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第二天,我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中午了,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沈知行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我醒了把书放下来。
"梦见什么了?"
"什么?"
"你刚才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说'这题选C'。"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他给我递了杯水,我喝了半杯。
"你今天怎么样?"我问。
"心率五十六。早上量过了。"
"稳的。"
"嗯。稳的。"
考完试的生活突然空了一大块。不用背政治了,不用做英语真题了,不用刷专业课了。坐在书桌前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放,翻了两页闲书又放下了。沈知行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闲得慌?"
"有点。"
"那就出去走走。"
"外面冷。"
"那就在屋里走走。"
我站起来在寝室里走了两圈。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走,嘴角带着笑。
"你笑什么?"
"你走路的样子跟我越来越像了。"
"本来就是你身体。"
"你连晃胳膊的幅度都跟我以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走路的时候右手摆动的幅度比左手大一点。沈知行以前就这毛病,走路的时候右手爱往外甩。
"跟你待久了。"
"那以后你连吃饭的口味都变成我的。"
"早就变了。"我坐下来,"我现在不吃香菜。"
他笑了。那个酒窝在灰白色的脸上露出来。
等成绩那段时间过得很慢。每天起床、吃饭、陪他散步、晚上回来。他每周去一次医院复查,心率在五十六到六十之间浮动。医生说药物在起效,但别放松警惕。药从白色小瓶换成了一大包中药,每天都熬,整个寝室都是苦味。
室友们闻习惯了,偶尔问一句"你表哥喝什么呢",我说"补身体的汤药"。他们信了,也没多问。
周野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甜汤。她往沈知行面前一放说"喝了",沈知行就喝了。喝完她说"好点没",沈知行说"好点了",她就点点头走了。
沈知行他妈每周来一次。送药、送衣服、做顿饭。她来的时候沈知行就乖乖坐着,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心率、睡眠、饭量,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妈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说"你俩都好好的",走了。
成绩公布那天是二月底。查成绩的时候我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鼠标悬在查询键上没点。沈知行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点。"
"万一——"
"没有万一。点。"
我点了。页面刷出来的时候我别了一下眼,然后转回来。总分三百七十八。专业课一百三十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七十八。"我说。
"你去年模考的时候考了多少?"
"三百二十左右。"
"涨了将近六十分。"
"你坐旁边教了两个多月。"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后脑勺。"是你自己考的。"
我站起来。在寝室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沈知行。他站在书桌旁边,灰白色的脸上那个酒窝挂着。窗外是二月底的天,还没完全开春,但雪化了,地面湿漉漉的。
"过了。"我说。
"过了。"
"复试呢?"
"复试我陪你练。"
"你陪我练?"
"嗯。专业面试。你跟我说一遍,我帮你改。"
我看着他。他站在桌边,灰白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浅灰色的。
"沈知行。"
"嗯?"
"你本来要考的学校。我替你考上了。"
他笑了一下。灰白色的脸在下午的光里暖融融的。
"我知道。"他说。"你替我考上了。我看见了。"
复试在三月中旬。那天他跟我一起去了那所学校,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等我。春寒料峭,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本书,但我进去的时候他低头看着书页,好像根本没翻过。
复试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我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老师说我基础扎实。"
"那是我教的。"
"嗯。你教的。"
他笑了。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出那所学校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又转回去走。
"沈知行。"
"嗯?"
"如果真录了,九月份来报到的时候你陪我。"
"我陪你。住你学校门口租个房子。"
"你住门口干嘛?"
"陪你上学。"
"你不上学?"
"我上过了。我替你考完了。现在轮到你了。你替我上完。"
"那你呢?"
"我等你下课。然后一起吃饭。"
他走在三月的风里。天气回暖了,树上的枝丫开始冒一点点绿。他的步子比以前稳了,灰白色的脸在早春的太阳底下暖着。那个酒窝在他嘴角,浅浅的,但一直都在。
四月初,录取通知出来了。沈知行——沈知行的名字——被录取了。
我拿着手机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沈知行正在喝药。他把碗放下,走过来看屏幕。看完了,他把空碗放进水池里。
"录取了。"
"嗯。"
"请客。"
"请什么客?"
"请我吃馄饨。后街那家。"
"医生让你少吃油腻的。"
"馄饨不油腻。"
"汤里有油。"
"你把汤倒掉。"
"那叫吃馄饨吗?"
"叫。"
那天傍晚我骑车载他去后街。馄饨店老板看见我俩,还是那句话:"两份鲜肉馄饨?"我说"对"。老板去煮的时候沈知行坐在老位置上,靠墙,手搭在桌面上。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低头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他低头吃。我也吃。两个人坐在馄饨店里,窗外是天黑前的暮色,蓝紫色的。店里灯光黄黄的。
"沈知行。"
"嗯?"
"还有多久到一年?"
他停了一下筷子。"什么?"
"医生说的。一年。你从去年秋天住完院到现在,过了半年了。"
"还有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再去查。看心脏什么样。"
"要是——"
"要是还行,就接着过。要是不行,就换个新的。"
他把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没倒。
出了馄饨店,后街的路灯已经亮了。他走我前面,背挺直了。左脚还是微微外撇。
我跟着他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知行。"
他回头。"嗯?"
"还有半年。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
"陪你等。等到新心脏来。等到你又活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