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一那年秋天,沈知行胸口开始疼了。
刚开始他不说。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侧身背对着我,我半夜翻身碰到他后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着,呼吸压在嗓子眼里很浅。我以为他做噩梦了,推了他一下,他说"没事,翻身闪了一下"。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走路正常,吃饭正常,笑的时候酒窝也正常。
但我看见他往外套内侧口袋里塞了那瓶白色药片。比以前多塞了一板。
第二个周末我陪他去复查。心内科的医生还是老的那个,姓张,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他看了沈知行的检查报告,在电脑前面坐了将近一分钟没说话。
沈知行坐在椅子上,我站他旁边。张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射血分数降了。比上次低了五个点。"
"降了。"沈知行重复了一遍。
"正常值五十以上,你今年三月份还是四十八,现在四十三。"
"为什么?"
"心脏老化。这颗心在你身体里待了四年,已经算久了。不是每一个移植心脏都能用一辈子。"
沈知行把报告拿过来看了一遍。手指翻着纸页,灰白色的指腹按在数据上。
"还能撑多久?"
"如果维持现况,一两年吧。如果继续降——"
"继续降呢?"
"那就得考虑第二次移植了。"
沈知行把报告放回去,站起来。"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出了诊室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走廊的白灯照着他的脸。他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沈知行。"
"嗯。"
"换。"
"什么?"
"第二次移植。现在就排队。不等它降到更低了再排。"
他低头看我。"排队可能排三年。"
"那就排三年。你撑得住。"
"万一撑不到——"
"撑得到。你撑了四年了。再撑三年怎么了。"
他看着我。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车从我们旁边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墙上直起身。
"行。排队。"
那天晚上回到租的房子,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医院APP打开,在线填了二次移植的申请。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他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姓名、身份证号、病史、上一次移植时间。填到最后一项"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谁?"
"写我。"
他打了我名字进去。点了提交。
窗外的天黑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我坐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
"沈知行。"
"嗯?"
"如果第二次移植等到了——"
"那就换。"
"换了之后呢?"
"换了之后。再活几年。"
"几年?"
"不知道。能活几年活几年。"
"那活到老。"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那个酒窝在暗处里浅浅的。
"行。活到老。"
日子继续过。我上课,他在家。做饭、遛弯、等我下课。每个周三去医院抽血复查。药从一排变成两排,从两排变成三排。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的白色药盒换成了三个不同颜色的瓶子。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医院来电话说排位往前挪了。沈知行接的电话,挂了之后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的窗外。那天外面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珠。
"往前挪了多少?"我问。
"前面还有两个人。"
"去年是七个。"
"快了。"
"快了是多少?"
"不知道。可能年底。可能明年。"
我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沈知行。"
"嗯?"
"你怕吗?"
"怕。怕等不到。"
"等得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等了四年了。排了两次队。该轮到你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酒窝在雨天的光线里像一道细细的月牙。
"行。轮到我了。"
第三年冬天,医院来电话了。那天晚上七点多,外面在下雪,路灯照着雪地是暖黄色的。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客厅里他接电话的声音。他说了"喂",然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放下刀走出来。他握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
"……好。什么时候?……这周?……好。我准备一下。谢谢。"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半张脸。
"排到了。"他说。
我站在客厅中间。菜刀还在手里握着。我放下了。
"这周?"
"这周。手术安排在周五。"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在窗户前面,外面雪下得很大。
"成功率多少?"
"医生没说。但第二次移植比第一次风险大。"
"多少?"
他看着我。"可能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我重复了一遍。"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再等第三次。"
"第三次要等多久?"
"不知道。"
"那就别管第三次了。管第一次就行。百分之七十够了。"
他笑了一下。雪光里那个酒窝很深。
"够了。"
周五那天下了大雪。我陪他走到手术室门口。两家人都在。他妈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的但没哭。他走过去挨个抱了。抱他妈的时候说"妈,别担心"。抱他爸的时候说"爸,你少抽点烟"。抱林叙他妈的时候说"阿姨,我出来以后去你家吃饭"。抱林叙他爸的时候说"叔叔,您别站着了"。抱周野的时候说"别哭,我死不了"。
最后他站在我面前。
"林叙。"
"嗯。"
"我进去了。"
"嗯。"
"你这次别蹲走廊里等了。你站着等。蹲着腿麻。"
"站累了就坐。"
"那你坐着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坐着也行。"
"好。我坐着。"
他转身推门进去了。白色的大门合上。走廊里的白灯亮着。我妈拉我坐下,他妈坐我旁边。周野站着靠墙。所有人都在等。
等了六个小时。窗外的雪一直下,从白天下到天黑。
门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拉下来。
"手术顺利。新心脏已经开始跳了。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排异反应就转普通病房。"
走廊里没人站起来。他妈坐着没动。我也坐着。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观察室玻璃前面。
沈知行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的屏幕上一个数字在跳——七十八。正常的。快了一倍。
我伸手碰了一下玻璃。凉的。
"沈知行。"
他当然没醒。但那个数字在跳。七十九了。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照着雪地,白茫茫的。我站在玻璃前面等着他睁眼。
等他醒了第一句话。我猜他会说馄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