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六月底。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蓝得像假的。操场草地上全是水珠,一夜露水还没来得及晒干,踩上去湿了半只鞋。我穿着学士服站在队列里,帽子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打到眼睛。旁边的人都在笑、在拍照、在喊。
我转头往看台看。沈知行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妈坐在他旁边,他爸坐他妈旁边,林叙的爸妈坐在他后面。周野在最边上举着手机。他从看台上面往下看,看见我转头,摆了摆手。手心朝外,正对着我。嘴角那根弧线在阳光里稳稳的。
"沈知行。"后面的人喊我。我转回来。"到咱们了。"
队伍往前走了。上台阶的时候帽子差点被风掀走,我一把按住。站到台上的时候视线正好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看见第三排靠边——他整个人坐直了,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着。
"沈知行。"
我走上前。教务处的老师把毕业证递过来,我接住了。封皮烫金,摸上去是热的。我朝台下举了一下。不高的,大概胸口的位置。然后我往下看了一眼。他坐在下面,酒窝很深。他也举了一下手,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冲我晃了晃。
下台的时候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我座位后面的走道里。他还穿着那件灰色衬衫,头发被风吹乱了。
"你下来干嘛?"
"看你拿证。第一排看不清楚。"
"看了?"
"看了。你接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热。"
"热什么。紧张。"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就站在我旁边。旁边座位上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你表哥也来了"。我没解释。他站着。
典礼最后所有人站起来唱校歌。我不会唱,跟着哼调子。他也不会唱,站在我后面嘴唇碰着没出声。旁边的人帽子往天上扔的时候黑压压一片。我没扔,他也没捡。等别人都捡完了,他看着一地狼藉。
"你怎么不扔?"
"帽子上有流苏。扔完了找不到。"
"找得到。地上都是黑的。"
"那你帮我找。"
他弯腰在地上翻了翻,从几顶帽子底下抽出来一顶,拍了拍灰。帽檐微微歪着,流苏挂下来。他扣回我头上。
"找到了。"
"谢了。"
散场以后草坪上到处是拍照的人。两家人聚过来,沈知行妈妈拉着我们站成一排。他爸和我爸并肩站着,她和我妈挨着,周野站在旁边举着相机。
"看这边——好——再来一张——"
快门咔嚓响了两下。
"你俩单独来一张。"周野说。
人群散开两米。剩下我和沈知行面对面站在阳光里。
"站近点。"周野说。
我往前迈了半步。他也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差点碰到肩膀。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笑。"周野说。
我笑了。他也笑了。左边嘴角,两道一模一样的弧线。周野按了三下快门。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圆桌,十二个菜。我爸和沈知行他爸碰杯,我妈和沈知行他妈说着家常。沈知行面前摆着一杯橙汁,他喝了一口就放在那了。
"你喝你的。"
"我喝果汁。"
"你以前喝酒。"
"医生说别喝。"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夹菜,筷子稳稳的。那颗心在灰白色的胸口里跳着。每天都要吃的药就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毕业了,他还在。药还在。那颗跳得不快的心也在。
饭后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道别。两辆车一前一后走了。路灯底下剩我们两个人。六月底的夜风是温热的,吹过来,他的衬衫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走了。"他说。"回去收拾东西。"
"明天搬家?"
"嗯。新房子那边下午打扫完了。锅碗瓢盆都买了。"
"你一个人去的?"
"周野帮的忙。"
"她怎么不叫我?"
"你在彩排。她说别打扰你。"
我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进路灯照亮的街道。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浅灰我的深黑。不远处的栀子花开了,一股闷闷的甜香。
"沈知行。"
"嗯?"
"你心跳多少今天?"
他边走边捏了捏手腕。"五十八。"
"稳的。"
"嗯。"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慢了下来。他站在门外面往里面看——图书馆楼顶的灯亮着,操场那边黑黢黢的,只有跑道边上的地灯还亮着细碎的白色。
"林叙。"
"嗯?"
"我把大学读完了。"
"你毕业了。"
"你替我毕业的。"
"替你念了四年,替你考了研。替你毕了两次业。你欠我的。"
他笑了。"嗯。欠你的。慢慢还。"
"怎么还?"
"拿一辈子还。"
他转回来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拖长。我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六月的风热乎乎的,路边栀子花的香越来越重。一步一步走远了。
新房子在沈知行考上的那所学校旁边。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进去那天两个人累得半死,最后一箱书从楼下扛上来的时候我直接坐在地板上喘。沈知行靠着墙站着,胸口微微起伏。
"你累不累?"我问。
"累。"
"你歇着。我来摆。"
"一起。"
他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递。我接着。两个人隔着书架,一个递一个接。
"这本放第三层。"
"第三层满了。"
"那你放第二层。"
"第二层也满了。"
"那放地上。"
"地上也满了。"
他笑了一声。书架后面露出一半灰白色的脸,酒窝在那。
"那你放哪?"
"放你这。你拿回去看。"
他从书架缝里递过来一本书,我接了。低头一看——《小王子》。精装版,深蓝色封面。他高二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本书你还没还我。"
"你不是送我了?"
"送了。但毕业了该还了。"
"不还。"
"为什么?"
"你写了东西在最后一页。还了你就不认了。"
他看了我一眼。书架后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微微亮着。
"那你留着。"
"留着。"
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橙红色。两个人隔着书架站着,一本一本把书摆上去。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慢慢铺满了整个房间。
那天晚上沈知行在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葱花浮在面上。他把一碗放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
"你第一次做饭?"
"第二次。第一次煮糊了。倒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没糊。味道刚好。他也低头吃,灰白色的筷子夹起白色的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我低头又吃了一口。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块,落在桌角。
"沈知行。"
"嗯?"
"新心脏什么时候能排到?"
他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等通知。"
"要是等不到——"
"等得到。"他说。"三年都等了。再等一个三年也行。"
"一个三年。又三年。你等得起?"
"等得起。你在这。"
他低头继续吃面。我也低头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