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那个绣娘走之前,夜夜哭。哭的时候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萧晚棠?"
赵珩点了一下头。
又是萧后。
"三日后,"
"我带你进一个地方。"
"哪里?"
"坤宁宫旧址。"赵珩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前朝皇后萧晚棠自缢的那根梁,还在。"
"宫变之后坤宁宫封了十七年,前年才重新修缮的。你父皇让玄风卫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清了一遍,梁也换了新的。"
"那根旧梁?"
"被一个宫人偷出来,卖了。买主是我。"
云昭看着他,没说话。
赵珩放下茶盏,
"那根梁上,有一道刻痕。旧得都快看不清了,但我拓下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拓片,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云昭低头。拓片泛着旧木的深褐色。
她凑近,看见那道刻痕极浅,边缘已经磨得圆钝,像是有人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过同一个地方。
不是写的字。
是莲花——六瓣莲花。
和她母妃绣的,一脉相承。
"萧晚棠自缢那天,坤宁宫的门从里面封死了。"
赵珩开口。
"宫人破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悬在梁上了。她那身凤袍被血浸透了一半。"
云昭捏着拓片边缘的手指收紧了。
"血?"
"她腰上中了一刀,应先刺的腰,再挂的梁。"
"不对。"
云昭忽然抬起头。
"史书上写的是——前朝末代皇后萧晚棠,城破之日自尽于坤宁宫,以全节烈。"
赵珩嗤笑一声。
"史书是太后让写的。"
"你的意思是——"
"宫变发生在夜里。破城的是先帝,是你父皇的父王。
一个亡国皇后,为什么要在城破之前先往自己腰上捅一刀,再把自己挂上房梁?"
云昭闻言哑声。
"她先被人捅了,然后被人挂上去了。写史书的人把顺序改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西市的人流上。
"三天后进坤宁宫旧址。在那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母妃和萧晚棠,到底是主仆,还是闺中姐妹?"
他转回头看她。
云昭也走向窗边。
西市底下卖糖葫芦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一群小孩围在摊前,叽叽喳喳的。
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母妃绣花的样式,是跟谁学的?"
赵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
"你问过她吗?"
"问过。"
"她说是在娘家学的。可我问她娘家在哪儿,她就不说话了。"
"她不说,你就没再问?"
"问了三次。第三次她哭了。"
赵珩敲桌沿的手停了。
云昭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拓片。
六瓣莲花的纹路在光底下清清楚楚,花瓣边缘微微上翘,
"我母妃绣莲花,最后一针从尖上挑。这个习惯,很少有人有。我后来在宫里看过很多绣娘的活计,没有一个人这样绣。"
赵珩往茶碗里续了热水,递到她面前。
"你母妃入宫之前,在宁州待了三年。三年里她靠绣活养活自己,西街那个老太太说她绣的莲花最好看,方圆十里没人比得上。"
"一个绣花的姑娘,从哪儿学的前朝皇后的独门绣法。"
赵珩端起自己那碗茶,没喝,搁在掌心里焐着。
母妃的脸在她脑子里浮起来,温温软软地笑着,手里捏着针线,在灯下给她绣荷包。
"昭昭,你看这个莲花好看吗?"
她那时候还小,趴在小凳子上点头说好看。
母妃笑了。
"以后娘教你绣"。
可后来再也没有以后了。
母妃病倒在冷宫里的时候,手已经握不住针了,云昭记得那双手肿得老高,指节都变了形,只有骨节间那些针扎出来的老茧还硬硬地硌着。
"你母妃死前那几年,手是不是肿了?"
赵珩忽然问。
云昭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
"太医院的脉案上记了。舒妃建宁十二年冬开始手部浮肿,逐年加重,建宁十五年已无法执针。"
"太医院的脉案,你能看到?"
"玄风卫抄出来的。"
云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母妃病得那么重的时候,太医院的人来过几次?三次?四次?
每次都是开些温补的方子,说"娘娘静养便是"。可母妃的手一天比一天肿,最后连碗都端不稳了。
她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妃的手疼,她就捧着母妃的手给她吹气,吹得腮帮子都酸了。母妃就笑,用另一只好一点的手摸她的头,说
"昭昭不吹了,娘不疼了"。
哪儿不疼。分明疼得要命。
云昭把拓片叠起来,收进袖口。
"三日后进坤宁宫,你需要我做什么。"
赵珩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不问我要怎么进去。宫里那地方,玄风卫把得死死的,我一个外臣——"
"你既然说出口了,就有你的办法。"
云昭打断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比他还松快几分。
"我不替你想辙。你就说,到时候要我做什么。"
赵珩看了她一会儿。
"你陪我去就行。"
"就这?"
"就这。"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坤宁宫旧址现在归玄风卫管,进那地方要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要验身份文牒。
我一个男人的名字填上去,值守的会多问三句。
可如果文牒上写的是
'云昭'——"
"那你想多了,宫里没有人不认识我。"
"对。
玄风卫认识你的人比认识我的多。他们看见你,
第一反应是'舒妃的女儿又来祭母了',
第二反应是赶紧放行免得沾上晦气。没人会细看旁边的随行是谁。"
云昭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大人打得好算盘。合着我是你的通行令。"
"互惠互利。"
赵珩把茶碗放下。
"你不想知道你母妃的事?我帮你查。我借你的脸进宫,你帮我进门。
公平。"
"公平?"
云昭站起身,仰头看着他。
"赵珩,你查我母妃的事,查了多久了?"
赵珩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一年零七个月。"
"你查了一年半的事,要我陪你去一趟就抵了?"
"那我再送你一条。"
赵珩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比拓片厚些,折得方方正正,搁在桌上。
"这是你母妃入宫前的名字,她改过姓。"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想要拿。
结果扑了个空。
赵珩动作快多了,把那张纸收回袖中。
"三天后,坤宁宫回来,这张纸给你。"
"……赵珩!!!"
"嗯?"
"你是不是永远都这样,手里攥着一截,非得让人跟你走完了才肯放。"
赵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枚米粒大小的银坠子微微晃着。
"云昭,"他低头,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攥着不给你。是给了你,你就不跟我走了。"
她抬眼看他。
"你现在凭什么觉得我会走。"
"凭你是云昭。"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云昭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西市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赵珩和身后的两位仆从已经大摇大摆的登上了马车。
"……赵珩!"
他正把胳膊伸出窗外,挥了挥。
云昭知道是挥给她看的。
她站在窗边,马车已经汇进西市的人流里了。
车顶那枚银铃铛一晃一晃地响,混在叫卖声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云昭把窗扇往下一撂。咬牙切齿。
"行。"
她转身瞟了一眼桌上那碗赵珩没喝完的茶,嘴角扬了一下。
三天后,起了个大早。
云昭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出门前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下微微发青,脸色寡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着确实像是去祭母的。
到宫门口的时候赵珩已经在了。
他穿了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腰上什么都没挂,靴面上沾着一层潮乎乎的露水。他靠墙站着,手里拎个食盒,嘴唇抿着,眉心微微拧着,脸色是却不大好看。
云昭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大人气色不太好啊。"
赵珩抬眼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
"……这几晚没睡好。"
"哦?"
"那可得多喝点热茶提提神。"
云昭用袖子遮过嘴,偷笑了一下。
看来是“一泻千里”下多了。
"你手里什么?"
云昭又立刻恢复了常态,一本正经的瞟了一眼食盒。
"桂花糕。"他把食盒递过来。
云昭的指尖碰了碰外壁,是温的。
"西街老铺子买的。听闻你母妃生前爱吃那个,我让店家多搁了半勺糖。"
云昭掀开一条缝,糕面上撒着干桂花,闻着确实是她记忆里那个味道。
她把盖子合上,接过,挎在臂弯里。
"你连这个都知道。"
"查了一年半,总不能只查出一张纸。"
赵珩从怀里掏出两份文牒,分了一卷给她。
"你的。拿着走前面,跟平时一样就行。"
云昭展开看了一眼——
"云昭,舒妃之女,入宫祭母"。
下面印章日期签押全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从哪儿弄的?"
"玄风卫有个书吏欠了我债。"
云昭把文牒合上,没再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宫门。
值守的禁卫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云昭的脸。
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赵珩,恭敬的行了个礼。
赵珩随便摆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不太正经,招人烦。
禁卫没多说什么,就放行了。
第二道门岗的时候,赵珩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你手心出汗了。"
"你离我远点。"
云昭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那可不行。
远了就没人替你挡视线了。"
赵珩的声音里带着笑,应是随口一说。
云昭偏了一点眼角——
他走在她左后方半步,正好把她和西南角一处岗哨的视线隔开了。
那个位置她记得是玄风卫的暗哨。
到了坤宁宫旧址门外,领头的守卫看见云昭,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高兴,也没敢摆脸色,只是例行公事地核对了文牒。
赵珩跟在身后一眼。
“摄政王殿下,您来了!”
赵珩眼皮都没抬一下。
"该干嘛干嘛。别声张。"
“…是,殿下。”
"摄政王?"
云昭在前面听见了。
“他今天可是来给我搬东西的侍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