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我去上课,沈知行没跟着。他说要一个人去操场晒晒太阳,把上周没晒够的补回来。我说行,下课去操场接你。
下课铃响了我拎包出教学楼,走到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看台上坐了一个人。夕阳从侧面照过去,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深灰色的,看着没什么异样。但我走近了发现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扁了一样。
"沈知行?"
他猛地抬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对,他本来就是灰白色的。但他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眼睛是红的。沈知行的眼睛红了。
"怎么了?"我蹲到他面前。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我,手在抖。我接过来低头看——是一张病历复印件。沈知行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五的。上面写着"心脏彩超检查结果",底下有一行红笔备注。
然后我翻到背面。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很小,像偷偷加上的。
"但受检者主诉胸闷,建议复查。"
"这是什么?"我问。
"你抽屉里翻出来的。"他声音哑着,"你上周五拿回来的体检报告。那天你去做心电图,医生说心律快,你说是跑着去的医院。医生就没写。但心律快根本不是因为你跑了几步。"
"那是为什么?"
"这具身体的心脏在排异。"
我看着他。
"你的魂在适应这具身体。但心脏不认你。它在一点一点减慢。"
"减慢?"
"上周四我妈去医院查了。她怕你出事。她瞒着所有人查完又把报告塞回你抽屉,背面写了这行字。她不敢告诉你。"
我攥着那张纸。看台上的风很大,纸在手里哗啦响。
"减慢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沈知行没说话。他伸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然后他看着我。
"我刚才量了。四十二下。"
"四十二下?正常不是六十——"
"六十到一百。四十二是……"他没说完。
"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灰白色的脸上那双眼睛红着,嘴角那个酒窝不见了。
"是我死之前的心跳速度。"
我手里的纸掉了。被风卷着飘到看台下一层,我根本没去捡。
"你什么意思?"
"这具心脏是我的。它以前跳四十二下的时候,我离死还有两个月。"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全乱了。他坐在看台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往前弓着。一米八三的人弓成了一个问号。
"你上次不是说换完之后这颗心就是我的了吗?"
"我猜的。我查了资料。资料上说灵魂互换后内脏会跟着灵魂走。但心脏——"他顿了一下,"心脏是例外。心脏藏的东西太多。它记住了我。它不想认你。"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沈知行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那一圈灰白色的皮肤皱在一起。"我死了之后所有事都是猜的。怎么从镜子里出来我猜的。怎么变实我猜的。怎么活过来我也猜的。我没一样有把握。"
"那你现在——"
"我现在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整个变了。从那种平平的、轻飘飘的调子,变成了一种发颤的、几乎像小孩的声音。他看着我的眼睛,咬着嘴唇,嘴角那个酒窝凹得更深了——但不是因为笑,是因为他在使劲咬着不让嘴唇抖。
"我怕这颗心停。停了之后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又回去?回哪去?镜子碎了。我出来了。我没地方回去了。你要是没了,我就彻底没了。"
"沈知行——"
"你别说话。"他打断我。声音更抖了。"你让我说完。我死了之后一直靠你的魂养着。你每笑一次我就多一点劲。你每次翻镜子找我我就多一点劲。你高兴了我才在。你要是出事了,我那股劲就断了。断了之后我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样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天天站在你面前假装自己活了,其实我每天都怕第二天睁眼又回到那面镜子里去。你在外面叫我,我出不来。你哭了我也出不来。"
他说完把脸埋进手心里了。肩膀在抖。他不出声,就那么埋着手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知行在哭。灰白色的手指缝里渗出来一点更深的颜色,滴在他的卫衣袖子上。深灰色的泪痕。
我蹲在他面前。看台上风呼呼吹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大片红色。他蹲在灰白色的看台台阶上埋头哭着,我蹲在他对面。
"沈知行。"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你抬头。"
他没抬头。
"你听我说。"我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灰白色的头发在我的手心里很软。"你怕的那些事我也怕。我每天醒来看你还在不在,我也怕。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肩膀顿了一下。
"你怕心跳得慢。那就去医院。慢就治。你以前活着的时候心脏有问题瞒了我半年,现在这颗心在你原来身体里跳,它就算慢那也是你的心。它认识我。它慢慢就认识了。"
他抬头了。脸上一道一道的,灰白色的泪痕从眼角拖到下巴。
"去医院。挂号复查。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陪你。你妈陪你。两家爸妈都陪你。你怕个屁。"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走不走?"我站起来伸手。
他攥住我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在看台上面对面站着。夕阳照着他的脸,泪痕还没干。
"走。"他说。
"去哪?"
"医院。现在去。"
他往下走。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一点。或者说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我看着他走下看台的背影。灰白色T恤背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背脊的骨头轮廓一截一截的,瘦得像刀片。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头,但说了一句。
"林叙。"
"嗯?"
"你刚才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你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算数。我干到现在了。"
他停下。转身。站在操场门口那盏路灯底下看过来。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黄光落在他身上,把灰白色的脸照得像旧照片里的人。他眼睛还红着,但那个酒窝慢慢回来了。
"那我也干。"他说。"慢就治。治不好就扛。扛不住了你扶我。"
"扶。"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