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路灯还亮着。沈知行比我醒得早,我翻了个身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里端着杯热水。
"你几点醒的?"
"五点。"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我坐起来穿衣服。手还是有点抖,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他从床上下来,给我递了件厚外套。
"穿这件,今天零下七度。"
"你查了天气?"
"嗯。昨晚你睡着了我看了手机。"
我接过外套穿上。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好,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走吧。下楼吃点东西。"
食堂开门早。他坐在我对面,面前一碗粥,我面前一个包子一碗粥。我低头吃,他看着我。
"你吃你的。"
"我吃了。"
"你碗里粥没动几口。"
他低头喝了两口粥。我把自己那个包子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你多吃点。"
"你才该多吃。考四个小时。"
"吃了。"
七点半从食堂出来,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灰白的天压在头顶。校园里的雪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他走我旁边,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沈知行。"
"嗯?"
"你心跳多少?"
他按了按手腕。"五十六。"
"稳的。"
"嗯。稳的。"
考场在学校另一边的教学楼,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我走到队伍末尾站着,他站在我旁边。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长得一样的人,一个在队伍里一个在队伍外。
"你站外面等?"
"嗯。你进去我就在外面。"
"四个小时。冷。"
"我穿得厚。"
队伍往前挪。我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雪地里,灰色外套,灰白色的脸,朝我摆了摆手。手心朝外,正对着我。跟以前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是正面摆的。他说了三个字,口型很慢,我能看清。
"考完见。"
我转回去了。进了教学楼,找到考场,坐下。桌面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印着"沈知行"三个字和准考证号。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开了试卷。
第一科政治。选择题做了大半,手不抖了。后面的论述题写到最后手酸,甩了甩继续写。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汗。
出了教学楼,雪地白得晃眼。我眯着眼找了一圈,看见了。沈知行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靠树干站着,灰色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上也是白的。他两只手揣在兜里,看见我出来了,从树干上直起身。
"冷吗?"我走过去。
"有点。但还行。"
"你站了四个小时?"
"中间去旁边的便利店站了一会儿。但你在考试,我得在门口待着。"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灰白色的脸颊冰凉一片,但那个酒窝在他嘴角露着。
"下午还有一门。"他说。
"嗯。"
"现在去吃饭。"
下午考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脸上像碎冰。他还站在那棵树底下,但这次蹲着了。蹲在树根旁边,缩成一团,跟以前蹲在玻璃门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知行?"
他抬头。灰白色的脸冻得几乎透明。
"你蹲着干嘛?"
"站累了。蹲会儿。"
我伸手拉他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
"心率多少?"
他按了按手腕。"五十四。降了两下。冻的。"
"回去。"
"明天还有两门。"
"今天先回去。暖过来再说。"
回寝室的路他走得比早上慢。雪地上两个人并排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我走他旁边,把手伸过去,他攥住了。灰白色的手套包着我的手,凉的。
"沈知行。"
"嗯?"
"明天你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别站外面了。"
"考完出来看不见我,你心里不踏实。"
"那你找个能看见我的窗户。站窗户里面。"
"行。"
第二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专业课。两门考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走出教学楼看见沈知行站在一楼走廊的玻璃门后面,手贴在玻璃上,脸凑得很近,眼睛在寻找我的身影。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推门出来。门框上面的雪被震落了几片,落在他头发上。
"出来了?"
"出来了。"
"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对了吗?"
"你看到了?"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了。你最后十分钟一直在写那道题。写完了。"
"那道题我做过。你教我的。"
他看着我。路灯亮了,黄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灰白色的脸照得暖了一点。他站在那看着我,嘴角那个酒窝在雪光里挂着。
"都考完了?"
"考完了。"
"那走吧。回去。"
他转身走在前面。灰色的外套在路灯下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浅灰色的,落在雪地上。我跟在后面。两步。三步。然后走快了,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排挨着一排。
"沈知行。"
"嗯?"
"考完了。接下来等成绩。"
"多久出?"
"一个多月。"
"那这一个多月干嘛?"
"陪你。养你心脏。等结果。"
他低头笑了一下。雪光映着他灰白色的侧脸,那个酒窝很深。
"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