父皇对我母妃,一开始是好的。"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来了。直到冷宫的门关上之后,再也没开过。"
赵珩没再问。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云昭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穿过窄巷拐到大路上,青布骡车还停在老位置。
车夫缩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赶紧跳下来掀帘子。
上了车之后赵珩坐在对面,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照着她手里的玉簪。火光里那朵花苞微微泛着暖黄的光,像晨光里的一朵真花。
"沈字。"赵珩忽然说。
"你母妃写的那个'沈'字,下半部分被刮掉了。刮她字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姓沈。"
"但她把簪子藏在了地砖底下,藏了十年没人发现。"
"说明那个刮字的人和藏簪子的人,不是同一个。"
云昭把簪子举到眼前。
"藏簪子的人是我母妃。刮字的人——
是发现我母妃来过这里的人。"
赵珩把火折子收起来,车厢重新暗下来,只剩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应你母妃回坤宁宫藏簪子的时候被人看见了。那个人后来去把墙上的'沈'字刮掉了,但没找到簪子。"
"他不知道簪子在地砖底下。"
"对。"
云昭攥着玉簪,指尖摩挲着簪身上那个小小的"棠"字。
母妃来过这里,留下了一个字,藏了一根簪子。但是现在字被人刮了,簪子还在。
"回王府再说。"
云昭嗯了一声,把簪子收回去。
母妃留的线索越来越多,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走对了路。
骡车在王府后角门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口那盏破灯笼被人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铺了一地。
云昭掀帘子下车,脚踩到实地上才觉得膝盖有点发软。在坤宁宫蹲了太久,起来的时候又急,腿筋抻了一下。
赵珩跟着跳下来,把车帘子随手一撂。车夫掉了个头,赶着骡子嗒嗒地走了。
"进去吧。"赵珩拿肩头碰开门板,那扇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云昭先过,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门闩落了回去。
"你进去歇着,我去趟书房。"
云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进去看看那簪子的情况?"
"簪子在你身上,又跑不了。"赵珩摆了摆手。
"我去翻一下建宁八年的宫门记录。你母妃端午那天从哪儿进的坤宁宫,有没有人跟着,我得确认。"
说完他转身往东边走了,袍角扫过廊下的积雪,留下浅浅的拖痕。
云昭推开正院的门。
屋里炭火还温着,青梧显然中途回来添过一回炭。桌上的灯被人提前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跳。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簪子拿出来,对着灯光转了转。
玉质透亮,内壁温润。母妃为什么只戴了一次?
那么好看的簪子,她为什么藏起来,戴一次就再也不愿戴了?
云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棠"字刻在簪身靠近尾端的位置,笔画极细,是用绣花针的尖头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除非戴这一次本身就带着什么目的。
她要在端午那天去坤宁宫,所以提前把簪子别在头上带进去。藏在身上的东西容易搜出来,戴在明面上的反而不惹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