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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共谋

"他们说那个绣娘走之前,夜夜哭。哭的时候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萧晚棠?"


赵珩点了一下头。


又是萧后。


"三日后,"


"我带你进一个地方。"


"哪里?"


"坤宁宫旧址。"赵珩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前朝皇后萧晚棠自缢的那根梁,还在。"


"宫变之后坤宁宫封了十七年,前年才重新修缮的。你父皇让玄风卫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清了一遍,梁也换了新的。"


"那根旧梁?"


"被一个宫人偷出来,卖了。买主是我。"


云昭看着他,没说话。


赵珩放下茶盏,


"那根梁上,有一道刻痕。旧得都快看不清了,但我拓下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拓片,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云昭低头。拓片泛着旧木的深褐色。


她凑近,看见那道刻痕极浅,边缘已经磨得圆钝,像是有人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过同一个地方。


不是写的字。


是莲花——六瓣莲花。


和她母妃绣的,一脉相承。


"萧晚棠自缢那天,坤宁宫的门从里面封死了。"


赵珩开口。


"宫人破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悬在梁上了。她那身凤袍被血浸透了一半。"


云昭捏着拓片边缘的手指收紧了。


"血?"


"她腰上中了一刀,应先刺的腰,再挂的梁。"


"不对。"


云昭忽然抬起头。


"史书上写的是——前朝末代皇后萧晚棠,城破之日自尽于坤宁宫,以全节烈。"


赵珩嗤笑一声。


"史书是太后让写的。"


"你的意思是——"


"宫变发生在夜里。破城的是先帝,是你父皇的父王。


一个亡国皇后,为什么要在城破之前先往自己腰上捅一刀,再把自己挂上房梁?"


云昭闻言哑声。


"她先被人捅了,然后被人挂上去了。写史书的人把顺序改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西市的人流上。


"三天后进坤宁宫旧址。在那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母妃和萧晚棠,到底是主仆,还是闺中姐妹?"


他转回头看她。


云昭也走向窗边。


西市底下卖糖葫芦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一群小孩围在摊前,叽叽喳喳的。


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母妃绣花的样式,是跟谁学的?"


赵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


"你问过她吗?"


"问过。"


"她说是在娘家学的。可我问她娘家在哪儿,她就不说话了。"


"她不说,你就没再问?"


"问了三次。第三次她哭了。"


赵珩敲桌沿的手停了。


云昭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拓片。


六瓣莲花的纹路在光底下清清楚楚,花瓣边缘微微上翘,


"我母妃绣莲花,最后一针从尖上挑。这个习惯,很少有人有。我后来在宫里看过很多绣娘的活计,没有一个人这样绣。"


赵珩往茶碗里续了热水,递到她面前。


"你母妃入宫之前,在宁州待了三年。三年里她靠绣活养活自己,西街那个老太太说她绣的莲花最好看,方圆十里没人比得上。"


"一个绣花的姑娘,从哪儿学的前朝皇后的独门绣法。"


赵珩端起自己那碗茶,没喝,搁在掌心里焐着。


母妃的脸在她脑子里浮起来,温温软软地笑着,手里捏着针线,在灯下给她绣荷包。


"昭昭,你看这个莲花好看吗?"


她那时候还小,趴在小凳子上点头说好看。


母妃笑了。


"以后娘教你绣"。


可后来再也没有以后了。


母妃病倒在冷宫里的时候,手已经握不住针了,云昭记得那双手肿得老高,指节都变了形,只有骨节间那些针扎出来的老茧还硬硬地硌着。


"你母妃死前那几年,手是不是肿了?"


赵珩忽然问。


云昭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


"太医院的脉案上记了。舒妃建宁十二年冬开始手部浮肿,逐年加重,建宁十五年已无法执针。"


"太医院的脉案,你能看到?"


"玄风卫抄出来的。"


云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母妃病得那么重的时候,太医院的人来过几次?三次?四次?


每次都是开些温补的方子,说"娘娘静养便是"。可母妃的手一天比一天肿,最后连碗都端不稳了。


她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妃的手疼,她就捧着母妃的手给她吹气,吹得腮帮子都酸了。母妃就笑,用另一只好一点的手摸她的头,说


"昭昭不吹了,娘不疼了"。


哪儿不疼。分明疼得要命。


云昭把拓片叠起来,收进袖口。


"三日后进坤宁宫,你需要我做什么。"


赵珩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不问我要怎么进去。宫里那地方,玄风卫把得死死的,我一个外臣——"


"你既然说出口了,就有你的办法。"


云昭打断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比他还松快几分。


"我不替你想辙。你就说,到时候要我做什么。"


赵珩看了她一会儿。


"你陪我去就行。"


"就这?"


"就这。"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坤宁宫旧址现在归玄风卫管,进那地方要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要验身份文牒。


我一个男人的名字填上去,值守的会多问三句。


可如果文牒上写的是


'云昭'——"


"那你想多了,宫里没有人不认识我。"


"对。


玄风卫认识你的人比认识我的多。他们看见你,


第一反应是'舒妃的女儿又来祭母了',


第二反应是赶紧放行免得沾上晦气。没人会细看旁边的随行是谁。"


云昭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大人打得好算盘。合着我是你的通行令。"


"互惠互利。"


赵珩把茶碗放下。


"你不想知道你母妃的事?我帮你查。我借你的脸进宫,你帮我进门。


公平。"


"公平?"


云昭站起身,仰头看着他。


"赵珩,你查我母妃的事,查了多久了?"


赵珩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一年零七个月。"


"你查了一年半的事,要我陪你去一趟就抵了?"


"那我再送你一条。"


赵珩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比拓片厚些,折得方方正正,搁在桌上。


"这是你母妃入宫前的名字,她改过姓。"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想要拿。


结果扑了个空。


赵珩动作快多了,把那张纸收回袖中。


"三天后,坤宁宫回来,这张纸给你。"


"……赵珩!!!"


"嗯?"


"你是不是永远都这样,手里攥着一截,非得让人跟你走完了才肯放。"


赵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枚米粒大小的银坠子微微晃着。


"云昭,"他低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攥着不给你。是给了你,你就不跟我走了。"


她抬眼看他。


"你现在凭什么觉得我会走。"


"凭你是云昭。"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云昭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西市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赵珩和身后的两位仆从已经大摇大摆的登上了马车。


"……赵珩!"


他正把胳膊伸出窗外,挥了挥。


云昭知道是挥给她看的。


她站在窗边,马车已经汇进西市的人流里了。


车顶那枚银铃铛一晃一晃地响,混在叫卖声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云昭把窗扇往下一撂。咬牙切齿。


"行。"


她转身瞟了一眼桌上那碗赵珩没喝完的茶,嘴角扬了一下。


三天后,起了个大早。


云昭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出门前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下微微发青,脸色寡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着确实像是去祭母的。


到宫门口的时候赵珩已经在了。


他穿了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腰上什么都没挂,靴面上沾着一层潮乎乎的露水。他靠墙站着,手里拎个食盒,嘴唇抿着,眉心微微拧着,脸色是却不大好看。


云昭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大人气色不太好啊。"


赵珩抬眼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这几晚没睡好。"


"哦?"


"那可得多喝点热茶提提神。"


云昭用袖子遮过嘴,偷笑了一下。


看来是“一泻千里”下多了。


"你手里什么?"


云昭又立刻恢复了常态,一本正经的瞟了一眼食盒。


"桂花糕。"他把食盒递过来。


云昭的指尖碰了碰外壁,是温的。


"西街老铺子买的。听闻你母妃生前爱吃那个,我让店家多搁了半勺糖。"


云昭掀开一条缝,糕面上撒着干桂花,闻着确实是她记忆里那个味道。


她把盖子合上,接过,挎在臂弯里。


"你连这个都知道。"


"查了一年半,总不能只查出一张纸。"


赵珩从怀里掏出两份文牒,分了一卷给她。


"你的。拿着走前面,跟平时一样就行。"


云昭展开看了一眼——


"云昭,舒妃之女,入宫祭母"。


下面印章日期签押全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从哪儿弄的?"


"玄风卫有个书吏欠了我债。"


云昭把文牒合上,没再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宫门。


值守的禁卫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云昭的脸。


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赵珩,恭敬的行了个礼。


赵珩随便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不太正经,招人烦。


禁卫没多说什么,就放行了。


第二道门岗的时候,赵珩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你手心出汗了。"


"你离我远点。"


云昭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那可不行。


远了就没人替你挡视线了。"


赵珩的声音里带着笑,应是随口一说。


云昭偏了一点眼角——


他走在她左后方半步,正好把她和西南角一处岗哨的视线隔开了。


那个位置她记得是玄风卫的暗哨。


到了坤宁宫旧址门外,领头的守卫看见云昭,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高兴,也没敢摆脸色,只是例行公事地核对了文牒。


赵珩跟在身后一眼。


“摄政王殿下,您来了!”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该干嘛干嘛。别声张。"


“…是,殿下。”


"摄政王?"


云昭在前面听见了。


“他今天可是来给我搬东西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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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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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作者: 想放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