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披了外衣下床。
她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枚玉扣。系着褪色的红绳,雕着一朵含苞的莲花。
她认得。
那是她母妃的。是她三年前亲手放进了棺材里的。
"哪儿来的?"
"今日下朝,有宫人送来,说是公主遗落在宫里的。"
赵珩不在意的说着。
"公主似乎脸色不太好。"
"……没有。"
"认得这枚玉扣吗。"
"认得。"云昭伸出手,拿起那枚玉扣。
玉扣很凉,凉得她指腹发麻。
"是我母妃的。"
"你母妃的。"赵珩重复了一遍。
"你不好奇,你母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宫里吗?"
云昭攥紧了玉扣。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你不好奇,你母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宫里吗?"
赵珩靠在桌沿,双臂交叠,像在等一场好戏。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云昭攥着玉扣没说话。
"好奇。"她说。
赵珩挑了一下眉。
"那你怎么不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赵珩短促的笑了一声。
"会。"他说。
"有人开过她的棺。"
云昭的手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她站在桌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扣,指节微微泛白。
"……谁。"
"我。"
她抬眼看着赵珩。
赵珩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目光迎着她,坦荡到几乎残忍。
"你开过她的棺。"
"对。"
"什么时候。"
"三日前。"
"为什么。"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把那枚玉扣抽回去,动作迅速,指腹擦过她掌心时带着粗粝的触感。
他把玉扣举到烛火下,红绳在光里晃了晃。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母妃临终前喊了一个名字。"
他转过眼看她。
"萧、晚、棠。"
云昭的呼吸停了。
那是前朝末代皇后的闺名。
他查到了。他查得比她想得快,查得比她想象中深。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母妃咽气那晚,守夜的宫女听见她喊了这三个字。"
赵珩把玉扣放回桌上。
"那宫女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三年后病死了。"
"不,是被人毒死的。"
云昭听着,不自觉的咬着唇。手在身后攥紧了桌沿。
"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面对着赵珩的步步追问,云昭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桌沿。
云昭抬起头,两人目光接触。
云昭没有回答,赵珩也没有再说。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父皇?
云昭慢慢松开了桌沿。
木料上留下四道浅浅的指甲印。
"你母妃死前,
为什么会喊一个前朝皇后的名字?"
云昭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母妃走的时候,话没有说全。她掐着我的手腕,喊了一个名字。三个字,含混的,我听不清。她到死都没有说清楚。"
赵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母妃入宫之前,是什么人。"
云昭愣了一下。
"……什么?"
"入宫之前。籍贯、父兄、来历。"
"我母妃从没说过。"
"你没问过?"
"问过。她说她是绣花的。"
"绣花的。"他重复了一遍。
"绣花的女儿,手里有一枚和前朝皇后一模一样的莲花玉扣。"
"你母妃的棺里,"
"陪葬物十一件。玉扣放在她左手掌心,攥着的。"
赵珩继续说着,语气像在念一份公文。
云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把她手掰开了?!"
赵珩没说话。
"为了拿这枚玉扣?"
"对。"
"你——"
云昭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攥着那枚玉扣,瞬间气的浑身发抖。
"公主。"
"你母妃的棺,我只开了这一回。玉扣我拿走了,又还给你了。棺我已经重新封好,她躺得和原来一样。"
云昭瞪着他,眼眶发热。
"你凭什么!"
赵珩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成两半。上面的字迹她认得——
是母妃的字。
"这封信,压在冷宫西偏殿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你——"
"因为信上写的不是给我的。"
云昭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纸面粗糙,带着陈年的潮气。
母妃的字迹在烛火下模糊而清晰——
"昭昭亲启"。
她看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
"你看过了?"
"我没拆。你看封口的火漆是完好的。"
云昭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十年了。
母妃留给她的话,她压在槐树底下,始终不敢拆。
怕拆开之后,真相太重,她接不住。
"你可以现在看。"赵珩说。
云昭抬起眼看他。
"你在场?"
"我可以出去。"
"……你出去!"
赵珩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他偏过头,没有回头看她。
"公主。"
"……什么。"
"你母妃的棺,对不起。"
云昭愣住了。
她不相信,堂堂的摄政王,你居然会向她,这么一个冷宫的弃女道歉。
赵珩已经跨出门去。
门合上之前,风雪里传来他最后半句话——
"但我有理由,必须开。"
门合上了。
云昭一个人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封信。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母妃的字迹。
十年了,纸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淡褐色。
她指尖发抖,慢慢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三行字。
母妃的字到最后已经歪歪扭扭,握不住笔了——
昭昭:
玉扣不是你外祖母的。玉扣是萧后的。
娘对不起你。
云昭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玉扣不是外祖母的。
玉扣是萧后的。
母妃手里有一枚前朝皇后的玉扣。
母妃临死前喊的是萧后的名字。
母妃说对不起她。
云昭把信纸贴在胸口,鼻尖酸楚,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她把嘴唇抿的很紧,强迫自己没有哭出声。
她擦干眼泪,重新把信纸叠好,和玉扣一起,贴身收进里衣。
走到门边,拉开门。
赵珩站在廊下,雪落了他满肩。但他没有转过身。
"看完了?"
"看完了。"
"所以,你母妃和萧晚棠,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但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赵珩终于转过身来。他有些怒视着她。
"凭什么?!!"
云昭从里衣取出那封信,没有递给他,只是展开,让他看见上面的字。
"凭这个。"
赵珩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云昭就这样举着,等他一个一个字地看完。
他看完,抬起眼。
"好。"
"一起找。"
风雪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三日后,西市茶楼,巳时。"
赵珩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云昭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直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灭了两盏,她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莲花纹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天。
这三天她什么也没做。
正院里该有的吃食一样不少,侍女们照常来送饭、添炭、扫雪。
云昭坐在窗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信纸边角被她摩挲得更软了。
第三天,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袄裙,从后门出去的。
没人拦她。
赵珩吩咐过,王府各处随她走动,不必跟着。
她手里捏着一块刻了"珩"字的令牌,守后门的婆子看见令牌头都没抬,只侧了侧身子让路。
西市离王府隔了三条街,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被人踩实了,滑得厉害。
云昭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记来路。
左拐,经过一家棺材铺子,右拐,旗杆底下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再直走五十步,看见一块旧得发黑的茶幡。
"三和茶楼"四个字出现在了眼前。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打瞌睡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头一点一点的。
楼上有脚步声,很轻,落在木楼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云昭抬头。赵珩从楼梯上走下来,今天穿了一身青色便袍,没有了那件绣龙的玄色大氅。
看着像换了一个人。
"二楼靠窗。"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又上去了。
云昭跟在后面,踩上楼梯。
到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是热的,白气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赵珩坐在窗边,手搭在桌沿上,今天没带那枚白玉扳指。
"坐。"
云昭坐下来。
茶壶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拳头大小,裹着一层粗麻布,上面还沾着干透了的泥。
"你母妃入宫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宁州。"
赵珩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宁州?"
"离京城三百里,是个小县城。建宁八年春,你母妃以民女身份入京选秀。选秀名册上写的籍贯是宁州,但没有具体到哪一户哪一家。"
"你查过了?"
"查了。"
赵珩伸手推了推那个布包。
"宁州衙门的户籍册子,建宁七年到九年的部分,被人撕过。"
"这是什么?"
云昭的目光落在布包上。
"撕掉的那部分,我找到了。"
云昭抬头看他。
赵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看她。
"宁州西街有一户人家,家里只住着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年轻时给一个绣娘当过杂役,那个绣娘姓沈。"
"沈?"
"你母妃的本姓,也是沈。"
母妃从没说过自己姓什么。入宫之后封了"舒妃",所有人都以为她姓舒。
看来舒只是封号,不是姓氏。
"那个绣娘,"
"在建宁八年春突然搬走了。走之前把一包东西寄存在老太太家里,说以后有人来取,就交给那个人。"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布包。
"那个老太太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取。去年冬天她病故了,房子被官府收走。收房的人在床底下翻出这个包,拿到当铺去当。当铺掌柜拆开看了,没敢收。"
"里面是?"
"你自己看。"
云昭解开粗麻布上的绳结。布包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
麻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件婴儿的肚兜。水红色,绣着莲花纹。针脚细密,用的线颜色正,是上好的苏绣。
莲花纹。
和那枚玉扣上一模一样的莲花纹。
云昭的手停住了。她拿起那件肚兜,布料陈得发硬,但绣纹还是鲜亮的。肚兜内侧用细细的丝线绣了两个字——
"昭昭。"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眨,已经砸在肚兜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这是。"
"你母妃绣的。"
赵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云昭低下头。
肚兜上"昭昭"两个字贴着她的指腹,那是母妃的绣迹。
她认得那个"昭"字的写法,母妃教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日"字旁总是写得偏大,像一个小太阳。
"那里的人,还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