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妈站在窗户前面没回头，肩膀在动。周野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沈知行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报告，灰白色的手指按着纸边，指腹微微发颤。

我蹲在床边，膝盖撑着地板。陪护床硬邦邦的硌了我一晚上，现在蹲着反而舒服。

"沈知行。"

他把报告放下，转头看我。

"你刚才说治。算数吗？"

"算数。"

"那躺着。"

他躺着。灰白色的胸口在病号服下面微微起伏。

他妈转过来了。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走回床边，伸手给沈知行掖了掖被角。

"妈去买点水果。"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躺着别动。"

她走了。周野从角落里走过来，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沈知行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也出去转转。"她说。"你俩说话。"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要下雨的样子。沈知行看着窗外，我蹲在床边。

"你蹲着不累？"

"不累。"

"你腿麻了。"

我低头看。确实麻了。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地上，后背靠着床沿。他就侧头看着我，从床上往下看，角度很怪。

"你坐地上干嘛？"

"地上凉快。"

"秋天了。凉。"

"我热。"

他没再说话。伸手从床上垂下来，搭在我肩膀上。灰白色的手指碰到我后颈，凉凉的。

"林叙。"

"嗯？"

"如果我撑不到一年——"

"撑得到。"

"万一呢？"

我抬头看他。他躺在那，头偏着从床沿垂下来看我，灰白色的脸倒着，酒窝还在原来的位置。

"万一撑不到，你就把这一年过好。每天干该干的事。到了那一天——"

"到了那一天怎样？"

"到了那一天你把我放枕头底下。镜子给我。我回来找你。"

"你还能回来？"

"能。只要有反光的地方。我下次不走全了。手指头也行。"

我看着他。倒着的脸，倒着的酒窝。

"我不要你手指头。我要你整张脸。"

"那可能得多等几天。"

"几天？"

"一个月。或者半年。攒够了就出来。"

"那你现在别攒了。你先把这一年过了。"

他笑了一下。倒着的酒窝更深了。手从我后颈挪到我头顶，拍了拍。

"行。先过一年。"

下午他妈回来了。买了一兜苹果和梨。她把苹果洗了切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扎着喂沈知行。他张嘴吃了，嚼得很慢。

"甜吗？"

"甜。"

"那多吃几块。"

周野也回来了。她带了一本厚厚的小说，说要在病房里看。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翻开书，看了两页就抬头看沈知行一眼。

"你别老看我。"沈知行说。

"我看你死了没。"

"没死。"

"那继续看了。"

天黑了以后他妈回家去给他拿换洗衣服，周野走了。病房里又剩我俩。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敲着玻璃，咚咚响。沈知行侧头听了一会儿。

"下雨了。"

"嗯。"

"你冷吗？"

"不冷。病房有暖气。"

"你上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往床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单人床本来就窄，他挪完之后只剩三十厘米的空隙。

"挤得下？"

"挤得下。你瘦。"

"这是你的身体。一米八三。"

"挤得下。你上来。"

我脱了鞋躺上去。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肩膀挤着肩膀，腿挨着腿。他的体温从病号服布料那边传过来，温的，跟正常人一样。

"你体温上来了。"

"嗯。今天吃药了。晚上还有一针。医生说能调心率。"

"调了有用吗？"

"不知道。明天看。"

我侧躺。他也侧躺。两个人面对面挤着，呼吸对着呼吸。窗外的雨声很大，但病房里很安静。

"沈知行。"

"嗯？"

"你以前想过会这样吗？"

"哪样？"

"躺在一张床上面对面。"

"想过。"他说，"大二有一次你趴桌上睡着了，我当时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跟你躺一张床上就好了。"

"你就想了这个？"

"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头发会翘一撮。我想帮你按下去。但没敢伸手。"

我笑了。两个人靠得近，他看见了那个酒窝。

"现在你可以按。"

他伸手。灰白色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按了一下我头顶的那撮头发。按平了，手收回去。

"按了。"

"什么感觉？"

"头发软的。"

"就这？"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活着。头发还在长。酒窝还在。挺好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躺在他旁边。他的手指从我头顶收回去之后放到了我手背上，搭着。灰白色的手指扣着我指缝。床头灯的光落在我俩手上，一只暖的，一只温的。

"沈知行。"

"嗯？"

"明天开始我每天都来。"

"你课怎么办？"

"请假。"

"请多了——"

"辅导员要找我谈话。我就说你是我表哥。病危了。"

他笑了一声。"病危了还听馄饨。"

"馄饨等你好了再吃。现在先喝粥。"

他没说话。但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病房天花板上晃着水波纹。

"林叙。"

"嗯？"

"睡吧。"

"你先闭眼。"

他闭了。灰白色的睫毛在床头灯下面投出细细的阴影。嘴角那个酒窝还在，浅浅的，像睡着也没松掉。

我看着他闭眼。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

"沈知行。"

他没睁眼。"嗯？"

"一年。说好了。"

"说好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呼吸慢慢匀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了还是在装，但我也闭了眼。

挤在窄床上。秋夜的雨声。两个人的呼吸。

明天还要打针。下周还要查。一年。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