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门诊楼的下班时间早过了,急诊灯亮着,候诊区坐着零星的几个人。沈知行站在急诊门口犹豫了两秒,我说"进去",他推门进去了。
挂号、填表、等待。护士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林知行——又看了看他的脸,问了一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说"贫血"。护士没再问,让他去急诊内科等着。
急诊内科的医生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他翻了翻心电图单子,看了看沈知行,又看了看单子。
"安静状态下心率四十二?你以前查过心脏吗?"
"查过。"沈知行说。"扩张型心肌病。"
医生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沈知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扩张型心肌病?那你这——"
"做过移植。"沈知行说,"但最近心率一直掉。"
医生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沈知行面前,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心跳慢,而且有杂音。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上周。"
"结果呢?"
沈知行没说话。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病历复印件递过去。医生接过来翻了翻,翻到背面那行手写字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行字是谁写的?"
"我妈。"
"你妈是医生?"
"不是。但她之前来问过。"
"问过什么?"
"问医生这颗心还能撑多久。"
医生把病历放下。他看了看沈知行,又看了看我。"你是他——"
"家人。"我说。
"行。你们两个都坐。"医生坐回椅子上,把笔帽盖上又拔开,拔开又盖上。"我跟你们说实话。扩张型心肌病的移植心脏,术后心率偏慢是常见问题。但四十二这个数字确实低了。而且心脏杂音说明瓣膜功能可能在减退。"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颗心脏在慢慢衰竭。"
沈知行坐在我旁边。他整个人在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表情没怎么变,但攥着膝盖的手指发白了。
"衰竭?"我说,"衰竭之后呢?"
"可能需要二次移植。或者药物维持。具体得做进一步检查才知道。"医生在电脑上敲了敲,"我给你们开个住院单,明天早上办住院,做全面检查。"
"住院?"
"对。观察几天。"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沈知行接过去了,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那张住院单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医生。"他说。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走廊里白灯亮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他走到急诊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沈知行。"
"嗯。"
"医生说住院。"
"听见了。"
"你明天来不来?"
他抬头看我。"来。"
"那我陪你。"
"你不用上课——"
"我陪你。"我说。
他看着我。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照在他灰白色的脸上,把所有的颜色都抽干了。他的眼睛下面还留着刚才哭过的痕迹,一圈淡淡的灰痕。
"林叙。"
"嗯?"
"你怕吗?"
"怕。但该干嘛干嘛。"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浅浅的,像用刀尖在灰白色的皮肤上划了一道。
"行。该干嘛干嘛。"
那天晚上回寝室之后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躺在床上,面朝墙,背对着我。我坐在书桌前写请假条,写了两遍又撕了,最后就写了一句"家里有事,请假三天",签了沈知行的名字。又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说表哥病了需要照顾。辅导员回了个"注意身体"。
周野发消息来问沈知行的事,我照实说了。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明天我去看他"。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床上的背影。他蜷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放在床上的灰白色木头。
"沈知行。"
他没动。
"你别这样。"我说,"你以前出了事自己扛。这次你扛不动了,我在这。你妈也在这。周野也在这。你躺平了就行。"
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翻过来面朝我。台灯照着他半张脸,眼睛是睁着的。
"躺平了就行?"
"嗯。你躺着。剩下的我们来。"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那个酒窝慢慢露出来。
"行。我躺着。"
我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在书桌前坐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窄条,落在他脚踝上。灰白色的脚踝在光线里像一块石头。
"沈知行。"
"嗯?"
"你明天住院。我早上陪你去。"
"好。"
周四早上他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我穿了件黑外套。两个人出了寝室楼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秋天早晨天蓝得发亮。他走在阳光里,灰白色的脸被光照得暖了一点。路上我抬头看了看天,他跟着也抬头。
"林叙。"
"嗯?"
"你记得你上次住院是什么时候?"
"我?我没住过院。"
"不对。你大一阑尾炎,半夜疼得不行,我背你去校医院的。后来转院了,住了三天。"
"那是沈知行——"我顿了一下。"对。我忘了。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你背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我背你去的。你在背上说疼,说'沈知行你慢点'。"
"你那时候背得动吗?"
"背得动。那时候心脏还没开始出问题。"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我自己走路都费劲。背不动了。"
"那就别背了。我自己走。"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你走慢点。别摔了。"
我们到医院办住院的时候是早上九点。住院部十楼,心内科病房。护士站的人看了他递过去的住院单,登记了信息,安排了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床。窗帘是米白色的,窗外能看到一排楼和远处的天。
他坐在床上。灰白色的手按在白色的床单上,像雪地上面停了一片阴天的云。护士进来给他量了血压、体温、心率。心率还是四十二。她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别的。
"主治医生下午来查房。你先休息。"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只剩我们俩。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一条长长的亮线,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光,伸手碰了碰。
"林叙。"
"嗯?"
"你坐。"
我拉了椅子坐床边。他看着窗外。天蓝得发亮,云很少。
"这窗户能看到外面。"
"嗯。"
"我以前住院的时候也住过十楼。去年十二月底,查出来的那次。当时也是秋天。"
"那时候我在图书馆等你回消息。你隔了二十分钟才回,说自己在图书馆。"
"我记得。"他笑了一下,"我当时坐在窗户旁边看外面。秋天,天也是这么蓝。"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怎么把身体换给你。"
"现在呢?"
"想怎么把身体留住。"
下午两点多主治医生来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他翻了翻检查单,又拿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了足足两分钟。医生收好听诊器,表情比急诊医生更严肃。
"心率确实慢。瓣膜区杂音明显。你明天早上先做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结果出来再说。"
"医生。"沈知行叫住他,"要是结果不好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结果出来再谈。你先安心住着。"
医生走了以后沈知行靠在床头。我从包里掏出充电线给他手机充电,他看着我插插头的动作。
"你连充电器都带了?"
"带了两天的东西。万一你住得久。"
"住得久呢?"
"那就住着。天天来。"
他靠着枕头,笑了一下。酒窝很深,在灰白色的脸上像一道浅浅的裂痕。
傍晚的时候周野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手笨削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苹果,说了句"你削的苹果像狗啃的",然后接过去自己削了。
"你怎么来了?"沈知行问她。
"来看你死没死。"
"还没。"
"那就行。别死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了。补充糖分。"
沈知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周野看着他的表情。
"甜吗?"
"甜的。跟正常人一样。"
"跟正常人一样就行。你好起来以后天天吃甜的。"
沈知行又咬了一口。我坐在旁边,周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三个人在病房里,窗外天快黑了,灯亮起来。周野待了大概半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口型——"有事叫我"。
她走了。病房里又剩两个人。
快七点的时候沈知行他妈来了。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一个装粥一个装菜。她看见沈知行躺在床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妈给你熬了粥。小米的,放了几颗枣。"
"妈。"
"嗯?"
"医生明天出结果。"
他妈手停了一下。她把粥碗打开,勺子放进去,递到他手里。"出就出。不管什么结果,妈都在这。"
沈知行低头喝粥。他妈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我站在窗边。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
"妈。如果这次心脏不行了——"
"没有如果。"他妈打断他,"你以前心脏不行的时候换了。这次也能换。医院说二次移植也能做。"
"二次移植要等供体。我等不起。"
"等得起。妈帮你等。"
沈知行没再说话了。他靠回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妈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灰白色的手腕,停了一下。
"你手凉。"
"正常。灰白色的都凉。"
"妈给你捂捂。"
他妈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着,一只有血色的,一只灰白色的。沈知行没抽回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个画面。窗外路灯亮了,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脚上。他躺在病床上,左手被他妈握着,右手手指在白色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
"沈知行。"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来看我。嘴角那个酒窝在暮色里浮出来。
"嗯?"
"明天结果出来我跟你一起看。"
"好。"
"什么结果都一起。"
"好。"
他妈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她没说话,但手没松开。
窗外的天黑了。十楼的灯光把病房照得白亮亮的。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
"都在这呢。"他说。"够了。"
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什么结果都一起看。我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