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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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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云昭跪在冷宫冰凉的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宣旨太监的最后一个字还在梁上打转,她已经站起来,从太监手里接过了明黄卷轴。


"恭喜七公主。"


太监笑得极为敷衍。


"摄政王府的聘礼,下午就送到。"


"有劳公公。"



桌上那方檀木灵位安安静静立着,母妃的名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母妃,我做到了。"



大婚那日,雪大得眼都睁不开。


一声"落轿——"


轿辇停在王府门前


"公主,到了,奴婢扶您——"


侍女青梧掀帘子时雪花扑簌簌落进来。


云昭没有伸手。


她弯着腰从轿辇里钻出来。风雪一下子灌进领口。


那件半旧的嫁衣太薄了,冷宫的陈年旧料子,挡不住腊月的风。


"公主,您——"


"轿子走不动。"云昭说。


喜帕盖在头上,视线只剩脚前一尺见方的地。


她穿着那双母妃生前绣了半截的绣鞋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下去,拔起来又陷下去。


脚趾冻得发麻,但她仍然走得极稳。


一个侍女来扶,她没接。


她数着步子。从王府大门到正堂,一共一百零七步。


左边廊下有人在偷笑,说"冷宫出来的果然连轿子都没坐过"。


右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嫁衣怎么是旧的"。


她全听见了。但她全都不去理会。


一双玄色靴子停在眼帘。靴面绣着四爪金龙,雪落在上面立刻就化了。


是摄政王——赵珩


云昭俯身恭敬行礼。


"公主请起。"


手伸了过来。那双手骨节分明,指间一枚白玉扳指。


云昭把手搭上去。


那人掌心粗粝,茧厚得像砂纸。


十年间,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权、握过太多人的命。


搭上的瞬间,她指尖一颤,想要缩回。


他反手扣住了她。不容挣脱。


"手这样凉。"


他压低声音,只她一人听见。


她没来得及回答,手已被牵起往里走去。


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牵着一件战利品。


喜帕底下,云昭咬了一下嘴唇。


第一百零八步,跨过正堂门槛。


第一百零九步,他松开她的手。


第一百一十步,她跪在蒲团上,听见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她拜下去,额头贴到蒲团边缘的时候,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应是这蒲团在库房搁了太久,临时拿出来充门面的。


摄政王娶妻,连个新蒲团都没准备。


待她直起身。


"二拜高堂——"


高堂位置上坐的是太后赐下来的一柄玉如意。


赵珩生母早亡,也没有名义上的父母。


一柄玉如意替了双亲,寒碜得只差告诉所有人——


摄政王的根基是空的,他靠自己爬上来,他的背后谁也没有。


云昭拜下去的时候,替他也替自己,在心里也给母妃磕了个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喜帕看见对面那个模糊的玄色身影。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线平直,站姿如松。


他在拜她,她也在拜他。


十年前在雪地里遇见过一次,之后各走各的绝路。


如今面对面拜下去,拜的是天下人看的礼。


"礼成——送入洞房——"


她站起来。赵珩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没握她的手,只虚虚托住了她的肘。几乎没碰到她衣料。


在完成一个流程里该有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她跟着他的手往里走。


后院的雪比前院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路两旁的仆从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以及他靴子落在雪地里的那种声响。


赵珩推开门,侧身让了她一步。


她跨进去,红烛的光扑面而来,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都退下。"


他一句话,身后的侍女仆从散了个干净。


门从外面被带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洞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赵珩坐在桌边斟酒。云昭坐在床边,没动。


他斟了两杯,白玉杯沿映着烛火。他又推过来一杯,又推过来一碟枣泥糕。


"吃吗。"


"不饿。"


他笑了两声。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把你嫁给我吗。"


"……昭宁愚钝。"


"不用哄我,你我不必用这种虚礼。"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喜烛被吹灭了几盏。


屋内的光线一下子昏暗了。


"他把你嫁给我,是因为你是他最不宠的女儿。”


赵珩一语无情道破。


“他觉得我信不过,所以送个弃子来,表示他对我'推心置腹'。"


背对着她,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


"王爷多虑了。父皇只是……"


"只是什么?!"


他转过身。


几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拽下盖在头上的喜帕。


云昭看到,月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唇线锋利,下颌线条流畅。


十年前那个圆润的少年棱角,已经全磨没了。


"公主殿下,"


他又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之间不必说那些场面话。"


云昭的手里攥着苹果。指甲陷进果皮,汁水渗出来,沾了一手。


"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


他退开两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


"但也仅此而已。"


他走向屏风后的软榻。


"夜深了,你也早些安置吧。"


他走向房间中央的屏风的另一边。


屏风薄绢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利落,三下两下的,没有一丝犹豫。


云昭继续僵坐着,她袖口里两样东西硌着手臂。


一枚磨了三年的银簪,簪尖能扎穿三层牛皮。


还有一枚蜡丸,比指甲盖还小,缝在袖口夹层里。


她没看,因为赵珩还没睡熟。


更鼓敲过两遍的时候,屏风后的呼吸声才渐渐均匀。


她犹豫之后,还是没有打开蜡丸。因为她下不去手。


把银簪往袖口深处又推了推,和嫁衣一起倒在锦被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屏风,看着薄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呼吸渐渐平息,陷入沉沉睡梦中。



……

十年了,阿珩哥哥,你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可我又有多少事,是你不曾知道。


……


成婚第三天,


赵珩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不对,是一封信和一个账本。


信是御书房里抄出来的,写着皇帝昨夜召见了吏部尚书,聊了半个时辰,聊了什么不知道。


账本是王府的月例支出,底下附了一张条子,只有一行字:


"王妃的份例按最高规格走。"


字是赵珩的。她认得他的笔迹。


十年前雪地里,他拿树枝在地上写过自己的名字,"珩"字少写了一横。


如今这行字筋骨分明,笔画凌厉,那个少掉的一横早就补上。


云昭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


账本收进箱笼。条子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当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就碰见了赵珩。


他刚从宫里回来,玄色大氅上全是雪,正站在廊下抖衣摆。


赵珩看见她出来,动作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正常。


"公主好雅兴。"


"院子里透气。"


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廊檐滴水,水珠串成线落下来,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帘子。


赵珩扫了她一眼,


"雪这样大,回屋去吧。"


"嗯。"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听见他在身后说:


"晚上不必等我用饭。"


云昭没回头。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正院用了饭。


四菜一汤,摆在黄花梨八仙桌上,碗筷只有一副。


她夹了一筷子笋片,嚼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筷子,把袖口夹层里的蜡丸取了出来。


手指碾碎蜡壳,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


玄风卫昨夜拿人。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烛火一跳。


玄风卫是皇帝最隐秘的暗卫,专管朝臣耳目。


玄风卫拿人,意味着她埋在宫里的暗桩被拔了。


不知道被拔的是哪个?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页蜷曲、发黑,在她指尖化成一小撮灰烬。


灰烬落进茶盏里,茶水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膜。


她端起茶盏,泼在了窗根底下。


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腊月十八,疏桐院的丫鬟们见赵珩踏进门,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来。


“王爷来了。”


“快去通传。”


“是。”


推门进来时,云昭正在灯下补一件衣裳。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王爷。"


赵珩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太阳穴的筋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信放在桌上。"公主。你认识这个人吗?"


信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云昭放下针线,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她只见过三次的名字,三次都是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不认识。"她实话实说的。


赵珩盯着她看了几息。


"好。"


他把信从她手里抽回去,叠了两折收进袖中。


"你知道这个人昨天在哪吗。"


"不知道。"


"在我书房里。"


"他跪在我面前,说有人让他来杀我。"


赵珩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正在一点一点的逼近云昭。


云昭的针扎进了指腹。疼得猛吸一口凉气。


一颗血珠沁出来,她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袖子里。


"那人说,是一个'七'。"


赵珩的声音继续低下去,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调。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云昭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王爷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


赵珩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龙涎香——


和底下那层铁锈味的血腥气。


"我从不怀疑一个死人。"他说。


赵珩突然直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袖口。


"那人说有人指使他的时候,舌头已经被拔了。他用血在地上写了个'七',然后就断了气。"


云昭没有说话。


赵珩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框上。


"我查过了,宫里有'七'字的只有你。"


"可你又手无寸铁。"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被烛火勾出一道金边。


"所以我不怀疑你。"


门开了又合。


风灌进来,吹得针线篓子里的线团滚了一地。


云昭坐在灯下,她把指尖从袖口里拿出来。


此时血珠已经凝视,形成了一颗红痣。


含进嘴里,还是可以尝到一丝铁锈味。


和十年前雪地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腊月二十,赵珩第二次回了正院。


他回来得很晚,推门的时候袍角上全是泥,靴底沾着没干的雪泥。


云昭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又坐起来。


他站在桌边倒水,手一直抖,茶水洒出来一半。


"王爷。"


他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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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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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鸾

作者: 想放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