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十二天里心率从四十二爬到了五十六。主治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每周回来复查一次,按时吃药,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不要大起大落。
出院那天我拎着两袋东西,他走我旁边,一步一步从住院部大门口走出来。外面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路边的银杏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掉。他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看着。
"怎么了?"
"十二天没见太阳。"他说,"比窗户里看着亮。"
回学校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上楼的时候扶着扶手,左脚还是外撇。走到二楼拐角那面挂镜前他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镜面。
"又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早早躺下了。我坐在书桌前没睡,把抽屉里那堆考研资料翻出来摊了一桌子。英语真题、政治大纲、专业课笔记,摞起来比拳头还厚。十一月了,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
我翻着翻着,后脑勺被碰了一下。
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灰白色的手指从我头顶收回去。
"这么晚还看?"
"睡不着。"
他拉了椅子坐我旁边。两个人对着桌上那堆资料,台灯的光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
"你打算考哪个专业?"他问。
"你原来的。"
"我原来的?"
"嗯。你本来要考的那个。计算机。"
他看着我。"你本科不是学计算机的。"
"但我用了你的身体四个月了。你的脑子我继承了一点。做题比以前顺。"
"那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明年再考。反正你这颗心还能撑一年,我就有一年时间。"
他没说话。伸手把那本英语真题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指着一道阅读理解。
"这题选C。"
"你记得?"
"嗯。我做了三遍。第三遍错了,答案在最后面。"
我翻到最后面看了一眼。确实选C。他做过三遍,连正确答案在哪页都记住了。
"沈知行。"
"嗯?"
"你帮我考吧。"
"我怎么帮你考?我坐你旁边念答案?"
"你坐在旁边就行。我写题的时候你看着。你以前做过的题我照着你的思路走。"
他看了我一眼。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暖了一点。
"行。我坐旁边。"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他坐我旁边。桌面上摊着真题,我做题他看。有时候我卡住了,他伸手指一下某个选项,说"想想这个词在第三段出现过";有时候我写错了,他说"你再看一遍题干";有时候我写了半天抬头看他,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然后睁开一只眼说"我没睡,在想答案"。
十一月中旬,我去报了名。用沈知行的身份证、沈知行的学籍、沈知行的名字。报名表最后一行要填报考院校,我写了沈知行本来要考的那所。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本来想去这个学校?"我问。
"嗯。"
"为什么?"
"离你家近。"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坐地铁四十分钟就能回你妈家吃饭。"
我折好那张报名表塞进书包。窗外的天越来越短了,下午五点半就全黑了。路灯早早就亮了,黄光照着校园里满地的银杏叶。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他开始有点咳。不严重,每天偶尔咳几声。我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可能是天气冷了。我给他加了件外套,每天回寝室先烧热水给他喝。
十二月初,他去复查了一次。心率稳定在五十八,医生说暂时没问题,但药不能停。他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盒新药,白色的小瓶子。
"医生说天气冷的时候心脏负荷大,让我注意保暖。"
"那以后你出门我帮你捂着。"
"你手也凉。"
"那咱俩互相捂。"
他笑了一下。把药瓶揣进口袋。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下雪了,很小的雪粒飘在风里,落在肩膀上就化了。他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落的那一小片白。
"下雪了。"
"嗯。"
"考研还有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他搓了搓手心的雪,"够了。"
十二月中旬,距离考试还有一周。我开始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知识点、公式、单词。有时候刚闭眼又想起来一个没背完的论述题,坐起来翻书。沈知行每次都被我弄醒,也不说什么,就在旁边把台灯拧亮一点。
"你睡你的。"
"你翻书我睡不着。"
"那你也看。"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看我背书。我看一页他点一下头,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脑袋歪在床头上了,闭着眼,呼吸匀了。但他那个点头的节奏还在,灰白色的下巴微微往下一沉一沉的,像梦里还在给我打拍子。
考试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路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我坐在书桌前最后一次翻政治大题,沈知行坐在床上看我。
"紧张吗?"
"还行。"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确实在抖。他把我的手拉过去,灰白色的手指包着我的手背。温的。
"明天我陪你去。"
"你在考场外面等?"
"嗯。等你出来。"
"要是下雪呢?"
"下雪也等。我穿厚点。"
"你心脏——"
"站一会儿冻不着。你出来第一眼看见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窗外的雪映得满屋子都是白的。
"沈知行。"
"嗯?"
"我要是考不上——"
"考得上。"他说,"你做那些题我看了,都对了。"
"万一呢?"
"万一就明年。我再陪你一年。"
"你心脏——"
"撑得住。"
他攥着我的手。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敲着玻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光映白的墙上,挨得很近。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
我躺下了。他睡旁边那张床,两张床挨着。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灰白色的脸照得透亮。他闭着眼,呼吸浅而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知行。"
"嗯?"
"明天考完,你还在吗?"
他睁开眼。雪光里灰白色的眼珠转向我。
"在。"
"你保证。"
"保证。"
他又闭了眼。嘴角那个酒窝在雪光里浅浅的,像一道月光落在雪地上划出来的痕。
窗外的雪还在下。明天考试。他说他会在考场外面等我。
我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