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回寝室。

沈知行他妈八点多走的，走之前把保温桶收拾好，拍了拍沈知行的被角，又看了我一眼。"知行，你今晚——"

"我在这陪他。"

她没拦。点了下头，拎着东西走了。病房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沈知行睁开眼，转头看我。

"你不用回去？"

"明天周六，没课。"

"那你也得睡觉。"

"旁边有陪护床。"

病房里确实有一张折叠的陪护床，靠墙放着。我把它拉开铺好，躺上去试了试，硬邦邦的，躺上去硌背。沈知行侧身看着我。

"硬吗？"

"还行。"

"你以前腰不好。大二打球扭过一次。"

"那是你的腰。"我拍了拍自己这具身体，"沈知行的腰。"

"现在是我的腰。"他笑了一下，"你换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了。"

我也笑了。陪护床咯吱响了一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黄光，正好照在他床头。

"沈知行。"

"嗯？"

"你上次住院的时候谁陪你？"

"没人。我自己。"

"你没告诉你妈？"

"说了。她在老家赶不过来。我说没事，就是感冒发烧住了几天。她信了。"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他想了想。"白天做检查。晚上躺着看窗外。手机翻你的聊天记录。"

"我发了什么？"

"你说食堂的饭不好吃，问我图书馆冷不冷。我说不冷。你说那你多穿点。"

"你就回了这些？"

"嗯。不敢多回。怕说漏嘴。"

我躺在陪护床上侧头看他。床很窄，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他躺着，面朝我，灰白色的半张脸在路灯的微光里微微亮着。

"沈知行。"

"嗯？"

"明天出结果了，什么结果我都认。"

"我也认。"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结果好坏，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上次你瞒了我半年，这次你瞒了一天。下次你再瞒我——"

"你怎样？"

"我就天天盯着你。你去哪我跟哪。你上厕所我也跟着。"

他笑了。灰白色的脸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酒窝深了。

"行。不瞒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护士进来抽血。沈知行坐在床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臂，灰白色的胳膊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看着针头扎进去，血慢慢流进试管。

"你不疼？"我问。

"疼。但习惯了。扎了太多了。"

护士抽了三管血走了。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半杯。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点。"我说。

"可能因为昨晚你在这。"

"我在这你气色就好？"

"嗯。你在我能睡着。"

八点多护士推着机器进来做动态心电图。贴片贴了一胸口，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挂在腰上。沈知行低头看着那些线，伸手拨了拨。

"跟去年一样。去年也挂过。"

"你去年挂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我回了。"

"你回得慢。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你回了一句'好的'。"

"我当时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等。"

护士走了之后他看着自己胸口的线。灰白色的皮肤上贴着一片一片的电极，像补丁。

"林叙。"

"嗯？"

"你以后回我消息快一点。"

"有多快？"

"我发出去你就回。一秒。"

"一秒？我打字都没这么快。"

"那你发语音。"

"行。一秒就一秒。"

上午十点多心脏彩超的医生来推他。沈知行躺在一张移动床上被推出去，我跟着。走廊里白灯亮着，他的灰白色影子在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彩超室在三楼，门关着，我被留在外面。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沈知行被推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他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怎么样？"

"医生没说话。说不清。"

"没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做完检查她看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让主治医生看结果'。"

我推着他回病房。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中午他妈来了，带了排骨汤。沈知行喝了两碗，吃了小半碗米饭。他妈坐在旁边看他吃，自己没动筷子。周野下午来的，带来一袋橘子，坐在床边剥。

所有人都在等主治医生的结果。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主治医生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走到沈知行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怕吓着谁。

"结果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沈知行他妈坐在床边，手攥着床单。周野站在窗边不动了。我站在沈知行左边，膝盖挨着床沿。

"你心脏的射血分数比上周又低了。"医生打开档案袋抽出报告，"正常人的射血分数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你上周是四十二，今天是三十八。"

"三十八。"沈知行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瓣膜反流比之前严重了。心室也在扩大。"

"这说明什么？"

医生停顿了一下。"说明这颗心脏在加速衰竭。按照目前的趋势……"

"多久？"

"如果维持现况，可能三到六个月。但如果积极配合治疗，药物调整、严格控制活动量，可能可以延长到一年。"

三到六个月。或者一年。

沈知行他妈的手攥着床单，整个人绷着没动。周野在窗边捂住了嘴。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他仰着头看我。灰白色的脸上那个酒窝居然还在。浅浅的，像一根线画在嘴角。

"三到六个月。"他说。"或者一年。"

"对。"

"那二次移植呢？"

"排期。不等供体的话，人工心脏也是个选择。但风险都很大。"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把那张报告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手指翻过纸页，灰白色的指腹在白色的纸面上按出浅浅的印子。

"行。"他说。"我治。"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妈，看了看我。"那从今天起你严格卧床。不要下地走动。我们会给你调整用药。一周后复查，看药物有没有效果。"

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他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周野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沈知行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报告。

我蹲下来，蹲到他床边。

"沈知行。"

他转头看我。

"一年。"我说。"一年够我考上研究生了。"

他愣了一下。

"考上了我回来给你看录取通知书。你到时候不能散。"

他看着我。灰白色的眼睛在病房的白灯下面亮了一下。嘴角那个酒窝动了动。

"录取通知书我放在你床头。你看完了再歇。"

"……你逼我活着？"

"嗯。逼你。"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轻。

"行。我活着。等你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