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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云昭披了外衣下床。


她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枚玉扣。系着褪色的红绳,雕着一朵含苞的莲花。


她认得。


那是她母妃的。是她三年前亲手放进了棺材里的。


"哪儿来的?"


"今日下朝,有宫人送来,说是公主遗落在宫里的。"


赵珩不在意的说着。


"公主似乎脸色不太好。"


"……没有。"


"认得这枚玉扣吗。"


"认得。"云昭伸出手,拿起那枚玉扣。


玉扣很凉,凉得她指腹发麻。


"是我母妃的。"


"你母妃的。"赵珩重复了一遍。


"你不好奇,你母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宫里吗?"


云昭攥紧了玉扣。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你不好奇,你母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宫里吗?"


赵珩靠在桌沿,双臂交叠,像在等一场好戏。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云昭攥着玉扣没说话。


"好奇。"她说。


赵珩挑了一下眉。


"那你怎么不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赵珩短促的笑了一声。


"会。"他说。


"有人开过她的棺。"


云昭的手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她站在桌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扣,指节微微泛白。


"……谁。"


"我。"


她抬眼看着赵珩。


赵珩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目光迎着她,坦荡到几乎残忍。


"你开过她的棺。"


"对。"


"什么时候。"


"三日前。"


"为什么。"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把那枚玉扣抽回去,动作迅速,指腹擦过她掌心时带着粗粝的触感。


他把玉扣举到烛火下,红绳在光里晃了晃。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母妃临终前喊了一个名字。"


他转过眼看她。


"萧、晚、棠。"


云昭的呼吸停了。


那是前朝末代皇后的闺名。


他查到了。他查得比她想得快,查得比她想象中深。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母妃咽气那晚,守夜的宫女听见她喊了这三个字。"


赵珩把玉扣放回桌上。


"那宫女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三年后病死了。"


"不,是被人毒死的。"


云昭听着,不自觉的咬着唇。手在身后攥紧了桌沿。


"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面对着赵珩的步步追问,云昭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桌沿。


云昭抬起头,两人目光接触。


云昭没有回答,赵珩也没有再说。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父皇?


云昭慢慢松开了桌沿。


木料上留下四道浅浅的指甲印。


"你母妃死前,


为什么会喊一个前朝皇后的名字?"


云昭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母妃走的时候,话没有说全。她掐着我的手腕,喊了一个名字。三个字,含混的,我听不清。她到死都没有说清楚。"


赵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母妃入宫之前,是什么人。"


云昭愣了一下。


"……什么?"


"入宫之前。籍贯、父兄、来历。"


"我母妃从没说过。"


"你没问过?"


"问过。她说她是绣花的。"


"绣花的。"他重复了一遍。


"绣花的女儿,手里有一枚和前朝皇后一模一样的莲花玉扣。"


"你母妃的棺里,"


"陪葬物十一件。玉扣放在她左手掌心,攥着的。"


赵珩继续说着,语气像在念一份公文。


云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把她手掰开了?!"


赵珩没说话。


"为了拿这枚玉扣?"


"对。"


"你——"


云昭的话堵在喉咙里。她攥着那枚玉扣,瞬间气的浑身发抖。


"公主。"


"你母妃的棺,我只开了这一回。玉扣我拿走了,又还给你了。棺我已经重新封好,她躺得和原来一样。"


云昭瞪着他,眼眶发热。


"你凭什么!"


赵珩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成两半。上面的字迹她认得——


是母妃的字。


"这封信,压在冷宫西偏殿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你——"


"因为信上写的不是给我的。"


云昭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纸面粗糙,带着陈年的潮气。


母妃的字迹在烛火下模糊而清晰——


"昭昭亲启"。


她看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


"你看过了?"


"我没拆。你看封口的火漆是完好的。"


云昭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十年了。


母妃留给她的话,她压在槐树底下,始终不敢拆。


怕拆开之后,真相太重,她接不住。


"你可以现在看。"赵珩说。


云昭抬起眼看他。


"你在场?"


"我可以出去。"


"……你出去!"


赵珩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他偏过头,没有回头看她。


"公主。"


"……什么。"


"你母妃的棺,对不起。"


云昭愣住了。


她不相信,堂堂的摄政王,你居然会向她,这么一个冷宫的弃女道歉。


赵珩已经跨出门去。


门合上之前,风雪里传来他最后半句话——


"但我有理由,必须开。"


门合上了。


云昭一个人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封信。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母妃的字迹。


十年了,纸已经泛黄,墨迹褪成淡褐色。


她指尖发抖,慢慢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三行字。


母妃的字到最后已经歪歪扭扭,握不住笔了——


昭昭:


玉扣不是你外祖母的。玉扣是萧后的。


娘对不起你。


云昭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玉扣不是外祖母的。


玉扣是萧后的。


母妃手里有一枚前朝皇后的玉扣。


母妃临死前喊的是萧后的名字。


母妃说对不起她。


云昭把信纸贴在胸口,鼻尖酸楚,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她把嘴唇抿的很紧,强迫自己没有哭出声。


她擦干眼泪,重新把信纸叠好,和玉扣一起,贴身收进里衣。


走到门边,拉开门。


赵珩站在廊下,雪落了他满肩。但他没有转过身。


"看完了?"


"看完了。"


"所以,你母妃和萧晚棠,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但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赵珩终于转过身来。他有些怒视着她。


"凭什么?!!"


云昭从里衣取出那封信,没有递给他,只是展开,让他看见上面的字。


"凭这个。"


赵珩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云昭就这样举着,等他一个一个字地看完。


他看完,抬起眼。


"好。"


"一起找。"


风雪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三日后,西市茶楼,巳时。"


赵珩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云昭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直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灭了两盏,她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莲花纹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天。


这三天她什么也没做。


正院里该有的吃食一样不少,侍女们照常来送饭、添炭、扫雪。


云昭坐在窗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信纸边角被她摩挲得更软了。


第三天,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袄裙,从后门出去的。


没人拦她。


赵珩吩咐过,王府各处随她走动,不必跟着。


她手里捏着一块刻了"珩"字的令牌,守后门的婆子看见令牌头都没抬,只侧了侧身子让路。


西市离王府隔了三条街,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被人踩实了,滑得厉害。


云昭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记来路。


左拐,经过一家棺材铺子,右拐,旗杆底下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再直走五十步,看见一块旧得发黑的茶幡。


"三和茶楼"四个字出现在了眼前。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打瞌睡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头一点一点的。


楼上有脚步声,很轻,落在木楼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云昭抬头。赵珩从楼梯上走下来,今天穿了一身青色便袍,没有了那件绣龙的玄色大氅。


看着像换了一个人。


"二楼靠窗。"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又上去了。


云昭跟在后面,踩上楼梯。


到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是热的,白气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赵珩坐在窗边,手搭在桌沿上,今天没带那枚白玉扳指。


"坐。"


云昭坐下来。


茶壶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拳头大小,裹着一层粗麻布,上面还沾着干透了的泥。


"你母妃入宫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宁州。"


赵珩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宁州?"


"离京城三百里,是个小县城。建宁八年春,你母妃以民女身份入京选秀。选秀名册上写的籍贯是宁州,但没有具体到哪一户哪一家。"


"你查过了?"


"查了。"


赵珩伸手推了推那个布包。


"宁州衙门的户籍册子,建宁七年到九年的部分,被人撕过。"


"这是什么?"


云昭的目光落在布包上。


"撕掉的那部分,我找到了。"


云昭抬头看他。


赵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看她。


"宁州西街有一户人家,家里只住着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年轻时给一个绣娘当过杂役,那个绣娘姓沈。"


"沈?"


"你母妃的本姓,也是沈。"


母妃从没说过自己姓什么。入宫之后封了"舒妃",所有人都以为她姓舒。


看来舒只是封号,不是姓氏。


"那个绣娘,"


"在建宁八年春突然搬走了。走之前把一包东西寄存在老太太家里,说以后有人来取,就交给那个人。"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布包。


"那个老太太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取。去年冬天她病故了,房子被官府收走。收房的人在床底下翻出这个包,拿到当铺去当。当铺掌柜拆开看了,没敢收。"


"里面是?"


"你自己看。"


云昭解开粗麻布上的绳结。布包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


麻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件婴儿的肚兜。水红色,绣着莲花纹。针脚细密,用的线颜色正,是上好的苏绣。


莲花纹。


和那枚玉扣上一模一样的莲花纹。


云昭的手停住了。她拿起那件肚兜,布料陈得发硬,但绣纹还是鲜亮的。肚兜内侧用细细的丝线绣了两个字——


"昭昭。"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眨,已经砸在肚兜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这是。"


"你母妃绣的。"


赵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云昭低下头。


肚兜上"昭昭"两个字贴着她的指腹,那是母妃的绣迹。


她认得那个"昭"字的写法,母妃教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那个"日"字旁总是写得偏大,像一个小太阳。


"那里的人,还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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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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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作者: 想放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