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是三节连上。我坐在教室里,沈知行——林知行——坐我旁边。靠窗的位置本来是空的,现在多了一个人。班里同学进来看见座位多了张生面孔,多看了两眼,但没人问。
老师进来上课的时候往我们这瞥了一眼,看见沈知行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可能以为是我的什么朋友来蹭课的。
沈知行坐姿端正。两手放在桌面上,跟小学生一样。我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黑板,表情认真得要命。
"你听得懂?"我压低声音。
"听不懂。"他嘴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年没上课了。"
"那你装什么。"
"装得像一点。不然老师赶我出去。"
我差点笑出声,憋回去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那个酒窝在侧脸光里很明显。
下课的时候有人围过来。姓刘那个男生第一个开口:"知行,这你朋友?长得跟你好像。"
"我表哥。"我说。"来这边办事,顺便听节课。"
"表哥也姓沈?"
"姓林。"沈知行开口了。"林知行。"
"林知行?"那人愣了一下,"你俩长得也太像了,表兄弟能像成这样?"
"我妈跟他妈是双胞胎。"沈知行面不改色。
我在旁边差点绷不住了。他以前撒这种谎就从来不脸红,现在死了复活了还是这副德行。姓刘的男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俩,嘀咕了一句"双胞胎表兄弟也是少见",然后走了。
人都散了之后我转头看他。"双胞胎表兄弟?你编得还挺圆。"
"圆吧。我现想的。"
"你以前撒谎就这德行。"
"我以前撒谎都是帮你圆的。"他说,"大二你逃课被抓,我帮你编的理由。你忘了?"
"那次你说我拉肚子。"
"你说你拉肚子,我说你拉了两天脱水了,老师信了。"
"你编理由比我熟练。"
"因为你在旁边憋笑。"他看着我,"你一憋笑就露馅。左边嘴角往上一抽一抽的。"
"我现在知道了。你别老盯着看。"
"我偏看。"
后面两节课他老老实实坐着。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个字推过来,都是些不着调的话。比如"老师裤链没拉"、"第三排女生睡着了"、"窗外面那只鸟站了二十分钟了"。我一张一张看了,忍笑忍得肩膀抖。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长长松了口气。
"当活人真累。"
"你以前不是天天上课?"
"以前上课能睡觉。现在刚活过来,太兴奋了睡不着。"
"那你现在兴奋什么?"
他看着我。"我坐你旁边。你转头就能看见我。"
中午食堂人多。我俩端着盘子找位置,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并排走本来就扎眼,路过的人多看了好几眼。有个女生凑近了看了一眼沈知行,然后又看我,嘴型无声地说"双胞胎"。
"他们以为咱俩双胞胎。"我坐下说。
"挺好的。"他往嘴里扒了口饭,"双胞胎能天天一起。"
"双胞胎也有分开的时候。"
"那你挑一个不分开的。"
"哪有那样的。"
"我。"他把嘴里的饭咽了,"挑我。我不跟你分开。"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嘴边的酒窝露着。
下午没课。我带他回寝室。室友们都在,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见我旁边站着另一个我,三个人愣了三秒。
"操。"打游戏那个先开口了。"知行你——"
"我表哥。"我说。"长得像。"
"这也太像了——你妈双胞胎?"
"你怎么知道?"沈知行接话。
室友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后摆了摆手。"行吧行吧,表哥就表哥。你们家基因真行。"
我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沈知行拉了张椅子坐我旁边。等室友们转回去各干各的了,我压低声音说:"你以后别老接话。你不接话他们可能就不问了。"
"我接话他们才信。"他说。"你不说话别人觉得你藏事。你说了别人就懒得想了。"
"你死了以后学会的?"
"嗯。在镜子里看人看了好久。学会的。"
他坐在我旁边翻我的书。随手翻开一本,扫了两页。"这页你背过了吗?"
"背了。"
"第64页第三段那个单词——"
"permanent。"
他抬头看我。"记住了?"
"你教了四遍。"
他笑了一下。书合上放回去。
"沈知行——林知行。"我改口改得有点拗口,"你以后一直叫这个名字?"
"先叫着。等想到更好的再换。"
"你想叫什么?"
他想了一下。"叫什么都行。你叫我的时候我知道是我就行。"
"那我叫你沈知行。"
"你叫。"他说。"反正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的脸。坐在我旁边,晒了一上午太阳,脸色跟正常人一样了。那个酒窝在午后光里明显得很。
"沈知行。"我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能感觉到什么?"
"什么都能感觉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桌面的凉、椅子靠背的硬、你身上的温度。还有——"他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背,"你手背的汗。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出汗了。"
我抽回手擦了擦。"热的。"
他笑了。"沈知行的身体怕热。你用了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
"我知道。就是刚才——"
"刚才怎么了?"
我刚才想的是:你坐在我旁边像一个真人。你说你活了。我还没完全适应。
"没什么。"我说。"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
他看着我。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在。"他说。"你每天确认一遍都行。"
我不说话了。翻书。他在旁边坐着翻另一本。
窗外有风。秋天中午的太阳暖融融的。
我翻了两页书,扭头又看他一眼。
他还在。腿上摊着书,手指按在纸页上。他感觉到我看了,没抬头,嘴角那个酒窝翘了翘。
"在呢。"他说。
