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二天早上,沈知行开始打针。
护士推着车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粥。看见那根针管,他放下勺子,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灰白色的手臂。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才住了两天院的人。
"你今天打的是营养心肌的药。"护士说,"可能会有点胀,忍一下。"
针扎进去。他眉头都没皱。药水推进去的时候他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灰白色的皮肤底下血管微微鼓起来一块,像冬天的河水底下有冰在动。
"胀吗?"我问。
"胀。像胳膊里塞了一块石头。"
"那忍忍。"
"嗯。忍。"
打完针他躺回去,手臂放平了不敢动。我把粥碗端起来喂他,他张嘴喝了一口,咽了。
"你喂我。"
"你都躺平了。手不能动。"
"手不能动嘴能动。"
"那你张嘴。"
他又喝了一口。粥顺着下巴往下滴了一滴,我拿纸巾擦了。他看着我擦他下巴的手,没说话。
"怎么了?"
"你擦下巴的样子像我妈。"
"我像你爹。"
他笑了。粥差点呛着。
上午主治医生来查房。翻了翻昨天的心电图数据,又听了一遍心音,表情比昨天松动了一点。
"心率比昨天快了。四十八。药物有反应。"
"四十八了?"沈知行想坐起来,被医生按回去了。
"别激动。躺着。四十八是好现象,但离正常还远。继续用药,一周后再看。"
医生走了以后沈知行躺在那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脸上那个酒窝比昨天深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
"四十八。"
"嗯。快了六下。"
"六下也是快。"
"那你能多活多久?"
他想了想。"六下大概……多活一个月?"
"那打一周针就多活七个月。"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算的。我说了算。"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面有一点亮的东西。我没仔细看,低头给他掖被角了。
下午周野来了。她带了一本新的小说,还带了一盒草莓。草莓洗过了,红红的放在透明盒子里。她坐窗边开始边看书边吃草莓,一口一个,汁水沾在嘴角。
"你吃不给沈知行吃?"我问。
"他病人能吃草莓?"
沈知行在枕头上偏头看那盒草莓。"能吃。维生素。"
周野看了他一眼,递了一颗过去。沈知行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嚼了。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酸。"
"酸就对了。酸能刺激胃口。"
"我胃口本来就——"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半颗嚼碎的草莓。"甜回来了。后面那一半是甜的。"
"说明你味觉在恢复。"周野把草莓盒放在床头柜上,"甜了就多吃几颗。"
沈知行又吃了一颗。这次整颗吃完之后他嘴角翘了翘。酒窝里好像还沾了一点草莓汁,红红的。我拿纸巾擦了,他看着我。
"你老擦我嘴角。"
"你嘴角有东西。"
"那也不能老擦。擦了酒窝就浅了。"
"酒窝浅不了。你笑一下就有了。"
他笑了一下。有了。
晚上他妈来了,带了熬好的中药。她说老中医开的方子,能养心补气。沈知行皱着眉喝完了,整张脸皱成一团,灰白色的眉毛拧成了八字。
"苦。"
"良药苦口。"
"妈,你知道这药多苦吗?"
"知道。妈喝了一口。"
沈知行看着她,把碗放下了。"那你下次别喝了。这是我的药。"
"妈尝尝味。"
"你尝我药干嘛?"
"你小时候生病吃药,妈都要先尝一口。习惯了。"
沈知行没再说话了。碗放在床头柜上。他妈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
"明天还熬。"
"明天还喝。"
"喝完给你糖。"
"妈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得吃糖。"
周野在旁边笑出了声。沈知行转头看她,她赶紧把书举起来挡着脸。
晚上沈知行他妈走了以后,周野也走了。病房里又剩我俩。窗外的雨停了,地面反着路灯的光。沈知行躺在床上看我铺陪护床,动作熟练了,三下两下铺好被子。
"你今天比昨天铺得快。"
"练出来了。"
"那你明天睡上面来。"
"你这床太窄。"
"挤挤就宽了。"
"你心不跳了,我挤得紧了你心跳得快怎么办?"
他想了想。"那更要挤。你离得近了我心跳就快。"
我铺床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侧着身,灰白色的脸在床头灯下面微微亮着。
"你挤近了我心跳会快?"
"昨天你睡着之后我醒了。你靠着我肩膀,我自己数了数心跳。四十五。"
"四十五?比白天快三下?"
"嗯。你挨着我。心跳就快。"
"那今天晚上挨近点。"
我躺上去了。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他挪过来,肩膀挨着我肩膀。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沈知行。"
"嗯?"
"你心跳现在多少?"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数了一会儿。"四十六。"
"涨了。"
"嗯。涨了。你挨着我就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条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
"那你离近一点。"
他又往我这边挪了几厘米。肩膀贴着肩膀了,他的下巴快碰到我的耳尖。
"多少?"
"四十七。"
"再近一点。"
"不能再近了。再近就抱上了。"
"那就抱上。"
他伸手。胳膊从被子外面绕过来,搭在我腰上。灰白色的手掌隔着T恤贴着我侧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浅的。
"心跳多少?"我问。
他数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五十。"
"五十了。"
"嗯。五十。我活了。"
我笑了。左边嘴角翘起来。他看见了,用另一只手碰了碰那个酒窝。
"你一笑我就跳。"
"那多笑笑。给你多跳几下。"
"跳太快了也不行。医生说别超过一百。"
"那你数着。到一百了我停。"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灰白色的脸在路灯黄光的边缘上,酒窝里盛着一点暗影。
"行。到一百了叫你。"
我闭了眼。腰上搭着一只手。耳边的呼吸很浅。两个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窄床上。窗外的路灯黄黄的。
"沈知行。"
"嗯?"
"你现在心跳多少?"
他数了一会儿。"五十二。"
"又快了。"
"你叫我的时候就快。"
"那我今天不叫了。你好好跳。明天再叫。"
他没说话。但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呼吸在我耳边慢慢变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