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在观察室躺了三天才转出来。
医生说手术本身没问题,新心脏跳得很好,但术后身体反应比预期强烈。他整个人浮肿了一圈,手腕上插着留置针,嘴巴里塞着一根管子,没法说话。第三天管子拔了,他睁开眼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嘴角动了动——那个酒窝的位置抽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形状。
"馄饨。"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出院再吃。"
他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着,但酒窝没掉。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八十。旁边护士看了一眼屏幕,说"心率正常"。
他在普通病房住了一个月。住到第三周的时候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我扶着他从病床走到门口,走了大概五米,他喘了三口。第五米的时候他撑着门框停了一下,说"腿软"。我伸手去扶,他说"没事,站一会儿就好"。他站在门框旁边,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
"外面雪化了。"
"化了快半个月了。"
"是吗。我躺了那么久。"
"你躺了四十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肿消了大半,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和骨骼的形状。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瘦了。"
"出院补。"
"嗯。"
第四十一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地砖发白。他站在住院部大门口仰头看了很久的天,眯着眼。
"第二次出院了。"
"第三次了。加上去年那次是第三次。"
"那下次别进来了。"
"你说了算。"
他笑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我走他旁边。
回了租的房子,他坐沙发上,我端了碗粥给他。他低头慢慢喝完,把碗搁茶几上的时候手微微发颤。他看着自己的手。
"药呢?"
"新心脏不用吃排异药。医生说前三个月观察,没问题就停了。"
"不用吃了?"
"不用吃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然后他把手贴在胸口上,隔着T恤按着心脏的位置。
"在跳。"
"嗯。八十。"
"快的。"
"正常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深灰色的,跟正常人一样了。
"林叙。"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暖的,跟正常人一样暖。指腹贴着我的指腹。
"这次不用再等了。"
"不用等。"
"药也不用吃了。"
"不吃了。"
"心脏是别人的,但在我里面跳。跳得挺好的。"
"挺好。"
他睁开眼看着我。灰白色的脸在阳光里暖融融的。嘴角那个酒窝在光里浅浅的,像一道细线。
"林叙。"
"嗯?"
"咱俩以后干嘛?"
"过日子。"
"怎么过?"
"该干嘛干嘛。吃饭睡觉买菜。我上学你上班。周末回家吃饭。过节包饺子。"
"然后呢?"
"然后老了。退休了。不用干活了。天天闲着。你晒太阳我看书。"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我左边嘴角,指腹摁着那个酒窝。
"那这个还在吗?"
"在。"
"老了也在?"
"老了也在。"
他笑了一下。酒窝深了。
"行。那就这么过。"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高。客厅里全亮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并肩,手扣着。茶几上的粥碗还没收,药盒收进抽屉了。
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花草的味道。楼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又停了。普通的上午。普通的日子。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但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八十。正常的。跟对面楼里随便哪一个活着的人一样。
我也听着。数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数到第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下。
"林叙。"
"嗯?"
"活过来了。"
"嗯。活过来了。"
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着。分不开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